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来自淘故事,经作者授权发布;作者:包菜君
一、蜀盐
“三姑娘,听说朝廷新任咱们荣州的盐业大人,今日便要进城了。”
院中练刀的女子接过递上来的帕子胡乱擦了把脸,手中的刀随手扔给了侍从,这才不急不缓地走向门口的管事。
“说了多少次,叫三公子。”饶霜接过下人递过来的披风拢上,平静道:“慌什么,上一个官老爷怎么走的?这新来的便是再有本事,他在我荣州的地界也施展不开。”
“这……”
“又想告状不成?”她横眉瞥了一眼那惊慌的管事,冷笑了声,径直走向外头,利落地翻身上马。
盐业养活了荣州数以万计的百姓,如今全划归朝廷管制,凭什么?
她们饶家的根基在这里延续了数百年,如何能任凭新帝鱼肉?她饶家知会一声,就是颠倒这荣州城,官家的井,也别想找到一个做工的。
“三公子,咱们果真要与盐运史衙门撕破脸面?”侍从有些忐忑,躬身问道。
“今日让一寸,明日便让一丈。我荣州盐商从不少纳半文盐课,新帝登基,却偏拿我蜀地开刀,本公子如何能忍气吞声?”
饶霜说着又忍不住拍了拍桌子,吓得侍从忙四处张望。幸好,今日他家这天不怕地不怕的三公子坐的雅间,不然这大逆不道的话让旁人听去如何了得!
她倚在窗前喝了口茶,看着楼下停驻了一辆官府规制的马车。车中走下一人,鸦青色直裰,执一把纸扇,远看显出几分清瘦俊雅。
很快,那人便立在门口,朝她微微颔首,一脸从容的笑意。“饶三公子,在下陆谨,幸会了。”
“饶某一介纨绔,当不得大人这般客气。”她把玩着手中的短刀,并未正眼看那门口的男子。突然,一声利器划破空气的声音,那把短刀直直地往男子面门飞去。
陆谨并未闪躲,任由那刀从耳畔飞过,稳稳插在门框上。
她对他的反应有些诧异,怔愣后随即摊手笑道:“对不住了,饶某不小心脱手了,可是惊扰了大人?”
“那三公子可得收好了。”陆谨说着用两根手指轻轻夹起刀刃,似暗器脱手一般,眨眼间那短刀又飞向了她。“三公子,盐的事,在下有资格谈了吗?”
刀柄朝她而来,却并非刀刃,饶霜便知他这算是礼让了。想想也觉得争这一时长短也没甚意思。她不在意地笑了笑,随意将短刀扔在了桌上,刀刃碰上桌上的杯盘,发出一声清脆地撞击声。
陆谨走到她身旁落座,从怀中摸出一块布巾,里面包裹着一颗指甲盖大小,带着些泥土色的盐。他递给饶霜,做了个请的手势,勾唇笑了笑。
“三公子尝尝?”
荣州井盐,她从小见惯,有什么好尝的?这陆谨又是唱的哪一出?她端起茶盏呷了一口,思忖着他的用意。
陆谨见她不为所动,又从怀里掏出另一方帕子,徐徐展开,里面竟是一块雪白无暇,不带丝毫泥沙的盐晶。
“这是……”她审视着桌上的盐,有些难以置信。她看向陆谨,陆谨了然于心地朝她微微点头。她拿起那颗盐,阳光透过纯净的晶体投射到她的眼中,似流光溢彩一般。
陆谨笑了笑,自顾自落座,闲适地斟了杯茶。
饶霜这才收敛了神色,斜睨着他,“你笑什么?”
“我笑这荣州威名赫赫的饶三公子,竟这般孩童心性,见在下这盐,如稚子痴于玩物般。”他说着,又忍不住低低笑了几声。
“你……”,她有些不悦,正色道:“陆大人今日来,便是说这个?”
陆谨也不再与她玩笑,半眯着眼像一只狡黠的狐狸,“三公子就不想让荣州所有的盐都能有这般成色?”
她心跳陡然加快,抬眸看着他,眼中似有隐隐流光,“你当真能做到?”
