第十六回 义薄云天
却说沈逸在井冈山会师大团圆之后,于桂花树下、红旗之侧安然睡去。次日醒来,却发现枕边多了一块玉佩,晶莹剔透,内里有一缕红丝,如血如虹。玉佩背面刻着八个字:“义薄云天,峰回路转。”他捏着玉佩起身,院子里空无一人,母亲不在,桂花树还在,但树下的石桌上放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绿豆汤,旁边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
“有人等你,在奇峰峻岭之间。”
沈逸端起绿豆汤一饮而尽,将玉佩挂在腰间,推门而出。门外的新塘城又变了——不再是寻常的街巷,而是一条直插云霄的石阶,石阶两侧云雾缭绕,阶旁的奇峰如剑如戟,参差罗列,仿佛是天地初开时尚未整理好的边角料。他拾级而上,耳边风声如诉,眼前云海翻腾。不知走了多久,石阶尽头出现一座牌坊,牌坊上写着四个大字:
义薄云天
穿过牌坊,天地豁然开朗。一脉山脉横亘眼前,山峰奇绝,有的如刀削,有的如笔架,有的如仙人指路,有的如龙蛇盘踞。山峰之间,一道长虹横跨南北,虹色斑斓,比寻常的彩虹多出七种颜色,一共十四色,在阳光下缓缓流转,仿佛一条凝固了的星河。沈逸看得呆了,脱口而出:
“奇峰峻岭薄云天,宛若星河舞长虹。”
话音刚落,长虹之上忽然出现一个人影。那人影从虹桥的一端走来,步履从容,越走越近,渐渐清晰。竟是一个白发白须的老者,手持一柄拂尘,身穿一件打着补丁的灰色道袍,脚踩一双草鞋。沈逸觉得眼熟——这不是在黄河洛水交汇处指点他的老道人吗?可仔细一看,又不是。这位老者的目光更加慈悲,眉宇间多了一股凛然正气,像是把老道人和文天祥揉在了一起。
“小友好。”老者拂尘一挥,虹桥上落下一片七彩光羽,化作一座小小的石墩,“请坐。老夫复姓钟离,单名一个‘权’字。你方才念的那句诗,是老夫八百年前写的。”
沈逸一惊。钟离权?八仙之首的汉钟离?他连忙拱手行礼:“晚辈沈逸,见过钟离仙长。”
钟离权哈哈大笑,笑声震得山间的云雾散开了几缕:“仙长不敢当。老夫不过是个读书不成、种田不成、做官也不成的老废物。后来遇着东华帝君点拨,才略通一点丹道。今日请你来,不是因为仙缘,是因为‘义’字。”
他伸手一指远处的群峰:“你看那些山峰,像什么?”
沈逸凝神细看。最高的那座山峰,状如一张古琴,山腰间有一块凸起的巨石,形似琴轸。琴峰之后,三座次峰并排而立,宛如三层叠起来的盒子。再往后,一座圆润的山包上长满了翠竹,竹林中隐约可见丹顶鹤起舞。
“琴心三叠蕴苞仙。廊岩玉簪栖斜绵。鹤凌天竹映苍梧。”钟离权缓缓念出三句诗,“这是我那不成器的徒弟吕洞宾写的。他当年游历至此,见了这三座奇峰,便写下了这几句。你可知那‘蕴苞仙’是什么?”
沈逸摇头。
“是一个山洞,洞中有一株万年仙草,形如花苞,千年一开,千年一合。开时,方圆百里都能闻到异香;合时,连洞口都会被封住。吕洞宾曾在洞中修行四十年,终究没能等它开花。”钟离权叹了口气,“他等不及,就走了。走了之后,那仙草反而开了。天意弄人。”
沈逸心头微动。
钟离权又说:“那‘廊岩’是一道天生的石廊,自上而下,如一支玉簪斜插在山体里。廊壁上栖满了羽毛如绵的异鸟,名叫‘斜绵’。它们一生只飞一次——从石廊顶端飞到底端,便力竭而死。你猜为什么?”
