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5年,年仅17岁的顺子被父母托找关系送进了部队。
顺子性格木讷孤寂静默,品性所致,生活中难免吃亏受欺遭到排挤,眼瞅着顺子即将长大成人,父母希望部队里军事化的历练对其往后人生有所助益。
五年部队生涯匆匆而过。
退伍时的顺子不仅结识了一众情谊似铁的战友,性格上也打开了一点点开朗疏阔的缝隙。
退伍的顺子22岁,回归原籍,进入了当地一家知名机械厂,成了一名众人羡慕的工厂工人,那时,工人待遇优渥,仅每月的工资就是普通人的三四倍。
顺子在部队里就爱琢磨机器车辆,因此对于机械厂的工作很快就得心应手,表现突出的顺子还被厂里评为了工人先锋。不到两年时间,工厂领导就为顺子解决了住房问题,给他分配了一套40平米的房子,由其单独住用。
那时的顺子,每天哼着小曲儿下班,吃的每顿饭菜里几乎都有荤食,还爱喝个小酒畅想以后。
虽然相貌普通,但工人身份的顺子在婚恋市场上大受欢迎,很快就找了一个相貌姣好的女人结了婚,婚后一直住在机械厂分配的那套40平米的房子里,然后又生了孩子。
三口之家,其乐融融。
对于顺子来说,如果时光在彼时彼刻停留不前,该有多好。
1997年,国企改制的劲风吹到了顺子所在的机械厂,顺子成了一名下岗工人。
时年29岁的顺子,除了怀揣着一笔下岗补助款和一套允许其继续租住的房子之外,除了嗷嗷待哺的孩子和偶发牢骚的妻子之外,竟然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迷茫无措。
幸好此时的顺子才29岁,而且还有一笔尚算可观的下岗补助。
随着孩子的长大,40平米的房子渐显拥挤。彼时,福利分房全面终止,住房货币化改革席卷全国。顺子的妻子提出用下岗补助款买一套大点的房子,改善一下家里的居住条件,但顺子并无此意,他用这笔钱,去考了一张A1的驾照。因为此事,夫妻俩大吵一架,从此间隙丛生,百事渐哀。
拿到驾照的顺子顺利进入了公交车公司成为了一名公交车司机,薪资不高,好在稳定。
剧烈的社会变革期中,求稳就是最恐怖的倒退。
之后的战友聚会上,顺子慢慢发现有的战友在南方办起了工厂,有的战友开发了房地产,有的战友进入私营企业位居高管......好像每个人都过得越来越好,越来越有钱。
而顺子,每月只是拿着刚够糊口的工资,勉力支撑生活。因为40平米的房子不够住,不得不求助于姐姐;因为孩子落户上学不得不将自己和孩子的户口落搭在姐姐房子名下。
终于,多年龃龉,48岁时,顺子和妻子离了婚,孩子跟随妻子生活。
离婚后,顺子又重新回到了那套40平米的房子里生活。因为社区老旧,早早被政府列为棚户区改造区域。
预知到房子的拆迁,顺子搬到了外甥女家居住,与此同时也寻觅新的住处,而政府出台的公租房政策,让顺子看到了住进新房的希望,于是便填报申请公租房,一起申请的还有顺子的几位同事。
2019年,顺子经人介绍认识了新的女友,总算有个女人可以排解离异后的孤寂生活。
2020年初,新冠疫情肆虐,各大企业停工停产,公交车停运,各公交车司机薪资减半。此时,顺子52岁,守着公交车司机的工作已经23年。对于身无长技年岁已老的顺子来说,安心当个公交车司机拿着尚能糊口的工资直至退休,藉此足以卑微着活命,此外,再无精力、时间扫一眼这纷繁变幻的时代。
疫情来袭、公司停运、薪资减半,让坚持了23年铁饭碗的顺子再一次茫然无措。这次的茫然无措与23年前的那次截然不同,这次的茫然无措伴随的是一副已经52岁的老烂身子骨,再折腾不起;这次的茫然无措猛然间敲碎了顺子心中执念的铁饭碗信仰;这次的茫然无措使顺子对老无所依产生了深深的恐惧。
而这也加速了顺子与住建局之间对于拆迁补助协议的最终达成。
顺子所住的房子被列为棚户区改造区域后,顺子委派自己的姐姐多次就补偿金额和住建局进行沟通,历时4年多,双方多番拉锯,最终在2020年6月份签订了补助协议,补助金额7万多元。
7万多元,金额不多,但足够顺子使用。顺子心中盘算着,自己的公租房申请下来后,利用这笔钱将房子简单装修一番,和自己的女友组成新的家庭一起生活。
时间进入夏季7月,受著名的喀斯特地貌影响,当地每日的天气总是显得波谲云诡阴晴不定。
前几天,顺子接到通知,他所申请的公租房并未获得通过,而与他一起的同事们则有些人申请成功。
7月7日一早,辗转反侧一夜未眠的顺子来到机械厂分配的那套40平米的房子处,外围墙体上喷写的红色“拆”字格外醒目。
清晨的淡淡流雾中,一股死无其所的强烈惊悚感袭击了顺子的全身。
顺子胸中那片了无所依的泥淖里顿生万条毒蛇,个个吐着猩红的蛇信子。
那些年轻时国企员工的豪迈荣耀,那些紧捧铁饭碗的希冀满满,那些婚姻生活里的龃龉不堪,那些人生困顿中的意兴阑珊,那些底层攀爬时的绝望无力,那些社会处境里的蝇营狗苟......所有的回忆刹那间一并涌进心头,如填满火药的炸弹被塞进了炮膛,等着发射等着爆炸等着毁灭。
顺子不自觉拿起手机给对班的同事打了电话,要提前交接班。
接过班后,顺子开着载满乘客的公交车行驶在城市中既定的路线上,懊丧愤怒早已填满胸腔,与女友通话,厌世冷酷凶狠之语随口而出“活着有什么意思”“死了算了”“我死也要拉着垫背的”......
公交车在行驶到水库大坝后,稍作停顿便调头加速冲入了水库,车内共36人,死亡21人,受伤15人。
一车人中,有老人有青年,有上班族有退休工,有牙牙学语的婴孩也有参加高考的学子......只是车中所有的希望与鲜活、笑语与沉默,都在那辆公交车冲出大坝之后或戛然而止或死里逃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