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谁在宿命里安排 第14章 夜间动物园

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前往夜间动物园的人并不是很多。下了地铁以后,公交车上的乘客只有稀稀拉拉几个人,两人座位周边全是空的。

池杉凑到苏木的耳边,小声地提出了一个请求:“等会进了动物园,找个欧美样子的游客,你帮我吸引注意力。”

苏木一脸迷惑地侧头看他,像是怀疑自己听错了。池杉表情认真,点了点头继续小声地说:“让我有机会偷一部手机,去打一个电话。”

苏木用不可置信的眼神看着池杉,然后她明白了过来,轻轻吐出几个字:“碎片?”

这次池杉没有回答,只是认真地点了点头。他的表情严肃,即便当年一起去凶杀案现场,也没有现在这么认真。

不过,苏木再继续追问,池杉都没有透露更多的信息,反反复复都用同一句话来搪塞:“是你不让我告诉你的。”

这个请求的结果就是,除了喂了两只大胆的长颈鹿,苏木对夜间动物园本身几乎没有留下什么印象。她的注意力完全在游客身上,而不是动物园里的动物。池杉心理素质明显比较高,或者说皇上不急太监急,还有闲工夫指指点点。

“这个是土豚,就是个长耳朵猪……”

“那个点斑林鸮,长得像不像文屠?……”

“那个是懒猴,以前咱们生物课本上有,咱们都叫他眼镜猴……”

苏木心里那个气啊,心里不停的暗骂:“你不是要我帮你找欧洲游客的手机吗?怎么还有功夫看眼镜猴,我看你戴着眼镜的时候,比它更像个眼镜猴。”

游览车最后一站,又把两人放在了景区大门口,这一路的游览车上游客都很少,大家之间的间距都很大,根本没找到拿手机的欧美游客,更别说下手偷东西了。苏木跟着人流向着公交站走去,心想公交车上可能人会更多一些,上车的时候自己制造一点拥挤,让池杉趁机下手。九十年代初的西安,小偷都是这么干的。

正在苏木盘算着犯罪计划的时候,池杉拉了苏木一把,指了指大门外一排灯火通明的建筑。看起来像是一个比较高级的食阁,或者是一排酒吧,里面人头攒动人影绰绰。

池杉像是被什么力量牵引着,没有解释就快步走向了那一片灯火,苏木只好放弃了跟随人流,急匆匆的跟了上去。几分钟后,两人踏进了这片建筑,确实这里是一家开放式的餐馆。有服务员穿着浅灰色的衬衫和褐色的围裙,走来走去上菜和收拾餐具,前面的游客就径直走了进去,于是池杉和苏木也跟着走了进去,找了个空位置坐下了。

餐馆里的人很多,几乎坐满了全部的座位,两人的座位靠近头顶遮阳棚的边缘,能看到远处的公交车站。夜风算不上凉爽,甚至还有些热,带着潮乎乎的触感扫过,丝毫都没有让人感到愉快。苏木拿起桌上的菜单,展开一看价格,心里凉了一半。正要放下菜单,拉着池杉离开,只听到身边传来一个声音。

“晚上好,两位要点什么?”透过菜单的边缘,苏木顺着声音看去,是一个又黑又瘦的女服务员,正在询问池杉菜品要求。苏木不敢出声,生怕服务员来问她的意见,生怕自己要一个最便宜咖喱鸡饭,既被服务员嘲笑,又要咬碎自己的牙齿。

“喂!”池杉敲了敲苏木的菜单,苏木如释重负的放下盾牌。只见池杉指了指餐桌一角,除了刀叉筷子等餐具之外,还有一个塑料的广告牌。苏木疑惑地拿起来,发现是一个推销招牌菜式的广告,光线很暗,上面的文字有些难以辨认。

池杉的手指从餐桌对面伸过来,在广告牌的顶部敲了敲,在他手指敲击的地方,画了一双动物的眼睛,线条虽然很简单,但眼神里透露着的野性,还是第一眼就给人很深的印象。

“这是……9号碎片!”苏木突然想了起来,1992年她坐在老陕图的阅览室里,面前是一本打开的绿色绒布面的日记本,其中第九号碎片的记录里,也画着这么一双眼睛。想到这里,一些模模糊糊的记忆开始变得清晰起来,那个碎片还有什么信息来着?好像还有菜单和一个人……