二、鸣冤
荣州几千口盐井,天车架了满城,它关系着万万百姓的生计。
若按照从前的盐引之法,百姓制盐日渐富庶,盐商贩盐得利,官府监管除缴纳盐课银外再抽取盐税,三方得利方能长久。
饶霜站在城头上,看着满城停下来的天车,思量着蜀王传来的回信。
如今蜀地的戍边军攻下了大理,新帝忌惮蜀地的势力,对蜀军不敢轻举妄动。荣州的巨额盐利恰是蜀军的军费主要来源,新帝也是看破了这一层关系,才要将荣州盐业收归朝廷。
身后一阵脚步声,饶家管事似虚脱般终于爬上了城楼,抹着额头上的汗气喘吁吁道:“三公子,淮扬的盐商来咱们饶家闹了好几波了,非要您亲自出面给个说法,您看……”
她略一思忖,心下有了主意,转身朝管事笑了笑,“好啊,我今日便给他们找说法。”
饶家大门口围了许多各地来的盐商,有人拍了拍旁人,回头看向街口激动道:“来了,绕三公子来了。”
众人齐齐向街口涌来,饶霜骑着马居高临下地看着众人,一脸从容。
管事上前安抚着躁动的人群,“大家先静一静,静一静。”
“诸位,”饶霜一发话,众人都不再吵嚷,她继续朗声道:“我饶家自前朝便在荣州做盐业,世代几百年,可有做过违背良心的买卖?”
她这一问,众人想来,倒也确实不曾听闻,压在心底的怨气也稍稍消减了些。
“北狄进犯时,国库空虚,我饶家捐银数百万。黄河水灾时,百姓颗粒无收流离失所,我饶家携万石米粮,出蜀救灾。倭寇横行时,海盐几近无收,盐价暴涨,我饶家贴钱让利,众商家得以度过难关。”
“于国,无愧于天子;于民,无愧于良心;于商,更无愧于诸君。”
饶霜这一席话,说得众人鸦雀无声。陆谨倚在街边茶馆的楼上,饶有兴味地看着底下。
侍从疑惑道:“大人,饶三公子这是要做什么?”
陆谨端起茶盏轻抿了一口,不经意地笑了笑。
“这饶三何等人物,做事自有他的用意。”
侍从待要再问,就听底下那立在马上的人继续朗声道:“诸位要讨说法,我饶家更要讨一个说法。诸位权衡利弊,在下体谅。你们不敢做的事,便由我饶三来做也无妨。”
她云淡风轻地调转马头,朗声道:“诸位请随我来。”
管事抬头看着自家这混不吝,心中隐隐不安地问道:“三公子,您这是去……去哪里?”
她抬头看着茶馆二楼的男子,似挑衅般挑眉笑了笑,“去盐业史衙门,击鼓,鸣冤。”
三、试探
这一出反客为主,将荣州现下的局面顺势翻转了过来。
停盐一事关系重大,饶家捧着高祖皇帝立下的盐引击了鼓,百姓与客商将矛头直指朝廷。吏部传下圣意——让利。
“三成?”饶霜将文书扔回陆谨怀里,嘲讽道:“这三成利怕是陆大人来蜀前,吏部便定好的吧?”
陆谨没否认,替她斟上茶,“饶公子,那精盐熬制之法,本官可是分文不收。这算来算去,也是陆某吃亏才是。”
杯中的烟袅袅而起,她看着他直言道:“实不相瞒,我信得过蓉都,却信不过京都,大人若身为饶家之主,可愿就此返还盐引?”
陆谨看着她一双明亮的眸,竟有些没来由的心慌。他仓促地喝了口茶,掩饰着自己的失态。
刚稳下心神,她却突然倾身靠了过来,似呢喃般低语试探道:“京都信不过,却不知陆大人信不信得过?”
离得近时,他能闻到她身上如兰似梅的幽香。她精致的面相与她平日里的匪气甚是违和,若在京都,定是要被许多闺阁女子惦念的。
想到这里,他有些不自在,却还是沉稳道:“半月前公子击鼓后,满城便开始夜间采盐,陆某不是不知。饶公子今日有此一问,想必也是有了决断。”
“陆大人雅量,是在下小人心思了。”饶霜笑了笑,端起杯以茶代酒,浅酌了一口后,蘸了杯中茶水在桌上随意写了几划。“吏部的底线,是这个数吧?”
陆谨放下的心,瞬间又提了起来。饶霜猜得不错,吏部给的利,确实最多不超过五成。
“陆大人不必紧张,大人这般推心置腹,饶某自是不能为难您。”她将早已备好的契约双手奉上,笑得一脸无害。“大人高抬贵手,既是替荣州百姓留的活路,也是替您自己留的后路,大人说是与不是?”
