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坐在维园长椅上休憩,在这浓荫匝地,绿草茵茵的晚春晨光中,“布谷布谷,布谷布谷”,鸟鸣声逶迤而来;如梦如幻,幻变为童年的听觉记忆;“布谷插禾,布谷插禾”,布谷鸟啼唤时,到插田的时候了。
老公说,“好不容易休息,要不出去午茶?”我摇摇头,“NO,今天想做麸子肉。”
麸子肉即粉蒸肉,是老家的叫法。当然,做法也不尽相同,它不是用蒸肉米粉,而是用糯米做的,是春季农忙的必备餐食。
在老家,布谷鸟叫时正是插田的时候,女婿携妻一道去岳家,送“插田礼”(四个纸封,一刀猪肉),答谢岳父岳母把闺女嫁给他。这天,夫妻俩留下来帮岳家扯秧插田。岳母则会用这一刀猪肉,和上糯米,蒸一大盆麸子肉,用以招待女婿女儿。
结婚后,我们在城里生活、工作。春插时,从没回去帮着扯秧插田,更别说送“插田礼”。春日里,想吃麸子肉,就买蒸肉米粉做粉蒸肉,味道远不及奶奶当年做的麸子肉。小时候姑父姑母回家帮忙插田,奶奶每年都会做麸子肉犒赏大家,我在灶下烧火,对麸子肉的制作流程早已烂熟于心,复刻出来并不难。
去菜市场买了两斤五花肉,一小包红曲粉,一杯醪糟。五花肉切成半寸大小,加入盐、味、姜汁、醪糟水搅拌腌制。二斤糯米淘净泡发备用。半个小时后,把肉块、糯米、红曲粉、胡椒粉一起搅拌,让每块肉都均匀沾上米粒,用盆盛了,加少许水,放入电蒸锅,调中温蒸一个小时出锅。桃红的糯米粘在肉块上,泛着晶莹油亮的光,撒上葱花,如初生的绿叶点缀在盛放的桃花间。夹上一筷,送入口中,麸子肉中糯米的黏,醪糟的甜,姜与胡椒的辛,红曲中肉桂与小茴的香,葱香,丰富的味道绽放在舌尖。
我满足地吃着麸子肉,思绪从餐桌弹回童年。门前桃树下,落花满地,板栗树上挂满了淡黄的花序,奶奶踮着小脚屋旁的井边淘洗糯米。姑妈、伯母、母亲和堂姐们,在不远处的秧田弯腰扯秧,堂哥们各自担一担秧苗,摆胯摇臀,走上田埂,走上池塘堤岸,走向远处的六亩丘,田中的那几点黑,是弯腰插田的父亲、伯父、姑爹。
灶膛里的火在欢笑,蒸屉上的热气在跳舞,奶奶说,“再捂一灶火,麸子肉就熟了。”我从灶后蹦出来向外跑,跑向秧田边,“吃饭啦。”又跑向池塘堤岸,双手做喇叭状,朝着六亩丘方向用力大声喊,“吃……饭……啦……”
母亲她们把八仙桌摆在了坪地中,父亲他们在池塘码头清洗脚上的泥巴。菜一道一道上桌,桌中央是大盆的麸子肉。人也一个一个围拢来,大人一桌,小孩一桌,言笑晏晏。在板栗花馥郁的香气中,布谷鸟还在声声慢,“布谷插禾,布谷插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