苏木连忙往广告牌下面看,第一行推荐的菜式是“烤肉炒饭”,后面有个数字12。没错!就是当年碎片记录里的场景,她对于这个烤肉炒饭印象很深,大学时候还多次点了类似的菜,都是因为这个碎片记录的原因。

刚刚过去的这一分钟,正如“碎片”这个名字一样,嵌入在了1992年5月19日,高一学生午休的时间之中。在整个宇宙千亿万亿个文明之中,池杉感受到了时间长河中的这个不和谐的沙粒,他记录下了这一分钟里面所见所闻。而碎片记录里,坐在池杉对面的女人,正是自己。而自己对这一分钟的记忆,却是顺滑连贯的,没有一丝缝隙。

苏木笑了,眼泪几乎要掉了下来,苏木第一次亲身证明了碎片的真实性。池杉没有骗苏木,而苏木相信了他,从1992年到1999年,整整八年,这种无法证明的信任,终于被证明了。

“你有没有点个烤肉炒饭?”苏木的声音带着哭腔,但却配着一个笑脸。

“没有!我点了黑胡椒蟹和辣椒炒蟹。”池杉的声音也有些激动,这恐怕也是他第一次经历自己的碎片记录。

苏木差点惊掉了下巴,这么有纪念意义的菜,而且价格在菜单中算是便宜的,换成自己肯定会首选烤肉炒饭。池杉居然这么奢侈地点了两个海鲜,苏木虽然没看菜单上的螃蟹价格,但用脚趾头估计也知道没有30新币下不来。

“他这是要奢侈一回,纪念碎片?还是纪念他乡遇故知?或者说他想……”苏木心里的想法有些乱了,思维开始像BB机上运行Windows95一样慢。

“酒店给了些旅游优惠券,其中一张是这里的餐饮5折优惠,那肯定要选……”池杉似乎猜透了苏木的想法,但并没有猜透苏木的胡思乱想,直接说出了一个煞风景的理由。泰坦尼克的浪漫想法,瞬间成了“出门不捡钱包就是丢”的市侩。

“榆木脑袋!”对于池杉的诚实回答,苏木实在无法给予更高的评价。不过想法归想法,实际归实际。在螃蟹上桌的那一刻,苏木刚才的胡思乱想就烟消云散了。

一盘是明艳的金黄色酱汁裹着硕大的蟹钳,另一盘则是浓郁辛辣的黑胡椒粒沾满了蟹壳。苏木的眼睛瞬间亮得像刚通了电的灯泡,不受控制地咽了口水。刚才对池杉的鄙视,瞬间转化为另一个问题:“用筷子,还是直接上手?”

看着苏木发呆的表情,池杉不怀好意地笑了一下,然后慢条斯理地用筷子夹了一块螃蟹放在自己面前的盘子,然后用手捏起了蟹脚,直接把螃蟹身子放在嘴里啃。一边啃,一边还从鼻子里发出哼哼的赞叹,在苏木听来简直是小猪拱食。

苏木猛地咽了口唾沫,也伸出手抓起一只辣椒蟹钳。蟹钳已经被提前砸碎了,苏木小心翼翼地剥开壳, 成功剥出一小块莹白蟹肉。她飞快地把蟹肉塞进嘴里,眼睛因为辣意和满足感而微微眯起。蟹壳里流下的汁水,顺着苏木的手指,流到了手腕,然后被苏木一口擒住舔了个干净。

“慢点,没人跟你抢。”池杉摇头,“瞧这出息,多久没沾荤腥了?”他故意咂巴着嘴,剥出了一整个裹满浓厚胡椒酱、闪着油光的蟹钳,在苏木眼前晃了晃,然后才慢悠悠送进自己嘴里。

一转眼,两大盘螃蟹就被啃了个干干净净,池杉递给苏木一张湿纸巾,等她擦完手又把辣椒炒蟹往她面前推了推,“这个酱拌饭更是一绝。不过……”他拖长了调子,“吃完饭你恐怕得去后厨刷盘子还债了?”

