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4文侯姬仇的抉择---东迁的“二位周天子”
晋惠公姬夷吾随意道:“有礼了。你找我何事?”
小武想了想,觉得不妨先从旁敲侧击切入话题,便恭维道:“晋国是春秋时期的第一大国啊!我很是景仰。而且晋阳(太原)的位置极好,居高临下、俯视中原,历来出身那里、最后得以平定天下的皇帝很多,真乃有龙气的地方。”
夷吾果然颇为高兴,道:“不错,我大晋的地方当然是形胜之地。不过大晋的都城在曲沃,相比之下晋阳还是小了点。但是这没有关系,从太行山到吕梁山之间、皆为我大晋的中心宝地,由此而向四方拓展,确实可定鼎天下。”
小武打蛇随棍上,立即笑道:“是啊。当年西周王朝建立之后不久,姬姓子弟那么多,而周天子唯独封赏这块宝地给晋国,可见对你们家这一系不错啊。”
夷吾很奇怪地哼了一声,笑道:“那可不见得。我们家在西周朝的地位并不高,甚至得以封国,也只是因为一句玩笑话而已。”
小武惊讶道:“哦?什么玩笑话?”
夷吾耐心解释道:“我的先祖,名叫叔虞,本是大周开国之君周武王的幼庶子,也就是第二代天子周成王的弟弟。武王过世之后、成王即位,当时他年纪也没多大,朝廷之事完全由武王之弟周公旦摄政。”
小武点头道:“这事我也知道。周公旦雄才大略,乃周朝体系真正的设计者。”
夷吾微笑道:“摄政的周公旦平日里十分严肃。然而周成王十三岁登基,童心未泯、自然喜欢跟年幼的人一起玩耍。而先祖叔虞,就是他的好玩伴之一。”
“一日,成王在玩耍之际,从地上捡起一片飘落的桐树叶子逗逗小阿弟,说要册封叔虞,而册封的证明就是这片叶子。本来这只是游戏之言,却没想到我的先祖事后拿着桐叶交给了周公旦,说是自己已经受天子之封了。”
小武呵呵大笑道:“没想到一起玩耍的小阿弟,居然这么有心计呀!”
夷吾也露出了笑容,道:“既然周公旦知道了此事,又见有桐叶为证,第二天便向成王询问。周成王也不否认确有此事,于是周公旦指出:天子无戏言,话既然说了出口,则册封必须进行。”
“于是两人一合计,便找了位于河东的一块土地、在上古时期唤作唐国的地方,封给了小叔虞。从此我的先祖也改叫唐叔虞了。”
小武大笑道:“说起晋国的由来,原来是这么一个意外啊!唐叔虞是西周庶子,虽也属于皇家支脉,但本来是不一定会被册封的。”
姬夷吾微笑道:“你说的是。后来我的祖先叔虞到了唐地之后、又曾几次迁都,但也都在河东、彼此相距不远。最终,我们家一系还是在河东站住了脚。”
小武惊笑道:“小唐叔虞半真半假,虽然是个小屁孩,但是给点阳光就灿烂啊!哥哥以为是做游戏,他却不当是游戏!他专门去找周公旦、说不定是故意为之的呀!好在周公旦极讲规矩,纵然成王当时不那么认真,可是找对了人就管用!”
出乎小武的预料,只听夷吾重重地哼了一声,道:“你以为先祖去找了周公旦,他就会诚心封赏先祖?不,他只不过借此机会、教育周成王做天子的规矩罢了。”
“对于先祖唐叔虞,周公旦可是没安好心的。我跟你说说也无妨,所谓古唐国,就是上古时期唐尧部族的领地。你若是华夏之人,不会不知道唐尧是谁吧?陶唐氏的后人世居在唐地,已历一千多年了。‘赐予’叔虞的封国为唐,只不过是周公旦的‘驱虎吞狼’之计罢了。若是我家能灭了陶唐氏后人,显然对西周王朝是有利的;如果我家最终输了、那也无所谓,反正周天子和周公旦毫无损失!”