四、行商
陆谨回过味儿来时,总觉得那日像是鬼迷了心窍。
荣州盐井一半划给饶家经营,一半收归官府,虽也是各占一半,可这中间却门道甚多。
吏部以三月为期,令盐业史衙门必须交出令天子满意的答卷。半月过去,收归官府的盐井盈利还不足饶家从前半月里缴纳的盐税,陆谨看着每日出的账目,不禁有些头疼。
衙门外头一声敲锣声传来,接着是一阵霹雳吧啦的鞭炮声。
他刚走出门去,就看见饶家的家丁穿着一身红褂子,举着横幅从街口行来,上书“庆饶家盐井采出精盐”。饶霜骑在马上跟在后头,小侍从坐在马车顶上不断往街边抛洒利是。
她今日心情不错,行到陆谨这边时下马过来规规矩矩见了个礼。
陆谨对她这些不按套路出牌的行商之法还是有些佩服的,玩笑道:“这阵仗,状元游街都及不上,今日之后这消息怕是要沿着蜀地纵横的商路远播了。”
这熬制精盐的方子,虽意在交换饶家的盐引,二人心知肚明,但这客套话自是不能少的。饶霜拱手笑道:“雕虫小技罢了,不及大人真才实学,大人若日后有为难之处,饶某自当竭力。”
陆谨半眯着眼笑了笑,顺杆而上,“此话当真?”
“?”
饶霜见他这般模样,瞬间觉得有些不妙。
沿街二楼的茶室中,饶霜忍不住屈指敲着桌面道,“陆谨,是你疯了还是我疯了,教你行商?你这是让我搬石头砸我自己的脚!”
陆谨斜睨着她,云淡风轻道:“饶公子这些天没日没夜又在郭场掘了六十多口盐井,不也没知会盐业府衙吗?”
“大人您这是威胁。”饶霜几乎是咬着牙忿忿道。
陆谨坦然自若,“对啊,能耐我何?”
饶霜气结,憋了半天终于开口道:“陆大人这般行事,难道在京都为官时都没人套您麻袋吗?”
“所以才要苦练身手啊。”
真是好有道理……
五、贡盐
官井按照饶霜的法子,将官府定的月银制都改为了民间的计量制,若出盐量多,还有额外奖励。这样一来,混吃等死的懒怠毛病没了,效率有了很大提升,产量也就上来了。
陆谨脑子灵光,许多事按着民间的法子,慢慢摸索,也渐渐有了些门道。
次月初一,饶霜一早就登门来了。
“陆大人,说好的奏折可拟好了?”她今日穿了一身霜色锦袍,静驻时倒显出几分清雅。她虽身量不高,气势却挺足,一说话,那几分清雅也都烟消云散。
陆谨提着笔正想着措辞,被她这一岔,又不知写到哪一句了,索性放下笔给她倒了杯茶。“正写着呢,你比那收租人都勤快。”
她绕到桌案前,看了眼拟了一半的奏折,这才放心道:“我是定要看着这贡盐的事落定了才安心的,以你陆大人的手段若铁了心与我抢生意,怕是没多少胜算。”
陆谨将茶递给她,她伸手接过,温热的指尖触及他的指腹,像是一片柔软的羽毛不经意地从他心间掠过,留下一圈圈经久不散的涟漪。
外头急促的脚步声传来,衙役站在门口,神色犹疑地看了看饶霜,隐晦道:“大人,属下有事要禀。”
不等开口,饶霜已识趣地躬身告辞道:“陆大人既然还有公务,饶某便不叨扰了。”
待饶霜一走,那衙役便急切禀道:“大人,咱们运往京都的那批圣上的贡盐,在沱江口被……被劫了。”
那批盐是要给皇上亲自查验的,便提前开好了文书,出釜溪河后走沱江,便可最快到达京都。
“大人,因着咱们官船没法过釜溪河的暗礁,便租用了几条当地的歪头撸船,那伙人便以为咱们是私盐贩子,才……”
陆谨将拟了一半的奏折收好,指尖摩挲着杯沿,沉声道:“将此事暂且按下来,切不可传出风声。既然是山匪,便该有案宗,细细彻查。”
衙役行礼告退,听得身后的陆谨又叫住了他。
“你过来,”陆谨尴尬地轻咳了声,“你……把手伸出来。”
“啊?”衙役呆愣片刻,有些怀疑自己听错了,听他又重复了一遍,才犹疑地朝陆谨伸了只手出去。
陆谨一脸从容地走过去摸了摸,并未有什么异样的感触,挥了挥袖子将人打发了出去。
那衙役出去后不久,又折了回来,这次连门都未敢进,低着头怯怯道:“大人,卑职还有妻儿,怕是不便服侍您,您……您高抬贵手……”
“滚!”