“谁点的菜谁去刷盘子,反正我没参与点菜!”苏木没有理会池杉的调侃,专心致志地开始拌饭。自从来到新加坡,这还是苏木第一次感觉到吃爽了。看着一桌子的螃蟹壳,让苏木不禁想起了当年两人在北京创造的37盘烤肉的战绩。苏木觉得换成今天的自己,这个战绩还有一定的提升空间。

池杉没等苏木吃完,就主动去服务台结了账,回来的时候甚至还给苏木带了一杯饮料。正在苏木感慨,池杉这个榆木脑袋也有善解人意的时候,池杉向苏木招了招手,示意她有悄悄话要凑近了说。

“我身后坐了一个老太太……你别太明显了……我刚才付钱的时候,看见她把手机放在了包里,你去找她聊聊,随便聊点什么。我需要你拖住她十分钟,我就用她的手机打个电话。”

听池杉说完,苏木才侧头看了看池杉身后,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邻桌座位上坐着一个白人老太太。老太太大约有七十多岁了,头发已经全白了,正在慢吞吞的吃着一份沙拉。老太太身边放着一只女士手包,距离池杉只有不到半米,显然池杉是盯上了这个。

“真的要这么做吗?”苏木心里紧张的要命,这辈子没有做过偷东西的事情,没想到第一次就是在新加坡。

“必须做,很多条人命的事情!就在今晚,不能再拖了。”池杉压低了声音,他的声音也有些颤抖,要么这件事很重要,要么他也是第一次偷东西。

尽管十万个不情愿,但人命关天。苏木想了想电视剧《西安大追捕》中的凶杀案镜头,还有各种空难新闻的介绍,估计池杉这次又是要阻止什么事故或者案件发生。苏木端起饮料喝了一口,又想了想最坏的情况,也不过是池杉把手机还给对方,无非就是借用打了个电话,最坏还能坏到哪里去。

最后,苏木还是鼓起勇气,端着饮料坐到了老太太对面,和她攀谈了起来:“你好,夫人!我是一名学生,正在做一个社会学的研究,题目是《二战后人口流动演变》。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能跟你聊聊这方面的话题吗?”

事情比苏木想象的容易得多,老太太独居的时间久了,好不容易逮住个人说话,聊起来很是健谈,稍微引导两句她自己就喋喋不休地讲了起来。

老太太是波兰人,二战中逃亡到英国,目前寡居一人,儿女独立生活,所以来了个环球旅行。新加坡之行结束后,她还要去澳大利亚看大堡礁。按照苏木瞎编的这个课题,这个人生坎坷的老太太几乎是完美的案例,每一次迁徙的背后,都有一个惊心动魄的故事。苏木几乎忘了池杉的任务,很认真的提问和倾听。

在老太太讲述亲历耶德瓦布内事件时,池杉起身出了餐厅。二战结束后,老太太因为第一任丈夫去世而搬家到谢菲尔德,池杉才回来重新在老太太身后坐下。又过了一会,老太太讲述谢菲尔德最后一家钢铁厂倒闭,她不得不和第二任丈夫迁徙至兰开夏郡的乡下的过程中,池杉向苏木比了个OK的手势,然后指了指门外,然后就起身走了出去。

苏木找了个理由结束了谈话,感谢了老太太分享的故事,也起身离开了餐厅。在这个过程中,苏木一直提心吊胆老太太会发现手机失踪,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

池杉在不远处的公交车站向她挥了挥手,两人坐上公交车的时候,苏木看到老太太正从餐厅出来,手里拿着她的手机,正在键盘上拨弄着什么。苏木和池杉坐车往地铁站去,一路上池杉都没有说话,显得非常严肃。几次苏木想要问问他刚才做了什么,他都用轻微地摇头阻止了苏木。

到了杨厝港地铁站,同车的乘客都涌进了地铁通道,公交车站上瞬间只剩下了苏木和池杉两个人。

“现在可以说了吧?你打电话是为了什么事?”苏木的好奇心已经到了极点,完全忘记了自己说过的话。

“不能说,这可是按照你的要求。”池杉仍然是一股油盐不进的样子,继续重复着那句话。

“那我撤回那个要求!”苏木被他这副样子给逗乐了,心想计算机专业的人,是不是都是这副死脑筋,给他布置了一个命令,就跟代码写到DNA里面一样。早知如此,就给他下一个“你的钱就是我的钱”这样的指令。