小武遍体生寒,这才明白了周公旦册封小叔虞去唐国的内涵所在。
夷吾舒了口气,道:“但是不管怎么都好,先祖唐叔虞是一个能抓住瞬间出现机会的人!其后我家来到河东,一开始夺取了唐地,但后来陶唐氏后人又复辟成功!前后花了两代人,同陶唐氏激战了数十年,最终还是我家认输了。”
“随后,唐叔虞之子率领全家上下、从唐地退出,到附近另寻了一块晋地建国。然后我家上报周天子,请求将国号由‘唐’改为‘晋’。好在此时,成王与周公旦均已过世,新的天子批准了此事。从此天下才有了大晋国!此乃先祖留给我的启示:要抓住瞬间的机会去出头!哪怕遇到风险极大、不是机会的机会……”
小武肃然道:“不错啊!‘抓住瞬间的机会去出头’,就是你一生的座右铭吧?就算机会中风险极大,也许可以通过时间来化解……听说晋献公过世之后晋国内乱,是秦穆公拥立你为新君的;当时重耳没有抓住那次机会,可是却被你抓住了……”
姬夷吾毫无愧色,点头道:“当然。天赐重耳以最好的机会,可是他自己不要!而我怎能不取?不然就是愧对先祖的教导……”
小武眼珠一转,道:“还是先说一下早先的晋国吧。从唐叔虞父子的遭遇来看,早期的晋国疆域也没有多大,在整个西周期间也不是一个比较重要的诸侯国,对吧?而到了东周时期,晋国才开始举足轻重了起来,对吗?”
夷吾傲然道:“不错,虽然西周300年来,我们晋国也没什么机会出头;但是周朝东迁之后,天子之地就离晋国很近了,我先祖穆侯、文侯自然会抓住机会!”
小武讶道:“晋穆侯?晋文侯?我倒是不太了解,请你给说说。”
姬夷吾缓缓道:“当初先祖穆侯奉天子令征讨条戎(中条山的野蛮人),不想大败亏输,遂深以为耻。回国时正好赶上自己的长子出世,便给其起名为‘姬仇’,是为报仇雪耻之意。”
“而晋文侯姬仇,生来就是为了报仇,所以一直以武立国!长大之后穆侯过世,姬仇又遇到叔父篡位,于是便以武力夺回了侯位!”
小武奇怪道:“姬仇此人,既然那么崇尚武力,为何称为晋文侯?不叫晋武侯?而且这又跟后代的晋文公很容易搞混淆?”
夷吾摇头道:“我不知道后代之事。但当晋文侯姬仇之时,正好赶上周朝东迁。而他勤于王事,结果有了定襄天子之大功,维护了纲常正统,所以谥号为文侯。”
小武仍然奇怪道:“你是说‘平王东迁’?我从未在史书上看到晋国在其中出了什么力啊!更别说是‘定襄天子’之大功?倒是那秦附庸!原本只是牧马的小官,为了周平王一行人出车赶马、奔前忙后,圆满完成了从丰镐之地到洛邑的搬迁任务,结果晋爵为秦子,还被赏赐了整个西周的土地呢---这就是秦国的祖先。”
姬夷吾哼了一声道:“你有所不知。西周王朝东迁,你以为只有一个周平王吗?不,当时可是连续有两个天子东迁的!”
小武大惊道:“什么?连续两个周天子东迁?我还真是不知道!”
夷吾嘿嘿笑道:“周平王姬宜臼迁往了洛邑,这你肯定知道!但你以为他本来是周朝正统吗?不!早在西周朝灭亡之前,宜臼便已被废除了太子之位。而且犬戎杀死了周幽王,就跟废太子及其外祖父申侯有着直接关系!所以即便宜臼东迁为王,也因得位不正,九年之间根本没有一个诸侯前来洛邑、朝贡他这个‘周天子’!”