这边饶霜刚准备上车回府,一撩车帘便看到个许久未见的人。她怔了怔,随即假作无事地上了车,吩咐车夫往城郊行去。
直到人烟渐少,她才问道:“十九,可是有眉目了?”
唤作十九的青年摇了摇头,低声道:“公子勿怪十九今日冒失,只是有些细枝末节,我总觉得是该尽快知会公子的。”
他从怀中摸了张当票出来,那票根上赫然绘制了一把弩。
饶霜看着上头绘制的那把弩,心下一紧,敛眉问道:“这当票哪里来的?”
“前些时日,丁寇带着几个亲信去了一趟京都,回来时还跛了一条腿,同去的也没个音信。之后,他便将值钱的物什都运到蓉都去当了。”十九边说边小心翼翼探寻着她的神色,思忖着措辞,“老爷子给蓉都城那边去了信,这才将这票根寻了出来。”
她依旧低头看着那张当票,声音却冷了几分:“此事,你未曾同我说过。”
“公子,您也知道老爷子的脾性,自……”他顿了顿,声音渐小,“自十年前咱们饶家出事后,老爷子便低落了许久,这两年更是闭门不出,他不愿您再去牵扯更多是非,许多事,十九也是迫不得已。”
马车摇摇晃晃地驶在城郊,她背靠在车壁上,看着花纹繁复的车顶,疲惫地瞌上了眼。
“十九,你要记得,这饶家现在是我在当家。”她缓缓睁开眼,语气依旧平静,眼中却多了几分寒意。“老爷子年纪大了,做事便瞻前顾后,可我是饶三,有仇必报的——饶三。”
车中寂静无声,片刻后,十九才终于说话,像是思虑了许久。“今日一早,丁寇劫了一批盐。”
饶霜心中一沉,眼中透着丝狠意。犯盐事是死罪,看来,丁寇准备捞完这笔便要走了。
六、秘辛
蜀地一入秋,夜里便开始冷了。
窗户外头有微微的响动声,陆谨迅速吹灭了蜡烛隐在墙角,待那身影越窗而入,他便趁机先下手为强。
来人身量不高,刚一进来,他便从身后勒住那人的脖颈。谁料那人却不按常理出牌,一脚踩在他的脚背上,疼得他倒抽凉气。
“别叫!”
一只温热的手覆上他的唇,她说话时离得很近,她看他时眼睛很亮,她靠近时他抗拒不得。他看着她,心跳得飞快。
饶霜松开手,捶了他肩膀一拳,笑着低声道:“愣着做什么?我的声音都辨不出了?快掌灯啊。”
陆谨点了烛台过来,见她在腰间摸索,不自在地扯了一旁的外衫披上,不自觉地心虚道:“你找我做甚,发乎情止乎礼,陆某可不是那般随便的人……”
“啊?”饶霜不解地看着他,一头雾水地将腰间那张当票的票根摸了出来,递给他道:“陆大人若是脑疾未犯,便劳烦帮我辨一辨此物。”
陆谨坐在烛台下,看着那张纸上描绘的物件,神色凝重,低着头许久未说话。
上头那把弩倒是寻常,只弩上配的那望山镜……
饶霜观他深色,嗤笑道:“听闻你入仕时在翰林两年,此物再古怪,也总不该连案卷都不曾有记载吧?”
“你真想知道?”