“因为它们把自己的力气都用来筑巢了。”沈逸不假思索。
钟离权看了他一眼:“你倒聪明。斜绵鸟用唾液和羽毛在石廊壁上筑巢,巢越筑越高,它们就越飞越累。等巢筑到廊顶,它们也就飞不动了。可它们的后代,就住在廊顶的巢里,一生下来便俯瞰群山。”
沈逸沉默了。
“最后那句‘鹤凌天竹映苍梧’——天竹不是竹子,是翠柏;苍梧不是梧桐,是古木。鹤从柏树上飞起,映在古木的枝叶间,其实映的是自己的影子。”钟离权抚须道,“这三句诗,说了三个道理:等不到的,飞不动的,看花眼的。可吕洞宾当年没说的是——等不到仙草开花,你还可以等别的花;飞不到廊底,你可以让后代飞;分不清是鹤影还是梧影,你只需知道自己在天上就够了。这就是‘义’。”
“义不是讲义气?”沈逸问。
“义者,宜也。”钟离权正色道,“该做什么,就做什么。该等就等,该飞就飞,该放下就放下。不是所有的事都要讲个值不值得。文天祥赴死,岳飞昭昭,红军长征,褚时健种橙,你写游记——哪一件是‘值’的?可哪一件不是‘该’的?”
他说到激动处,拂尘一挥,漫山遍野的花忽然全开了。紫的、红的、黄的、白的,重叠如霞,凝成一片花海。花海上空,霓虹和朝霞交织,化为七重光晕,将整座山脉笼罩其中。沈逸闻到一股奇异的香气,不是花香,是墨香——像是无数人同时伏案写字,墨汁的清气汇聚成了云。
“花重紫霖霓霞虹。”沈逸喃喃道。
钟离权站起身,面向东方。东方天际,黄河的轮廓隐约可见,落日正缓缓西沉,衔在山峦之间,像一个不肯离去的游子。落日的光照在黄河水面上,河水变成了一条流动的金带,金带蜿蜒着、低吟着,仿佛在唱一首古老的歌。
“羲回黄河落日衔。”钟离权念完最后一句,转身看着沈逸,“老夫该走了。送你一句话:义薄云天不是英雄的专利,是每一个在平凡日子里坚持做该做的事的人,头顶上都有一片薄薄的云天。云不厚,但永远在。”
他将拂尘插在石缝中,拂尘化作一棵青青的幼松。然后他朝沈逸拱了拱手,踏着虹桥,一步步走远,消失在天际。
沈逸站在奇峰之巅,身边是花海、鹤影、竹浪、霓虹。他摸了摸腰间的玉佩,温润如玉。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钟离权说吕洞宾在那里等了几十年没等到仙草开花,可仙草后来开了,那花是什么样子的?他朝那座琴心三叠的山峰走去。
山腰果然有一个洞,洞口被密密麻麻的藤蔓封住。沈逸掏出随身的小刀,割开藤蔓,侧身钻了进去。洞不深,尽头是一方石台,石台上果然有一株仙草,形如花苞,却已经枯了——枯得只剩下一根灰褐色的茎,和几片干透的叶子。
没有花。
沈逸蹲下来,仔细端详那株枯草。枯草的根部,竟长着一株新的嫩芽,翠绿欲滴,在黑暗中微微发着光。嫩芽只有两片叶子,叶脉清晰,像一张小小的地图。

他忽然懂了。吕洞宾等的那朵花,从来不是这株草开出来的,而是他等的那颗心,在离开之后,自己开了。开在了这里,开在了新塘,开在了每一个愿意等、愿意飞、愿意放下的人心里。
沈逸取出腰间的水壶,将最后一点水浇在嫩芽上。然后起身,退出洞口,将藤蔓重新掩好。他站在洞口,望着东方的落日和黄河,长出了一口气。
天色向晚,该回家了。
他沿着来时的石阶往下走,走得很慢,因为每一步都踩在云上。云软绵绵的,像母亲絮的棉被。他走回到新塘城门口,城里的灯火已经亮起,母亲站在院门口,手里提着一盏灯笼。
“绿豆汤热了两回了。”母亲说。
沈逸笑了笑,快步走过去,接过灯笼,扶着母亲的手臂,一起走进院子。桂花树下,绿豆汤还在冒热气。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甜丝丝的,从喉咙一直暖到心窝。
今夜没有梦。因为义薄云天,不在天上,在这一碗绿豆汤里。
这正是:
奇峰峻岭薄云天,虹舞星河十四弦。琴心三叠仙苞老,廊岩玉簪斜绵眠。鹤凌翠柏映苍梧,花重紫霖霞色鲜。羲回黄河落日尽,义字只在寻常煎。
——《新塘游记·第十六回·义薄云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