小武惊得嘴都合不拢了,又道:“那另一个周天子又是何人?”
姬夷吾悠然道:“废太子姬宜臼自行东迁立都,然后偷偷摸摸地登上天子之位、根本不合礼数,故没有几个诸侯承认。而在西周故地,以虢公翰为首的十余家诸侯,共同拥立了周幽王之弟姬望登基---是为周携王。算起来他是周平王的叔叔。”
小武又是一震,道:“周携王?从没有听说过。”
夷吾冷笑道:“你没听说过不奇怪。周携王姬望的所有事迹,后来都被周平王姬宜臼下令,从史书中给抹去了,或者合并改写为自己所做。于是,后世就只知道‘平王东迁’,而不知道‘携王东迁’了。不过,晋国是最了解南北两天子的诸侯,所以我可以给你讲讲。”
“简单地说,周携王也不愿意待在残破的西周故地,于是携同多家追随的诸侯,一起渡过大河东来。这就是‘携王东迁’。这一群人占据的地区就在我晋国的北面,大约就是髤国、鲜虞国、鼓国、仇由国、肥国、中山国、莫国这些地方。”

图表7晋国全图与二天子东迁(春秋初始)
图片来自互联网
小武低头看了看晋国地图,道:“那个周携王的地区,好像都是些蛮夷所在啊!鲜虞、仇由什么等等,我倒是听说过的,后来都被晋国所灭了。”
姬夷吾又哼了一声,冷笑道:“什么叫蛮夷?也许有些夹杂的部众确实是蛮夷,但更多的部众都是当年追随周携王的西周诸侯们,只是在主子死了以后、他们统统都被周平王宣布为蛮夷了。”
小武极为震惊,但稍加联想、倒也一点就透,于是道:“我明白了!东迁之后,周平王和周携王这两大天子之争,肯定是决定天下正统的绝顶大事!而且他们都离晋国很近,周携王就在你们正北方,周平王就在你们正南方!”
“细想起来,支持周携王的势力也绝对不小,周平王未必便有胜算。你们晋国,正好被夹在南北两大天子之间,做人很难,当时文侯姬仇的头发也愁白了吧?”
夷吾嗤的一笑,道:“在此形势下,我晋国南北两边都是天子,于是不得不选边站,抉择肯定是至关重要的。不过在先祖文侯看来,何去何从,其实也不难决定,很快一个‘扶南抗北’的基本国策便敲定了下来。”
小武想了想,犹豫道:“为什么文侯这样决定呢?在我看来,应该‘扶北抗南’才对吧?这里面有两个原因:一则,南方的周平王并不得人心,你不是说连续九年都没有诸侯去朝贡他吗?”
“二则,北方的周携王符合西周正统,还有十多家诸侯肯跟他走呢,所以显然实力要强大些。晋国若跟他们对抗,单是周携王的那些跟班,就够你们喝一壶的。”
夷吾嘿嘿冷笑道:“你说的也是。但是文侯姬仇认为,怎么选择先要看看怎么对晋国最有利!南方的周平王既然无人朝贡、诸侯们都在观望,那如果我晋国率先表态支持他,他一定大喜过望、不吝赏赐,至少该将晋国由侯爵提升为公爵。”
“而北方的周携王本来就有十几个诸侯相追随,我晋国投奔过去,地位肯定在西方迁来的诸侯之下,得不到多少好处!何况附近还可能有别的诸侯闻风投奔过去,不免跟我晋国恶性竞争,结果是谁都不讨好。”
小武不得不点头,赞道:“确实是这个道理。”
夷吾又道:“而且南面的周平王毕竟跟晋国隔着一条黄河,若我们过河攻击,实属不便。即便可以成行,对方又向南逃了怎么办?我们怎能远离根据地去追?”
