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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飘异乡,无论天南地北,回家的路千万条,但总归要踏上村头的那条小路才能最终抵达日思夜想的家,这是绕不过去的回家必经之路,是我真正意义上回家的路。就像千万条溪流江河在大地上奔流最终汇入大海时都要流经那段入海口。
回家的路风景最美,花开似锦,落叶成诗;回家的路是一首歌,声声唱着对故乡的眷恋,对亲人的思念;回家的路是一首诗,字字写着深深的情,句句含着浓浓的意;回家的路是一段梦,梦里炊烟起,梦里米饭香,梦里有母亲深情的叮嘱,梦里有父亲关切的询问,午夜梦回解我思乡之苦。回家的路很长,长得让我从少年一直走到了中年;回家的路很短,短得还没体验够回家的心情就走到尽头;回家的路变化很快,快得我还没来得及留意路边的花开叶落就变了模样。
回家的路起初是一条泥土田埂小径,那时踏行其上的我还是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像一匹欢快的小马驹,长骔飞洒,四蹄轻扬。那时我在离家七十多华里的县城里读中学,寄宿在学校,周六上午从学校赶回到家里,周日下午从家里赶回学校。来回须得从七柳镇上下车。七柳镇距家八九里路,这八九里路全靠步行。周六回家一踏上那条八九里的泥土小路,心就飞扬起来,脚步是轻松敏捷的,心情是欢畅愉悦的,一路走一路唱,一路走一路看,路边风物绘成一条长长的锦绣画廊。
走完这条小路要途经三个水塘、一百多块田地、一片小树林。出得小镇走过几十条或弯曲或笔直的田埂,迎面是一个名曰九里塘的大水塘,长长的塘埂像一条长长的河堤,读小学的时候有几个村庄的同学都要从这条塘埂走过。塘埂的坡度很大,我们常常从塘埂的上面往下猛冲,冲到底处再弯腰弓背像爬山一样往上爬,往往返返,乐此不疲。塘埂的南北两端各有一个灰色的水泥涵闸,从北端看南端的涵闸像是在渺远处,小得像一只鞋盒子;从南端看北端的涵闸同样如是。可是走近看,原来两个涵闸大如衣柜。站在涵闸上往下看就像一口深不见水的老井,让人心生胆寒。移目前望,塘里央央汤汤的水面竟有几分苍茫浩荡、烟波浩渺之感。起风的时候,波涛汹涌,波浪从远处滚滚而来,一浪高过一浪拍打着塘埂,涛声憾人心魄。
走下九里塘长长的塘埂,就是一段田埂小路,在春天和夏天里,田埂、塘埂上的草丛中开满各色小野花,黄色和白色的是婆婆丁,紫色的是夏枯草、老鼠花,粉色的野蔷薇……它们在微风中摇曳招展美妙的身姿,无风的时候它们在艳阳里静默,俏然展示着它们的妩媚与恬静。田埂的两侧是无边的金涛或是无边的绿浪。走完这段长长短短曲曲折折的田埂就拐上名曰葫芦塘的塘埂,它不长却很宽,其上生长着一蓬一蓬野蔷薇和一簇一簇老鼠花。每次走到这里我都会停下脚步,蹲下身子洗洗手再捧水洗洗脸,起身伫立,看看这些小花们,再举目向北,村庄里的房屋树木遥遥在望,那缕袅袅炊烟深情地召唤着我,我归心似箭,可是,夏日的满塘生机又让我脚步流连。塘里密集地生长着一种水草——䓳蕨秧子,圆圆的叶子比铜钱稍大一圈,它们挨挨挤挤一派欢腾热闹,有的浮在水面上,一只刚脱去蝌蚪尾巴的小青蛙蹲居其上;有的擎出水面,像一顶绿色的伞盖。嫩黄的小花满天繁星一样散布在圆叶间,正值初夏时分,明媚的阳光照得满塘生辉,淡绿的圆叶闪射白银一样的亮光,嫩黄的小花色彩更加艳丽,单体有几分柔媚,有几分娇羞,放眼望去整体呈现几分壮观几分绚丽。