她点点头,看着他的眼睛笃定道:“我必须知道,这对我很重要。”
“听闻先帝时,有外族敬献水晶,其中一块成色上好,未有丝毫杂质,只中间嵌了针尖般大小的朱砂色。
尚宫局那时有个擅雕制的长史,为人狂傲,常被同僚排挤,于是同僚便将这块最难做物的水晶分给了那位长史。
不想这位长史将这水晶磨做了镜,凸镜在后,凹镜在前,嵌于杆状铁质中空器物中,可视远物。先帝喜弓弩,这器物配做望山镜,中心那朱砂红点瞄物品,弩箭便百发百中。”
陆谨说完,见她神色逐渐冷了下来,眼睛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不知在想些什么。良久,她才带着丝颤音问道:“你是说,此物,本是天子之物?”
次日傍晚,沱江口停驻的船被饶家人先清了开,官衙的官兵到时,便很顺利地入了江。
饶霜带着人来时,看着江中已被官船占了先,忍不住骂道:“这个陆谨!”
她独自一人跳上官船,挨着往前终于找到了最前头的陆谨。陆谨也不知她何时来的,有些诧异,“你来这里做什么?这剿匪的事……”
饶霜懒得听他废话,打断他道:“让你的人靠岸,那伙人我再清楚不过,我与那丁寇有些私怨,他必须死在我的手里。”
饶霜看着远处的一座山头,思忖道:“这丁寇龟缩十年不出,想来怕是有算计的。一会儿我先去探探,若是没什么,你再攻上来?”
陆谨并未否决她的提议,只收敛了往日的笑意,郑重道:“饶霜,我可提醒你,这人是要交给官府处置的,不可自行处决。”
夜色暗了下来,饶霜一人提着一把唐刀上了山。这座山头的地形,她这些年时不时都派人绘制,哪里有盯梢,哪里有小道,她了然于心。
饶霜走后陆谨始终不放心,他部署之后便沿着她上山留下的暗记,一路畅通地上了山。山寨后头有一处山洞,滴答滴答的水滴从石壁上落下,越往里头走,说话的声音便越发清晰。
“丁寇,我今日找上你,想来你也并不吃惊,逍遥这么些年,也该活够了本。”
他听见饶霜的声音,小心地贴着石壁,朝里头隐隐的火光看去。一人举着火把,另一人押着一个双手反绑的络腮胡男人跪在地上。饶霜背着身,看不见她的神情。
“饶三,老子竟没想到你这般按捺得住,竟将十九安插在我身边这么多年!要动手便动手,别他娘废话了,老子认栽!”跪在地上的男人瞪了瞪旁边的十九和另一个男人,恨恨说道。
饶霜想了想,转过身来,脸上是从未曾见过的狠绝,“这么急着死,你是怕我知道什么?”
丁寇眼中有些一闪而过的慌张,随即骂道:“老子怕什么,你那短命妹子就是老子一箭射死的,老子今日认栽,你砍了报仇便是。”
饶霜摸出一把短刀,毫不犹豫的往丁寇腰间刺入,却并未伤其要害。
陆谨总觉得此时上前阻止,怕是要被灭口的。
“杀人不劫财,你这土匪倒是当得别致。”饶霜冷笑了声,抬手示意,一旁的男子又递上了一把匕首。她接过匕首在手上随意把玩道:“我只问你,为何十年前你突然得了十万两白银,何人赠你?为何赠你?”
丁寇见她这般模样,如修罗一般,方才那一刀已让他生出强烈的惧怕,“我……我当然是劫掠来的……”
不待丁寇说完,饶霜手中的匕首已脱手,干脆利落地钉入了他的肩胛骨。
“啊……”一声惨叫声,随后他再也维持不住,声音颤抖道:“不是我……是朝廷……是朝廷授意……”
丁寇说着,突然又忍痛仰天笑了起来,“哈哈哈哈,若没有朝廷暗中授命,我丁寇与你饶家无冤无仇,为何杀你饶家人!十年前先皇在时便早想收回盐引,饶家唯一的儿子一死,待饶老爷子归山后,一切便水到渠成。”
笑声渐渐平息,他似突然想到什么。
“不,不对,十年前那弩是我放的,我当时分明杀的是那男娃,出殡时,棺材里却躺的是个女娃……不对,这不对……”
唐刀出鞘,血高高溅起在山洞的石壁上,火光映照,寂静无声。
七、愿
不等出手阻止,刀刃上已染了血,她面无表情的收回了刀,低垂着眉目隐在黑暗中。
此刻陆谨已顾不得许多,上前将丁寇尸体上的一把短刀和一把匕首收好,对一旁的人道:“快些收好,一会儿府衙的官兵攻上山,便以此作投名状就好。”
他有些担忧丁寇的死会牵连了饶霜,拉着人就要往外头走。
饶霜没动,声音在寂静狭长的山洞中听起来清冷又孤寂:“为什么帮我?不怕我杀了你灭口?”