“但北面的周携王就不同了,他们的土地与我晋国相连,作战起来相当方便。文侯以武立国,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若是能够打下一些地方,也可以壮大晋国,周平王也一定不会反对。”
小武叹道:“这是远交近攻之道啊!我不得不说,你们的抉择是务实的!”
姬夷吾微笑道:“抉择并不难做,难的是执行。我们既然打算要‘扶南抗北’,首先得有这个实力才行。毕竟周携王身边的势力很强,我们想打他、他也想打我们。一个不小心,说不定晋国就被灭了,国土就说不定被赏赐给周携王的某个功臣了。”
小武同意道:“不错,想搞政治投机,也得要凭实力才行。若是你晋实力不足,而导致投机失败,也怨不得别人。”
夷吾突然哑了,沉默了半晌,才道:“你说得对,刀头舔血的勾当,谁也不是必胜的。人算不如天算,有时候你会胜、有时候你会败,真是难说的很。”
小武突然明白,自己触动了对方的心事,赶忙岔开话题,道:“那晋文侯姬仇后来是怎么攻打北方的呢?”
夷吾似乎忽然惊醒,摇头道:“攻打北方?没有,姬仇当时是向北方投诚去了。因为没有对抗十多个诸侯的实力,所以文侯并没有按照心里的真实想法去做。”
“相反,他先是假意向周携王靠拢。然后等周携王巡视辖下各地、放松警惕的时候,姬仇乘其不备,突领一支军队长途奔袭,一下子便杀死了周携王。”
小武长吐了一口气,叹道:“姬仇果然厉害呀,擒贼先擒王!不禁让我想起了日本战国时期著名的‘风雨桶狭间’之战---当时初出茅庐的织田信长,率军突袭并杀死了实力强过自己很多倍的今川义元,情况就跟这一模一样!”
姬夷吾回过神来,点头道:“文侯确是英雄了得。北方众诸侯措手不及,完全没反应过来,周携王便突然毙命。就算再想反击,可是姬仇一得手,立即撤回晋国,然后深沟高垒,别人一时也攻打不过来。”
“由于周携王的子嗣远遁河西的戎狄之地,这样一来,天下便只剩下一个天子,那就是南方的周平王了!观望了9年的诸侯们,这时候都知道该如何站队了,于是大家一窝蜂地去朝见洛邑的周天子。”
小武微笑道:“周携王死后,北方诸侯群龙无首,不免作鸟兽散,日后也难免被晋国各个击破了。再说周平王这里,他高兴坏了吧?给了你们什么封赏?”
夷吾鄙夷道:“哼?什么封赏?表面上他也赏赐了一桶酒、两张弓、200只箭、四匹马,不过都是些礼仪上的装备而已,还有一些口头上的褒扬。我大晋国有定鼎天下之功,就只配得到这些?文侯最想要的公爵之位,他为何不给?”
小武连连点头道:“是啊!我如今方知,晋文侯才是让周平王坐稳天下的头号功臣呀,这可不比秦国人拉车、赶马那些体力活!这一点点奖赏也实在是太小气了,莫非他也害怕晋国不成?”
姬夷吾点头道:“这也有可能,周平王觉得我晋能杀周携王,说不定也能杀他。所以,姬宜臼肯定不希望晋国继续强大。再加上争相出现在天子身边效忠的诸侯们,也不愿意我晋去抢他们饭碗,于是上了不少谗言。”
小武讶道:“谗言?什么谗言?”
夷吾道:“他们造谣说:姬仇功劳虽大,但是名字起的不好,老天注定他只是个报仇之人,而不是个安定之人,并且于后嗣不利,所以不应委任其为公爵。”
小武哂道:“这真是无稽之谈。别人也信?”
姬夷吾突然又支支吾吾地说道:“谣言也不能说完全是假的,可能也有点道理。不过,这里头有人在暗地里捣鬼、挑拨离间、煽风点火也说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