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母谭晚娥(1968年3月12日-2020年12月2日),正如她曾用的微信昵称—“一生不变”,她对家人的关爱,对生活的热忱始终如一。清明之际,我要写下那些细碎的往事;人固有一死,但不应该简单的划分为: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亦如自己百年之际,不期许名垂青史,只希望心力所至、毕生所爱能勿忘于心。
母亲排行老五,家里兄妹六人,在19世纪六七十年代,这种规模的家庭也算常见。贫穷的年代,人更容易满足。后山上的橘子、大枣、毛桃、板栗,地里的红薯、花生,都是母亲年少时期的零食来源。她说自己年轻的时候面若桃花,这可能跟小时候吃的桃以及桃胶有关。
童年的岁月有简单的快乐,大舅挑着粮送老妈去学校,白皙的皮肤、帅气的脸庞,让母亲在同学面前算是光彩了一回,乃至有同学还以为她有个这么年轻的父亲,这个”挑粮的故事”母亲跟我讲了不下三回。关于上学,母亲最难忘的莫过于那些为了要几分钱买墨水而非得哭一趟的日子,外公外婆老旧的观念(女子读书无用论)、大家庭匮乏的资源,让聪慧的母亲,只能早早辍学。跟着舅舅他们看露天电影,跟同龄的姐妹谈心、玩耍、同吃同睡,那些日子总不孤单。
年岁渐长,家里的兄长也都成家立户,自此母亲也要面临着婚嫁的烦恼。那个年代观念传统、缺乏思想引导和必要的婚前教育,母亲直到24岁才结婚生子。暗地里相中母亲的人不少,很多小伙子都请媒婆上门提亲。许是缘分未到,就算是牵了手都只觉得那就是年少的玩伴。
婚姻是女性的第二次生命,谁说不是呢?到了结婚的年龄没嫁人也会被评头论足,那时候的女性没有机会走出乡村开拓眼界,没有经济来源,也没有恋爱的过程,媒婆牵线搭桥看个大概,家人也都会催着结了,这种情况下,嫁得好与不好,大都是看运气吧!
婚后的生活并不十分如意,亘古不变的婆媳矛盾,年轻夫妻的矛盾点,该掉的坑,一个也没躲过。母亲常回想起自己性格转变的心路历程。据母亲形容,初为人媳,被骂得浑身发抖都不敢反驳,毕竟娘家人大都性格温顺,鲜有恶语相向。无来由的挨骂、搬弄是非,随着婆媳矛盾的升级,母亲的脾气也渐涨,这也为后期患癌埋下了隐患。那些年我总劝母亲别跟老人家一般见识,想来也就是两个人对各自主权的宣示与竞争。很想对那时的奶奶讲:女人何苦为难女人,既然爱的都是同一个男人,更不能挑起事端,不是吗?
婚后不久就被要求分家立户,分到的锅子是烂的,炒菜还得找好方位,粮食不够,油盐也就够炒几餐的菜。无法想象,那段日子母亲是怎么熬过来的,巧妇也难为无米之炊!童年的记忆停留在跟母亲割水稻、踩打谷机,那时候总犯愁,看着这望不到头的水稻,要割到什么时候呀?母亲总回忆起那年父亲去深圳码头上工作了,她带着我把家里的两亩多地赶在变天之前全部收回家里,她都记不起回家后睡了多久,太累了!
