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显影馆】
作者:于西俊

一、再下南洋
那年从南洋回来,兄弟俩抱着爹娘哭了一场,也把那封要命的家书烧在了棺材前。

大柱对二柱说:"弟,咱这辈子就算累死,也得把字认全。再不能让一个'忙'字写成'亡',让全家披麻戴孝。"
可豫东那几年,地里刨不出食。兄弟俩咬咬牙,第二次南下——还是去打铁。作坊里炉火灼人,哥俩白天抡大锤,晚上就就着煤油灯学 《三字经》、学写自己名字、学写"平安"二字。

头三年分文不剩,第四年起慢慢有了结余。到七十年代初,兄弟俩硬是攒下了几千块钱。
他们没乱花。第一件事,回村把老宅那三间漏雨的茅草房,换了瓦接檐。上梁那天,爹摸着青瓦说:"这辈子没想过,咱赵家能住上瓦房。"娘指着堂屋那口"喜活"棺材笑道:"这棺材镇着呢,旺家。"
二、瓦房与万元户
八十年代中期,村里人还在住土坯房时,赵家拆了旧基,盖起两栋三间大瓦房,青砖到顶,木格窗棂。那是方圆十里最气派的宅子。
更让人想不到的是——包产到户后,兄弟俩果断弃商归田。他们在南洋学会算账、看秤、记账,回村把承包地种成了示范田,又搞起小加工。
到九十年代初,赵家是全县少有的万元户。县长亲自来挂牌,广播里表彰:"赵大柱、赵二柱兄弟,勤劳致富,重视教育,是我县典型!"
领奖台上,大柱握着麦克风,憋了半天只说了句:"都……都靠我娘当年那口棺材镇着的。"台下哄笑,只有老娘知道,儿砸说的是真心话。
三、耕读传家
赵家立下一条不成文的家规——男孩女孩都得读书,读到不能再读为止。
兄弟俩自己认字晚,却把全部积蓄砸进了子孙的教育。
多年后,赵家枝繁叶茂:
孙辈、重孙辈出了6个硕士、3个博士;
有的进了机关,官至副厅级;
有的在部队,授衔正师级;
还有的回乡执教,说要帮更多乡下娃认字。
每逢清明祭祖、春节团年,一大家子人挤在那两栋瓦房里。孩子们会被领到堂屋,看那口早已斑驳的"喜活"棺材。
大柱或二柱(看谁还在)会拄着拐杖,缓缓说一句:
"记住,咱家这棺材不装死人,装的是教训——不识字,能把活人写死;识了字,能把烂泥翻身。"
四、尾声
那口"喜活",从招魂的棺材,变成镇宅的念想,再变成一个家族的精神图腾。
豫东平原的风年年吹过赵家瓦房,棺木上的漆早褪成了灰白色,可赵家后人走过的每一步,都踩着当年那封错字连篇的家书——一步一步,把"亡故"活成了"安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