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张,残缺之人。
小时候,他被带到一间屋子,醒来之后,命根没了,父母也不见了,只有深入骨髓的冷痛。
进了宫, 有人教他低头弯腰,有人教他洗衣扫地,也有人踹上两脚,让他把马桶擦干净些。
别欺负他了,这是我的干儿子。
这句话,犹如寒冬暖阳,小张抬头望去,看见一位老太监,神情和蔼,却又带着一丝丝的无奈。
身心重创,恨意滔天,老太监仿佛理解他的心境,淡淡说道:你可以不服输,但不能不认命。
命是什么?各人有不同的认识。
小太监们还为遭遇感伤,老太监们已经适应了,借助不男不女的身躯,缔造出俾睨天下的威势。
唐玄宗以太监监军,经过百余年较量,他的儿孙们反遭霸凌,太监可以挟持皇帝,改换皇帝,以及杀掉皇帝。
万千心念聚化实体,在人眼看来,可以分为正邪善恶,在天眼看来,阴阳流转,皆是自然而然罢了。
老太监没有掌管禁军,避开了激烈争斗,向往善终归宿,他对小张说道:既以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啊。
老太监们死了,小太监们长大了。
小张被派去做监军,从皇宫来到节度使的地盘上,他看见了弓马刀枪,也看见了桀骜不驯。
同样是残缺之人,李克用瞧不上小张,这位独眼猛将,是平定黄巢叛乱第一人,还动不动恐吓皇帝。
沙陀军战力强悍,十三太保勇猛非凡,朝廷派来的太监监军,在李克用的眼里,啥玩意不是。
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几次军事行动之后,小张凭借才干和品行,让李克用不得不刮目相看。
咦,你和其他太监不一样啊。
那一年,李茂贞发飙了,唐昭宗毫不犹豫的跑了,听说小张和李克用关系好,就派他先去安顿住处。
小张言辞有据,李克用同意收留,唐昭宗走到半路停下来,给李茂贞写封道歉信,又回到长安做皇帝了。
名与身孰亲?
身与货孰多?
得与亡孰病?
唐昭宗,这位心怀壮志的青年,赶上生不逢时的年代,被太监和节度使欺凌,还要受到朝臣的牵制。
宰相得势之后,杀尽皇宫里的宦官,只留下二十个小太监,还给各镇节度使下令,诛杀太监监军。
李克用迟疑了,往日砍人如同切菜,此时却缓缓放下诏令,对小张说道:你先去寺院避一避吧。
青灯古佛,柏木森森,一片小小的天地,犹如欲海沉浮里的孤舟, 说是普渡无边,实则只渡有缘。
小张跪在佛前,菩萨低眉也好,金刚怒目也罢,在他眼里皆是清净寂灭,惟有一丝慧光在跳跃闪动。
门阀没了,宦官没了, 大唐王朝盛极而衰,难道世间的一切,都会如同这香烛化作淡淡轻烟吗?
元亨利贞,成住坏空。
长安城被拆了,唐昭宗被杀了,朱温创建后梁改了年号,李克用破口大骂,上源驿之变的仇恨愈发炽烈。
沿用大唐年号,任命小张为监军,李克用扛起唐朝大旗,不惜与契丹结盟,也要给朱温甩俩大耳瓜子。
实力不济,年老无力,李克用躺在病榻上,伸手拉着儿子,对小张等人说道:吾儿孤弱,群臣纵横,后事公善筹之。
李存勖痛哭流涕,小张不禁多了些伤感,李克用有儿子继承遗志,自己是个阉人,将来还能托付什么呢?
