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恐惧滋生
祭坛四周全是血腥与腐臭。广场地面几乎都染了血，白布也被溅得斑驳，编号在阵光里时明时暗。
尚未死去的信众呆立原地。婉妗灵识退去后，压住神智的金光也随之减弱。他们眼中的狂热逐渐破碎，空洞转为惊恐。有人看着周围尸体，开始喃喃自语：“死了……全都死了。我们真的是来求永生的么？”
“我不要死！”
一名年轻女子突然跪下，泪水满面，嘶哑哭喊：“放我出去。我不献祭了，求求你们让我回家！”
她胸前还挂着未染血的编号，身旁丈夫已经死在上一轮踩踏中。她扯断系绳，把木牌摔向祭坛，仿佛只要摆脱号码便能重新成为一个有姓名的人。
她的声音使更多人惊醒。有人扯下编号，有人转身奔向出口，也有人开始冲击弟子组成的防线。可婉如先前已下死令，守门弟子仍堵在出口，不许任何人离开。有人不敢看迎面冲来的信众，只把法器攥得更紧。
广场很快分成几股人潮。靠近东门的人试图合力推倒符墙；西侧有人爬上坛架，想从屋顶逃走；还有一批老人、伤者与孩子被夹在中央，既无法向前，也挤不到出口。先前共同吟诵的信众，如今为一条狭窄生路彼此撕扯。
“让我们出去！我们不想死！”
愤怒与绝望一同爆发。越来越多人奋力冲撞人墙。一名满头是血的老者抓住弟子衣领，哭吼道：“你们不是说这是神恩么？如今算什么？屠杀么？”
弟子脸色惨白，勉强重复祭司说辞：“祭典还没结束。诸位只要耐心等待，必能得到永恒荣耀。”
“闭嘴，你们这群骗子！”
一名壮汉从旁冲来，一拳砸在弟子脸上。鲜血喷出，弟子当场倒地。人墙出现缺口，人群立刻挤成一团。推搡与践踏中不断有人倒下，惨叫此起彼伏，广场再无秩序。
婉如远远看着，脸白如鬼。她本以为所有人都在掌控中，也曾一遍遍用“自愿”宽慰自己。如今信众清楚喊出不愿，她却仍让弟子堵门，自己便再不能装作只是接受奉献的神。
“护法大人，这样下去守不住了。”一名弟子颤抖着靠近，“他们已经完全失去理智……”
婉如猛然回头，目光凌厉：“你想说什么？你也认为我们错了？”
弟子吓得跪倒：“属下不敢，绝无此意！”
婉如沉默片刻，像在说服他，也像在说服自己：“这条路本就是血路。既然走上来，只能继续。今日牺牲绝不能白费。”
她说话时，东门传来一阵木石崩裂声。几名信众终于撞开半扇侧门，却发现门后还有婉如亲自布下的银色禁光。最先冲出去的人被光幕弹回，身体撞倒后排，数十人随即叠压在一起。
一名守门弟子看见幼童被压在最下方，本能地想撤去符墙救人。旁边同门抓住他的手腕：“撤阵便是违令。外面宗盟也在，谁都担不起。”
守门弟子掏出解阵符，却发现符尾还缺执法印。那枚印在坛心婉如身边，隔着几重乱军与人潮。他喊人前去请示，传令者看了一眼拥堵长街，没有动身。
两人僵持片刻，最终都没有解阵。孩子的哭声渐渐弱下。婉如站在高台能够看见银光闪烁，却仍没有收回封城令。
弟子抬眼，眸中有迟疑与惧怕，最终仍低头：“属下明白。”
远处忽然响起尖叫。婉如循声望去，一名中年男子被逃亡人群推倒，无数双脚顷刻从身上踏过。血肉模糊，再看不清面目。
婉如记得这个人。几个时辰前，他还跪在祭坛前高呼永生，满脸虔诚。如今甚至没能进入灵阵，便以最没有尊严的方式死在同伴脚下。
他腰间还挂着给家人求来的平安符。符纸被脚步踩进血泥，写在上面的“永生”两字只剩半边。这个人甚至没有走进灵阵，照样死在祭坛之下。祭坛不再分谁信、谁不信，只要附近还有活人，便会继续添上死者。
她后退一步，喉间干涩：“我们……真还能继续么？”
耳边忽然传来一声低笑，仍辨不出来自何处：“婉如，这便是你们所谓登神？万人献祭，到头来不过一场自欺欺人的闹剧。”
婉如浑身一颤，转头四顾。四周无人开口，那句话却仍在耳边回响。
祭坛血纹逐渐浮起，凝成一张张扭曲人脸。死去的万人残识似乎同时苏醒，以恶毒目光锁住她。
“为什么害死我们？”
“我们信了你们的话……”
“骗子！恶魔！”
这些声音可能来自怨魂，也可能来自她再压不住的记忆。婉如无法分辨，踉跄后退，脸上只剩惊恐与绝望。
她想召回灵兵压住人潮，却发现许多兵影也在血纹中颤抖。被抹去的记忆因阵法失衡重新浮现：有人认出地上的母亲，有人看见自己的孩子正在逃跑。灵契强迫它们举起兵刃，残存神识却从甲影里发出无声哭号。连被炼成工具的死者也开始反抗她的控制。
祭司不断请示是否直接开启主阵吞掉暴民。婉如没有回答。她怕放开阵法会使灵核彻底破裂，也怕不放开便守不住出口。过去她以为神位意味着可以决定一切，此刻才发现自己已经没有一个选择不以更多死亡为代价。
她已经明白，万人献祭并不会在主核闭合时结束。她既参与制造这一切，也被灵契困在其中；无论最后能否成神，这些编号和声音都不会因此消失。
坛下混乱仍在持续。祭司又来请示，婉如还是没有回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