家里花生、红薯种在对门山上的半山腰,那个时候我跟着母亲去地里挖花生,父亲从采石场下来接我们,小家庭的生活虽未大富大贵,却也过得富足。咸鲜的花生、绵软的薯枣、清甜的玉米杆、喷香的粉皮、高山采摘的野生毛栗子还有手工研磨的糯米糍粑,家里纯天然的零食从来都不缺。春夏之交,落日的余晖洒向家门口,我就搬着板凳坐在门槛上面写铅笔字,母亲抓着我的手一笔一划的写,那时候总觉得日子很慢。
间隔了六年,母亲还是被催促着生了二胎。正值家里加盖第二层楼房,窗户都还没能装上,寒冬腊月里窗户上就糊了一层塑料膜,从未做过产检,请了乡里的接生婆,这就把我弟生出来了。而就在弟弟两三岁的时候,父亲在采石场被炸药炸伤,鬼门关走了一遭,落了个右上肢残疾。母亲时常回忆起那段没日没夜地守护在病床前的日子,医院的条件差,要端着便盆走很远才能到厕所。为了能给父亲补充营养,来回几公里,去表姑家煲鱼汤,生活的重担好像从未将母亲压垮,这也是母亲患病的又一隐患吧!女子本弱,为母则刚,可耗费的却是有限生命里宝贵的精力与能量。
缺少了主要劳动力,为了生计,父母在集市里寻了一家铺面做买卖。每逢赶集时间,天还蒙蒙亮,母亲就得搭好台架,把各式货品摆放整齐,人潮散去,又把货品搬回铺子。若是隔壁镇上赶集,母亲就起得更早了,无论风霜雨雪,二、五、八,三、六、九,两个集市来回摆摊,持续了两三年。让我印象最深刻的一次是母亲跟隔壁店的阿姨拉着一板车的西瓜沿着马路叫卖,不知道走了多远,烈日当头,瓜没卖多少,又原路拉回来。那时候的西瓜卖几毛钱一斤,那时候的人总觉得浑身有使不完的力气。
如果没有做外出务工的决定,或许此后经受的风雨也会少些。那些在外务工的日子,住房简陋,工厂的吃食用母亲的话来讲,吃完饭下个楼就感觉饿了。广东的高温天气,恶劣的工作环境,长时间的体力劳动加之白夜班轮流制,母亲从容貌上就看得到的未老先衰。即使在外务工,母亲总叮嘱我每逢过节都要去看望外公外婆。你总说自己对不起外婆,在她离世的时候你没在她身边,可你对外公外婆的孝心,我从小就看在眼里。
人生的路要走一步看十步,免得一不小心就走上了岔路。随着那些年父亲的不断试错,欠下巨额的赌债,母亲面临着精神上与生理上的双重压力,靠着省吃俭用积攒的工资,都给了父亲做为东山再起的资本。那些坚持、忍耐、无条件付出,要借着多大的勇气与意志力才能说服自己?
善良的人好像总不被上天温柔以待,就在父亲还清赌债,经营有起色时,母亲却查出恶性肿瘤。付出了一辈子刚要看到果实的时候,却又要经受暴风雨的摧残。患病3年又两个月,从治疗期的化疗、手术、放疗、靶向治疗,到复发后的化疗、放疗、靶向治疗,哪怕在最后那几天,母亲都说自己要回老家继续抗癌。母亲说下辈子要做个男人,至于为什么她没有说,可能这辈子做女人太苦了吧!
马上清明了,万物生长。2019年您亲手撒在前院的格桑花应该也开好了吧!后山上的果树我们会好好打理。河边的艾草嫩绿,我会采上一把,给您做软糯的青团。桑葚也上市了,还有草莓,红薯干要等秋天了,现在有的都是去年的存货。见到姐了吗?知道你生前一直惦记她,命运没能眷顾善良的人,她带着我们无尽的思念去了,家里人都很心痛,红花坡那一个月竟是最后的相聚,疫情阻断了相聚的路,你要帮我们找到她,带她回到生她养她的地方看看,要与祖先们团聚。
总觉得来日方长,可经常是后会无期。只言片语,道不尽您万千功德。作为您的子女,我们就是你存在这世间的另一种形式。此生实苦,唯一能让我心安的是您再也不用经受人间的百般磨难。逝者安息,生者坚强,来生您要如愿投个男儿身,唯愿您有平安顺遂的一生!
永祺西京
2021年3月2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