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春天将至未至的时候,全世界都在下雨,深深浅浅的雨帘织成今年的大幕,谁也不知道,幕后流动着一个怎样的四季。
【壹 · 山岳潜形】
“淫雨霏霏,连月不开”,这样的八个字是残忍的,这般情景也冒着冷气。
不同的是,范参政笔锋一转,如此气象,难免“商旅不行”;若放到今日,只当是阳台的晾衣架“累得不行”。
有轶闻说,范公写《岳阳楼记》时,并未登过岳阳楼,那些浮光跃金的文字,不过隐现于脑海,余下的悲喜与山色,都挂了滕子京的名。
且不论是真是假,至少江湖庙堂的忧乐是真的,身在变法漩涡内外的孤寂也是真的——在北宋偃武修文后第一个百年里,一个文人努力且诚恳地想要实现一次平衡,只可惜最后空留“谁与归”的浩叹。
于是在关于悲郁情绪的段落里,千百年来的文人墨客都一起站在那场雨中,忍着江浪滔滔、潇潇雨幕的冷,共同见证改革者心中最后的“渔歌互答”。
可话说回来,彼时人,此时人,也不来个人给范公打个伞。
【贰 · 浅斟低唱】
三生是过去、现在、未来;三才,是天地人;那,三变呢?
后来的观者,也分不清柳永和官家,究竟是谁在和谁较劲,白衣卿相求仁得仁,从这个层面上讲,好像官家也是“通情达理”的。柳郎君酒后胡吹的牛,意外成了真,还是天子钦点,倍儿有面子!
可这样的人生,称得上“暮霭沉沉楚天阔”的境界吗?
天子明堂的淡墨痕,尽作瓦肆勾栏脂粉香,在文教兴盛的大宋天下,谁要成天喝得烂醉、横七竖八地听着夜雨霖铃啊。
在浩瀚的才子佳人、茫茫人海里,柳三变就这么背着自己的一腔诗心,从“有井水处”,往“三吴都会”。他仰望过的牵牛织女星,披过的渔人蓑衣,听过的漏声迢递,见过的十万人家……
半生羁旅,遍识南北苦辛。这样一位“旅行作家”,用后半生为少年时的狂言买单;有人说“天以百凶成就一词人”,可晓风残月里的柳七先生,却仍揣着旧时深情与温柔,念着:兰舟催发。
只是这一回,他等的人,再也没有上船。
【叁 · 春意阑珊】
汴梁城里的赵官家,最近多了桩乐子——批完折子,就让人把违命侯府送来的“工作汇报”呈上来。说是汇报,其实是词。
自从南唐亡了,李煜便有了咏不完的词、诉不完的愁。连汴梁城里一场雨,都能唤起他的阑珊意绪。
可赵官家是从战火里滚出来的皇帝,向来听不得软绵绵的调子。
他站在窗前,雨还在下,细细密密,落在宫墙的琉璃瓦上,溅起一片朦胧的水雾。他想起那年渡江,也是这般天气,江水滔滔,千万百姓站在岸边,望着北岸的军旗。那些人的脸上,没有诗词,没有愁绪,只有活命的本能与惶惶的期盼。
身后书案上,李煜的词墨迹未干。
一个失败者人生中的阴雨天,总好过天下百姓生命里永恒的雨季。
赵匡胤没读过多少诗,但这个道理,他懂。
雨总会停的。
那些词、那些愁、那些江湖庙堂的孤寂,都随着檐角的残滴,一声一声,落进石阶的缝隙里。
千百年后的某个春日,若也有人临窗听雨,大约会在某页泛黄的书卷上,与这三场雨不期而遇。
那时节,范公的伞,柳七的船,李煜的帘,都已化作了纸上的墨痕。
墨痕是干的。
只有窗外的雨,还在一场一场地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