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雨打窗

听雨打窗


      夏夜,无月。

      干了一天农活,卸下一身喧嚣,躺在床上,身心倏然空明。夜渐深,天地幽寂,白日的酷热退成清凉,世界终于安静下来。偶尔几声虫鸣,反倒衬得夜色更深。

        窗外一片漆黑,不见一丝光亮。先是风从远处掠来——掠过麦场的麦垛,吹得窗前竹叶哗哗作响,像涨潮时的海浪。紧接着雨就到了。

        先是试探性地落了几滴,打在窗玻璃上叮叮咚咚,像谁在轻叩扬琴。然后雨势铺开了。整面窗户变成了鼓面。雨点密密地砸下来,大的、小的、连成线的、散成珠的,此起彼伏,没有章法,却自有节奏。我便静静地听——听雨打在玻璃上,啪地一声炸开,看它顺着窗面淌下一道水痕;有的打在窗外摆着的碟子上,清脆短促,像谁在用指甲弹琴键。远处的雨声是闷的,近处的雨声是亮的,混在一起,竟像一场没有指挥的交响。

    我靠在床上,熄了灯。黑暗把听觉放大了。雨声不再是背景音,它变成了此刻的全部。

        想起小时候,也是这样的夜,也是这样的雨,也是这间老房子。那时雨打在窗上,声音更钝,更沉,像有人在用指节叩门。我总在被窝里竖着耳朵听,心中满是喜悦——从小在农村长大,深知雨水对庄稼意味着什么,那种渴望是刻在骨子里的。我静静听着雨声从密到疏,从疏到停,然后迷迷糊糊睡去。第二天醒来,院子里积了一洼水,我光着脚踩进去,泥泞的土软软的、凉凉的,像鲤鱼的脊背,水花溅到裤腿上,心里却满是欢喜。

        长大以后,很少再那样认真地听一场雨了。日子总是太赶。恍惚间,已是人到中年。雨来了,不过是"记得带伞"四个字,匆匆瞥一眼窗外,继续低头刷手机。窗玻璃上爬满了水珠,像无数只模糊的眼睛,隔着它们看世界,一切都变得遥远而不真实。

      但今晚不同。今晚我什么都没做,只是坐着,静静地听。

        心态忽然回到了从前。思绪拉着我往回走——幼年放学后,约上三五伙伴去田野采猪草,在玉米地里奔跑嬉戏,捉蚂蚱、逮蛐蛐,偶尔偷摘一个向日葵坐在田埂,边看远山边品尝,或者折一截玉米秆,享受那比甘蔗还淳美的干甜。若是碰上下雨天,就借着泥泞的院子,鼓足劲往前溜,像滑雪一样,一不小心摔个四脚朝天,把自己弄得像个泥猴。后来大学毕业,分到小城教书,初来乍到的寂寞,让我在下雨的夜里喜欢撑伞走过窄窄的巷子,脑海里总会浮起戴望舒的《雨巷》。可再后来,岁月催人,忙于奔波,心渐渐木了,又被电视手机占去了太多,生活里竟没了诗情画意。而今晚无事,又刚好在乡下,可以尽情享受这份寂寞,听听久违的雨声。

      雨打窗的声音有一种奇特的魔力——它同时是喧嚣的,又是安静的。喧嚣在于它铺天盖地,每一秒都有无数个声音在同时发生;安静在于,当你真正沉进去听的时候,世界反而退到了很远的地方。那些白天里纠缠你的事——没回完的消息、没做完的报表、那些没说出口的话——统统被雨声洗掉了。像潮水漫过沙滩,脚印不见了,只剩下一片平整的湿。

        窗外一片黑暗,偶尔一道闪电划过,把雨雾洇成一团橘色的光晕,模模糊糊的,然后又是黑暗。可脑海中分明能看见雨落地的画面——密密麻麻砸下来,溅开,像舞动的珍珠。窗下的葡萄架一定是一片碧绿,一尘不染。恍惚间思绪飞到田野,瓢泼大雨灌溉着庄稼,干渴的土地贪婪地吮吸着雨露。一切都在这雨中得到了滋润,包括我那颗枯竭的心。

      我想,雨大概是最公平的听众。它不打断你,不评判你,不急着给你建议。它只是落在那里,落在窗上、落在屋顶、落在所有沉默的事物上,然后发出声音——不是说话,只是存在。你听它,它就在;你不听,它也在。

        雨声渐渐小了。从密集的鼓点变成零星的敲击,又从零星的敲击变成偶尔的一声——啪。像有人在远处拍了一下手,然后走远了。窗玻璃上留下一道道水痕,像泪痕,又像笑纹。

我盖好被子,搁好枕头,舒服地躺着。枕头是干的,被子是暖的,雨还在外面,轻轻地,轻轻地,像一首歌的最后几个音符,拖得很长,很长,然后——没了。

        但那声音还留在耳朵里,像一段被记住的旋律,不急着走。我豁然开朗,天地无限,我只是一个过客,从这个世界路过,不必富贵满地,只求心静如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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