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外甥骑着电动车,带着我们,风驰电掣般行驶在老村子西面的油路上。记忆中的村庄,就如一本尘封已久的画册,被轻轻打开。
车子一路往北狂奔,那些土坯房子,在蓝天绿树掩映之下,一页一页翻开,又合上。一个残破不堪的院落,久久停留在扉页上。那已脱落墙皮的土坯墙,和那个不合时宜的铁大门,还是被我认出了它,我的母校啊!
小学面积不大,分南北两部分,北高南低。学校的教室和教师办公室,修建在北面,南面一块地势低的空地,是学校的操场和厕所。据说,这里曾经是一个庙,后来改建了这个学校。
在我和二姐上小学时,学校里总共六个老师。其中除了我们的老校长,和我的数学老师是正式教师外,其余几位老师,都是村子里聘请的代课老师。别看他们只有小学,初中或高中文凭,个个都是身怀绝技,多才多艺。
在那几位民办老师中,给我们留下最深刻印象的,是又小又瘦,梳着两条粗粗麻花辫子的汪老师。其实我的运气不好,上一年级时被分在乙班,而汪老师,多年来一直担任一年级甲班的班主任。因为她教的好,听说年年被评委优秀教师。
而我妈说的最多的,是她给大姐二姐起了名字,她曾经,数次为大姐二姐梳头。哎!你看,我这粗心大意的母亲,养娃总也是养的这么粗糙。
而我呢,大概在一年级时,捣蛋的不行,总被那个男老师罚站,没收课桌,所以我一度产生不想上学的念头。在我二年级时,遇到了我的数学老师叶老师,她就是那个除校长外,正经八百的师范生。叶老师梳着齐耳短发,皮肤白皙,对我们要求极为残酷。记得那时候,每天中午,她很早就来到学校,把在操场上玩沙包的我们叫到她的房间里,背早晨学的数学公式,一定要背到滚瓜烂熟。如果有调皮捣蛋学生,她会拿戒尺在手心敲。那时候每学期都要统考,而我们的数学成绩,总能拿到全乡第一名。她最得意的门生,就是我了。每次考试,那些最难的数学题,我都能做对。
我得意的人生,也从二年级开始一路开挂。
四年级第二学期时,学校又调来一名新教师,教我们班的语文还兼班主任。开学第一课,当新老师踏进教室门时,却令我们所有人大失所望。那是一位皮肤黝黑,身材瘦弱的中年男人,头顶的发际线已跑到了脑后。他在做自我介绍时,竟然操了一口蹩脚的普通话,后排的男同学低声笑着。也许,我们已经习惯了其他老师,用熟悉的乡音教我们读书。所以梁老师这不太标准的普通话,让我们感到他好像一个异类。
那年春天开学后,第二篇作文是找春天。梁老师第一次带我们离开课堂,走进原野。我们看地里农民伯伯忙碌着春种,我们用脚感受土地的柔软,用鼻息感受春天的各种味道。回来后,梁老师自己先写了一篇范文,然后再让我们仿照他的文章,写春天。
天气再暖和一点,他又带我们徒步几公里,去供销社参观。在梁老师的正确指引下,我们从害怕作文课,到开始喜欢写作文。似乎都期盼每周的作文课,期待老师能把各自的作文当范文来读,看见自己的文字下面,红色的波浪线时,心情激动万份。
我们上了五年级,梁老师依旧是我们的班主任,我们已经听惯了梁老师的普通话,也模仿着老师的话读课文。记得那天早晨,我们学习作家魏巍的《再见了亲人》,梁老师先领着我们一遍遍的读课文,读到最后的那几句“再见了亲人,再见了亲爱的土地。列车呀,请你开慢一点,让我们再看一眼朝鲜的亲人……”时,梁老师的声音从开始时的低沉,到后来几乎哽咽着了。同学们的情绪似乎也被带了进去,在停顿的间隙里,变得异常安静,连门口杏树上的麻雀,仿佛此刻也鸦雀无声了,整个校园里,都在久久回荡着那些句子“再见了亲人,再见亲爱的土地……”
再见了,我亲爱的土地,我的学校。
幸运的是,高中毕业后,我以代课老师的身份,踏进我曾经的母校。学校除了我的数学老师,和我三年级的班主任之外,其他几位老师,有退休的,还有被辞退的。五年级教室门口,那棵杏树还在,仿佛梁老师带我们读书的声音如犹在耳,但他却因病离逝几年了。
再见了,亲爱的土地。车后猛然扬起了尘土万丈,外甥大声喊,我们到水库中央了,我一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