在没有被䓳蕨秧覆盖的水面上,一只名曰水黾体形像蚊子的虫子飞快划动细长的爪子,贼似的迅疾地从水皮上一掠而过,连一丝水纹也没留下就消失不见了;又有一种像豆角炸开的极细微的声音不时传入耳中,不知此声的声源何处,疑似花开的声音,疑似叶生的声音,抑或是那水黾的鸣叫,其实都不是。初春时节满塘䓳蕨秧还没生长出来的时候,灿烂的阳光照在池塘岸边水面上一片片飘浮着的像棉被一样青绿色的苔藓上,青绿的苔藓蓬松得更加像棉被。“棉被”之间有几团暗沉的黑影悬浮在水中,那是无数个小蝌蚪团聚不散在那里,每个小蝌蚪都在摇尾欢快地游动着,却始终不离开群体,因而整团黑影停止原处不动,那时候我也曾听到这种似豆角炸裂的极细微的声音,这种声音是一个未解的谜一直存在我的记忆里,内化为思乡的密码。
我的脚步虽然流连,却没有忘返。又走一段斗折蛇行的田间小径就到一片菜园地,很早之前这块菜园地是一块杂草丛生的荒地,其中矗立着一块巍峨的门楼式贞节牌坊。其实我根本没有见到过那座门楼式的贞节牌坊,它只是无数次出现在我的梦里和想象里。村里每家每户都在这一大片荒野里分得一小块地,开垦出来种上几畦菜。我六七岁的时候一次跟着奶奶割韭菜来到这里,奶奶一把一把割着韭菜,一把一把拣着混在韮菜里的草,我就拿着一把奶奶准备薅草用的小铁铲子在一旁挖土玩,平时每看到泥土中露出碎瓷片、小石子之类的东西我都好奇地把它抠出来,像一个考古学家一样对它研究一阵子,如果是碎瓷片,我就看着上面的花纹、磨得浑圆的边缘,遥想它的前世是那个年代的谁家的碗,是如何被打碎了的,历经多少岁月、几经怎样的辗转才流落到此。那天我挖到了半块带着一圈圈纹路的青砖,我把它拿给奶奶看,问她这里怎么会有这样的东西。奶奶说这里原来有一座牌坊,后来被拆了,一大些砖石都被拉走了,这半块砖被遗忘落在这里。我问牌坊是什么样子、是用来干嘛的。奶奶敷衍地说了几句我听不懂的话。我是一个大人口中怪癖的孩子,对一些事情总是打破砂锅,问到底,非弄个明白不可,我没有听懂,就一再反复地追问。最后奶奶说:“牌坊是用来给人看的,是什么样的,等回去了我用纸剪个样子给你看。”
回到家奶奶就从门上的对联撕了一块红纸,先剪成长方形,掏剪去中间的部分,成一个“冂”字形,接着在“冂”的两边各剪去一绺子,使“冂”的上面的两边像房檐一样突出一部分,再在“冂”的最上面修剪出燕尾式的翘角。这就是我梦里、想象中常出现高大巍峨的门楼式牌坊的雏形。
走过菜园地,来到了一片小树林边,树林里楝树与洋槐相间 。暮春时节一嘟噜一嘟噜雪白晶莹的槐花挂满一树,我常和邻家姐姐臂擓竹篮手持草钩入林采撷。母亲把我采回家的槐花分拣成两堆,一堆是已怒放绽开、散发着甜甜清香的老花,一堆是还未完全绽开、花蒂透着深深绿意的嫩花。母亲把老花投放到猪圈里,让猪暴殄一顿天物;烧一锅开水把稍嫩的花焯了一遍水,掿去水分,一半放在用高粱杆做成的匾子里置于太阳下晾晒,打算把它们晒成槐花干,一半和韮菜放在一起炒了一道绿白相间色美味香的菜。
过了小树林又是一个水塘,名曰藕塘,夏日里满塘的荷叶荷花的盛景常让我联想到“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的诗句,可谓名副其实或是因实而得名。它离村不远,村里的人洗菜、洗衣服都到这里来。水塘靠近村庄的一面有一个使水码头,码头是用不浑全的石磙子和磨盘垒砌起来的,共有三阶,水满平岸时使水的人就蹲在最上一层石阶上,水位降下去了就露出长满青光苔的第二层石阶,苔藓很滑,只有被太阳晒干后使水的人才敢蹲于其上。水位再降就露出第三层石阶,使水人就蹲在第三层上使水。靠码头的岸上有一棵大垂柳,枝叶婆娑,夏日给洗衣洗菜的人们一片浓厚的阴凉。洗衣服的人都能自觉地把水打上来坐在岸边搓洗,洗完一遍后,废水倾泼在一旁的旱沟里。一个洋铁皮桶经年挂在柳树的枝杈上供人们打水使用,不知当初是谁特意将其挂在这里的。铁桶是谁挂的可以打听出来,柳树是谁栽的?码头是谁砌的?已经无从打听考证了,不知多少代人蹲在上面洗刷过。小时候傍晚时分我常坐在码头上洗我的脚,从早晨起床就开始光着脚在地上跑,脚面上落了厚厚一层灰,粘有饭粒和鸡屎的脚底板交替放在脚背上搓洗,洗着我童年的快乐和无忧无虑;村里的大姑娘来这里洗她们心爱的花裙子,洗她们的内衣内裤,她们是趁着这里没有人的时候来这里洗,洗着少女的美好的向往和羞涩的心事;小媳妇在这里洗一家人的衣服,有自己和丈夫的,有公婆的,有小叔子小姑子的,洗着心中的委屈和辛酸。