阉人,不配留下遗憾。
李克用为唐朝尽忠,是出于利益考量,小张为唐朝尽忠,是一种生存信念,是残缺之人的精神完整。
人呐,靠着信念而强大,投身于一场未竟的事业,不论结果如何,在这个过程中,能给心找个安住。
李克宁表示认同,作为李克用的弟弟,李存勖的叔父,他计划绑架侄儿,投靠朱温换取荣华富贵。
消息泄露了,曹太夫人找到小张,说道:我的丈夫将孩子托付给您,我没有别的要求,只求有一个安身之所,不要将我们娘俩送到后梁。
小张还没听明白,李存勖又接着说道:至亲不能自相残杀,你们也不用反叛了,我宁愿让位给叔父。
我勒个去,李克宁要造反啊。
小张,唐朝的太监,在晋王府举办一场晚宴,李克宁因为先动筷子被摁住,直接拖到门外给砍了。
曹太夫人, 一位女中豪杰,她没有歧视过小张,在这件事情之后,还让李存勖称呼小张为七哥。
积蓄钱粮,招兵买马,劝课农桑……,小张的各项措施和后勤供应,让李存勖在前线大展神威。
小张看到唐朝复兴有望,李存勖洗刷了父亲的屈辱,朱温指着儿子们骂道:跟李克用比起来,我特么生了群猪狗。
后梁日落西山,后唐初露峥嵘。
十几年间,小张提供军政建议,举荐各种人才,宗室权贵触犯律法,挨的板子不比平头百姓少。
李存勖让他做上将军、燕国公,小张总是推辞不受,还说道:我是唐朝派到河东的监军……
他所做的一切,皆是心甘情愿,哪怕后唐越来越强势,复兴唐朝越来越渺茫,但是多少还有些机会。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小张仰望着清冷的月光,想起老太监说的话,可以认命,不能服输。
失去命根,这或许是他的命,要想从残缺变得完整,只有依靠超乎寻常的信念,往者不谏,来者可追。
李存勖,开始飘了。
这位沙场上的战神,会写诗词文赋,痴迷戏曲表演,还让戏子做官,与宦官一起搅乱政事。
一幕又一幕的荒诞,小张看在眼里,他能做的就是守住国库,拒绝在娱乐费用单上签字。
有一次,李存勖举办酒宴,喝得兴致来了,穿着戏服蹿到台上表演,还给自己取个艺名叫李天下。
玩过瘾了,该发赏钱了,小张拿出个人储蓄,李存勖嫌弃太少了,让他打开国库多取点钱。
此钱是大王库物,准拟支赡三军,不敢以公物为私礼也。
小张说得义正言辞,李存勖听得火冒三丈,借着酒劲嘴里骂骂咧咧,大概言语过分,让小张破防了。
我是唐朝的老太监,我也没有儿孙,我爱惜国库里的钱财,是为了辅佐您成就霸业,如果一定要用,又何必问我呢?
不过财尽兵散,一事无成。
李存勖提着长剑,想要砍断国库的门锁,小张终究做不到视若无睹,他双膝跪地,紧紧拽着晋王的裤脚。
有人冲过来,一根根掰开小张的手指,反被他挥拳打倒,还指着那人骂道:未尝有一言效忠,而敢依阿谄附。
听到曹太夫人来了,李存勖瞬间清醒了,连忙倒杯酒递给小张,说刚才喝大了,还请七哥多多担待。
李存勖连喝四杯,小张一杯未动,曹太夫人教训完儿子,让小张先回家,第二天再去登门道歉。
面子给足了,实则生分了,小张好像不在意这些,他只是希望自己的信念,不要在有生之年破碎了。
时也,势也,非人所愿也。
小张卧病在床,听说众人拥护李存勖称帝,惊慌之余,让人将自己抬到晋王府,想要阻止后唐开国。
一路上,他斟酌着如何劝说,思来想去,不禁惨然一笑,文武英豪们翘首以盼,岂是几句话就能消散的?
时代的车轮,从贞观之治碾到白马驿之祸,一鲸落而万物生,历史的倒车,岂是个人就可以推动的?
他是一个阉人,他的信念是复兴唐朝,他靠着信念活出了意义,哪怕落伍了,却依然是他的精神支柱。
如今,精神支柱要倒塌了,这位唐朝的老太监,在新时代的浪潮下,四顾茫然,找不到属于自己的落脚点。
可以认命,不能服输。
吾王世奉唐家,最为忠孝,自贞观以来,王室有难,未尝不从。
老奴三十余年为吾王捃拾财赋、召补军马者,誓灭逆贼硃温,复本朝宗社耳。
今河朔甫定,硃氏尚存,吾王遽即大位,可乎?
……
小张的苦苦哀劝,李存勖始终一言不发,看到忠孝之词难以撼动,小张只有妥协了,让晋王延缓称帝。
等您灭掉后梁,平定吴蜀,在天下寻找唐帝的子孙,如果唐室血脉断绝,以您的功绩与名望,谁有资格跟您争夺帝位呢?
我只是唐朝的老太监,衷心希望您大业有成,那时候称帝顺理成章,我也将会回到老家种田。
无论文武百官,亦或贩夫走卒,他们遇到我的时候,都会说:看,这人就是唐朝的特使,先王的监军。
如此,难道不是臣与主的荣耀吗?
大殿之上,一片寂静,小张仿佛听见了自己的心跳,他希望打破寂静,却又担心这份寂静被打破。
李存勖坐的腿麻了,站起身来,他的眼神绕过小张,径直朝着门外走去,仰望万丈苍穹,回过头淡淡地说道:这是诸将的意思!
刹那间,小张的眼里没光了,他瘫倒在空荡荡的大殿上,低声凝噎道:诸侯血战者,本为李家,今吾王自取之,误老奴矣!
小张被人抬回家,他就开始不吃饭了,痴呆呆的望着窗外,寒鸦阵阵,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秦岭一白带着土蜂蜜来访,张承业身形枯槁,白发凌乱不堪, 递过来一杯土蜂蜜水,他闭着眼睛摇了摇头。
不食而死,时年七十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