“也怕,至于为什么帮你,”陆谨看她隐在黑暗中的脸,辨不清她的神色,只是自嘲地笑了笑,“谁知道呢,许是疯了吧。”
她抬起头,额前的碎发散下来一缕遮着她的眼,她看着他笑了起来,笑着笑着,眼泪就那般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
“你们朝廷的,都是混账……混账……陆谨你个混账!”
陆谨也不知怎的,心像被撕扯一般疼。
他是个没有倚靠的人,所以从来汲汲营营,精于谋算。他把每一步都计算得清楚,以至于那些因她而起的变数都归结为巧合。
倾慕一个人的感觉,不会因为抑制而减少半分,也不会因为那个人是男子或女子而改变爱一个人的初衷。心中那些荒唐的执念不知何起,却一往而深。
“骂便骂罢,但我还是想同你说,不管你信不信,我与他们,是不一样的。”他摸了摸她的发顶,将她散落下来的那一缕头发别到耳后,“不哭了,太丑了。”
“……”
外头喊杀声四起,饶家的两个暗桩将丁寇的尸体抬了出去,外头的山匪群龙无首,若不是因着犯了盐事是死罪,定是早就该降了的。这山洞本就是山匪为防不测留下的后路,如今山洞的石门从里面落下,就只等外头的捷报传来了。
饶霜将山匪存在山洞中的沱酒开了一坛,靠坐在石壁上仰头喝了一口。
“丁寇十年前便该死了的,就为了问个分明,便宜他活了这么些年。”
陆谨拿过她的酒坛子也喝了一口,在她身旁落座,静静地听着她说话。
“我上头一个大哥早夭,二姐远嫁。我与他一母同胞,却因着他早了半刻,便要唤作他三哥,我时常不服气得很,总想事事超过他。”
她笑了笑,抱着坛子又喝了一口,用袖子擦了擦唇角,摇曳的火光映在她眼中似暗似明。
“那时我不过八九岁,我央着他带我去沱江口看北狄人运过来的马驹……”她垂下头,声音有些低沉,“他就那样毫无预兆的倒在我的面前,没了气息。”
我再不想与他争什么了,哥哥便哥哥,当一辈子哥哥也行。可这些话我都来不及同他说了,我再也没有哥哥了。
他走了,但饶家不能倒,即使是我替他活着,活上一辈子,饶家,也绝不能倒。我日日习刀剑,防身利刃从不离身,便是为了不像他那般倒下……”
一坛酒她终是没喝完就倚在石壁上睡着了,陆谨坐到她身旁,小心翼翼地将她的头靠在自己的肩头上,唇角不自觉扬起,像是得了件世间珍宝一般暗自窃喜。
翌日醒时,外头的晨曦已在山间的薄雾中透出微光,寨子里还有些杂乱,来来回回的官兵搬运着丢失的那批贡盐。
饶霜立在晨光中,看着山门前那棵盛放的芙蓉树,渐渐溃散的心也开始坚定起来。承受住风霜才能立于这世间,若为了得片刻安宁,便要唯唯诺诺地按着高位上那些庸碌之辈的意愿活着,那便白来这世上一遭。天道若是错的,那便逆天而行也无妨。
陆谨走了出来,顺着她的视线望去,浅笑道:“早听闻蜀中遍布芙蓉,却不想你竟也喜欢?”
她仰头看着远处枝头上的几簇清丽之色,不禁笑了笑,“立于高枝,傲霜而开,自是心向往之。可不是人人都能做了芙蓉,如饶某这般,该是不解风花雪月的树吧,或立于林间,或长于道旁,无甚品格,只蓬勃而生。”
她回过头来看他,身后的晨曦已穿透深秋的雾,他也不知道是那日的晨光耀眼,还是她的眼睛更耀眼。
“那我便也做一棵树,立于你身旁,任它雨雪风霜。”他缓步走向她,站在她身旁,也不知是对她说,还是对自己说。
饶霜看着他,摇了摇头,无奈笑道:“本就无枝可依,才要奋力而上。所以除了自己,谁也成不了饶某的倚靠,陆大人以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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