这里更多的时候聚集三五成群洗衣洗菜的大娘大婶们,她们洗着岁月的艰难也洗着对岁月的向往憧憬以及岁月的欢乐。她们边洗边说笑,说自己的和自家的一些无关痛痒、无关紧要的小事,或是神秘兮兮低声传递关于别人家的消息、交头接耳议论别人家的是非。有的洗好了舍不得离去,继续逗留,有的什么也不洗特地凑过来为的是说几句或听几句。这方使水码头俨然成了一个热闹的戏台,上演着一幕幕乡村风情小戏。
走过藕塘再拐过邻居家的墙角就是我家的稻麦场(脱稻粒麦粒以及晒稻粒麦粒的场地。)院子就在稻麦场的尽头。迎接我的常常是还未到入学年龄的妹妹和小黑狗,黑狗比妹妹跑得快,它先跑到我的面前又是旋转着身子摇头晃臀摇尾巴,又是从喉管里发出“呜呜”的轻叫声,接下来咬我的鞋带、咬我的裤角,直立起来舔我的手,那快乐的样子、那热情的程度、那亲昵劲儿真让人受不了,我拍拍它的头、捋捋颈背,它扬起脸闭着眼承受我的爱抚。这时妹妹张着双臂一连声喊着哥哥跑到了我的近前,我丢下小黑狗,抱起妹妹。妹妹拍掌欢笑,那高兴劲儿不亚于小黑狗。后来妹妹上学了,小黑狗失踪了,田间草径也变成了宽阔平坦的泥土大路。我回家时迎接我的常常是父亲母亲在稻麦场上忙碌的身影以及屋内锅里焐着特地为我留的饭菜。
从学校毕业后,我踏上由宽阔平坦的泥土大路变成的坚硬干净的水泥路,告别了父母,离开了家乡,来到了南方一个冬天比较温暖的城市打工。因为在学校做事,每年都有两次回家的机会,一次是暑假,一次是寒假,每次回家乘坐的大巴车都是在夜里到达,每次父亲都要坚持骑电动三轮车来接我,不告诉他们归期也不行,他们会从和我一块来到这里打工的同村人那里打听得到我的消息。一次寒假回家,因车在服务区被强制停车休息而赶到了凌晨两点多才到家乡那座小镇,下车时看见父亲和母亲等在那里,不知他们在寒冷中等了多久。母亲把怀里抱着大衣塞给我,父亲从三轮车上拎下一双棉鞋叫我换上。每次寒假回来,他们怕我下车冷,来接我时都带上棉衣棉鞋。子女无论多大年龄,他们的冷暖饥饱、安康悲喜永远是父母的牵挂惦记。回去电动车自然由我来开,一路上我和父亲母亲说着话,小心地开着车,无瑕观看路边夜景。
父母去逝后,我还是每年回家两趟,每次来回不再乘坐大巴车而是乘坐高铁,于是到家不再是深夜,真是悔恨为什么之前不乘坐高铁,可我哪里知道那时高铁还没修到我的家乡。走在这条回家的路上,遥望村庄再也不见那缕袅袅炊烟,心头顿生记忆犹存米饭香不见屋顶炊烟起的悲伤;走在这条路上昔日的欢快和观景的兴趣被怅惘所替,于悲伤怅惘中浮现父母的音容笑貌,浮现父母接送我的情景。永远也不会忘记那次风雪之夜父亲来接我的情景。那次大巴车到达家乡小镇正是午夜子时,天空飘着大雪,目之所及,茫茫苍苍,让人难辨方向,在路过九里塘时只见塘面黑沉沉的一片,雪花漫舞,寒风呼啸,惊涛拍岸,不禁心生惧意。不忍心让父亲在天气如此恶劣的深夜里来接我,便对父亲和母亲谎称大巴车到站时间是第二天上午九点。正当我深一脚浅一脚往家的方向赶时,忽见前方有亮光闪来闪去向我接近,片刻,亮光变成一道光柱直射过来,光柱左右扫描了两下在我的脚前停住。光源之处传来父亲喊我名字的声音,父亲还是来接我了。路上积雪深厚,这次父亲没有骑电动三轮车,母亲腿脚不灵便也没能来。父亲照例带来了棉大衣,只是棉鞋换成了胶鞋。我问父亲是怎么知道大巴车到站准确时间。父亲说他打电话问了大巴车司机。儿女的谎言永远瞒不过父母的爱心,原来父亲担心我坐过站,早在送我上车时要了大巴车司机的电话。
如今走在这条回家的小路上的我已是人到中年,常怀“父母在人生尚有来处,父母去人生只剩归途。”的感慨。不知我于此途来回奔走还有几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