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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哪能仅仅被看作是石头呢?分明是无数人以骨血与体温,历经时间的锻造而成就的一部宏大史书,一页又一页,铺展在群山的脊梁之上。我轻轻抚摸着城墙,触手所及,是粗粝又被风磨得光滑的苍青色。每一块城砖,都像是一个凝固了的、名字已被遗忘的黄昏与清晨。在这粗糙的砖石间,曾摩挲过铁衣的寒意,也承载过征人遥望故乡时,那滚烫却又无处寄托的泪水。
我缓缓踱步,脚步落在台阶上,发出沉闷而厚实的声响,仿佛在叩问大地的胸膛。风,是这里唯一始终未曾离去的居民,它从千年前悠悠吹来,呼啸着穿过垛口,发出呜呜的声音,好似羌笛被拉长、吹瘦后的尾音,连绵不绝。闭上双眼,这风中仿佛夹杂着无数声响:有金属沉闷的撞击声,有沉重且整齐的脚步声,或许,还有一声被风渐渐吹散的、极为轻柔的叹息。那位守夜的士卒,在火把明灭的光影里,凝视着山脚下无尽的、如墨般的黑暗,他的心中究竟在想些什么呢?是陇上那片金黄的麦田,还是家中窗前新梳发式的亲人,又或者只是盼望着,下一阵风能够带来一丝家乡尘土的熟悉气息?想必,这风早已将他的念想,融入了石头之中。
极目远眺,远处的山峦,一波推着一波,向着目光尽头奔腾而去,宛如黄褐色的、沉默的巨浪。长城就起伏在这浪尖之上,恰似一道被岁月勉强缝合的巨大疤痕,又仿若大地向苍穹伸出的一道诘问。它在问天,也在问自己:曾经守住了吗?真的隔开了吗?山知晓一切,却只是沉默不语,只用身上那一道道深深的、时间留下的皱褶作为回应。天空是淡蓝色的,干净得近乎虚无,几缕云,如同被遗忘的、来不及带走的薄絮。在这无比壮阔的“大”面前,城墙上移动着的那些彩色斑点——游人们,显得如此渺小、如此轻盈,就像不经意间洒落的几粒尘埃。我们这些后来怀揣着闲情与相机的凭吊者,此刻站在这“伟大”之上,心头涌起的,却是一种近乎羞惭的渺小之感。我们前来寻觅历史的雄壮,而历史给予我们的,首先是个人在无尽时空面前的惘然。
我在一个垛口前停下脚步。此处视野开阔,能看见城墙跌跌撞撞地向另一座更高的山巅蜿蜒而去。就在这石头的缝隙间,竟然生长着一丛不知名的野草,身形瘦伶伶的,开着极小的、淡紫色的花朵。它从何而来?是鸟儿用喙衔来的,还是风送来的种子?它竟能在这坚硬的历史缝隙里,寻得一方立足之地,如此坦然、蓬勃地生长着。这倔强而无声的生机,比任何烽火与战鼓,都更让我内心为之一颤。时间,终究有着它的仁慈,或者说是残忍——它用风霜侵蚀宏伟的轮廓,却又让最柔弱的生命,在宏伟的残躯之上,书写下新的、充满生机的绿色篇章。
夕阳渐渐西沉,光线变得醇厚起来,犹如融化的金子,缓缓流淌在城墙的一侧,而另一侧则悄然沉入深邃的蓝灰色阴影之中。刹那间,整条长城化作了光与影的美妙交响,那苍老的石头,竟散发出一种温润而内敛的光泽,仿佛正在做着一个遥远而安宁的梦。白日里那些关于战争与离别的沉重想象,此刻忽然被这暮色轻轻调和,只剩下无言的、广袤的静美。
终于,我要转身离开了。走下最后一阶台阶,回首望去,长城已隐入苍茫的、铁灰色的山影之中,只留下一个巍然的、沉默的轮廓,镶嵌在渐暗的天幕之上。我虽无法带走一块城砖,却仿佛已将一整部石头的史书,那沉甸甸的、带着风声与草香的厚重,装进了心里。我明白,从此往后,我生命的某一处,也筑起了一道小小的、无声的边墙,用来安放那些在瞬间领悟的苍茫与温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