“你自己要求的,指令不可撤销。”池杉没好气地回答,半晌又憋出一句,“就在今晚,你看电视新闻就行了。”

“都能上新闻啊?这么大的事?”苏木猜测可能又是一起空难,但转念又一想不对,如果空难被阻止了,新闻也就不会播出了,看来是一起不能阻止,不可避免的大新闻。但什么样的新闻,才能符合这个标准呢?苏木抓着头想了好几分钟,还是没有任何的结果。

“那我们一起等着新闻吧,播出以后你总可以说了吧?”苏木决定死磕到底,她已经有很久没有听到碎片的信息,这下好奇心已经爆棚了。这次池杉没有坚持,很快点了点头答应了她的要求。

两人坐地铁回到酒店的房间,池杉说新闻要到后半夜,于是他拉着苏木去了酒店的大堂吧,点了两杯鸡尾酒,花了苏木半个月的生活费。酒店大堂有一架钢琴,白衣美女琴师行云流水地弹奏着,如果不是池杉全程面无表情的发呆,苏木会觉得这是一个浪漫的夜晚。

回到房间已经后半夜,苏木困的不住打哈欠,瞪着电视里的CNN,身体不住的往下出溜。困得实在扛不住了,经不住池杉的劝说,和衣钻进了被窝一翻身就睡着了。在半梦半醒中,她感到池杉也上了床,就坐在自己的身边看着电视,因为时不时能听到电视换台时的声音变化。

不知道什么时候,苏木好像是睡着了又好像是没有睡,突然她被池杉摇醒了。睁眼的第一个画面,是电视机屏幕上,布满烟尘和火光的天空中,一面布满了弹孔的五星红旗正在无声地摆动。酒店空调的冷气裹着CNN的播报声,像无数根冰针扎进苏木的耳膜:北约刚刚轰炸了中国驻南联盟大使馆。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这个信息?”苏木从新闻中的震惊回过神来,看向一脸倦容的池杉,他似乎是一夜未眠。

“1997年5月4日,你应该记得那几天我们在西安。”池杉仍然面无表情,声音里也依然带着颤抖。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苏木发疯似的在池杉胸口狠狠地锤了两拳,她一点都不能理解池杉。提前三年预测历史,最后居然还是只提前了几个小时发出预警。

尽管苏木只离开中国几个月时间,但独在异乡的孤独,苏木和其他留学生是相同的。同宿舍女孩有意无意的优越感,陌生人的搭讪,还有那些来源不明的恶意揣测,无时无刻不在敲打着她的神经。

作为一个70后的城市青年,苏木经历过全家挤在一个筒子楼房间的窘迫,经历过凭票买肉的年代,走过黄泥路,上过没有下水的旱厕。虽然没有经历过农村的苦,但多少了解老一代生活的艰辛。

随着年龄增长,城市里的面貌逐渐改变,日常生活越来越好,彩电冰箱洗衣机这些生活电器基本普及。那些先进电器,虽然苏木没怎么用过,但概念可以理解,她也毫不怀疑未来某个时刻,这些东西都会成为日常生活中再平常不过的物品。

但电视画面里传来的爆炸让苏木产生了深深的恐惧,让苏木对于国家、社会和家庭能否继续发展,突然产生了极大的怀疑。

“这不会成为战争的起点吧?”苏木爸妈的医院,作为军队医院,外科病房里至今仍然住着一些老山战场下来的伤员。上过前线的爸爸,讲过各种血腥的战场抢救故事。苏木深知,战争对于个人和国家的伤害有多大。不用说全面战争,苏木身边有大量亲戚因为大三线建设而在山沟里待了半辈子,还有大量从上海东北搬家到西安开发大西北的人。这些因战争准备,带来的社会损耗以及个人命运扭转,已经足够打断正在平稳上升的发展之路。

在强烈的情绪打击下,苏木已经顾不上男女之别,扑进了池杉的怀里,尽情用他的衬衫来擦拭眼泪。她感觉到池杉的手,犹豫了一下后还是揽住了她的肩头,然后有节奏地在后背上拍击着,像是在哄一个闹觉的孩子。

“没事的!我已经做出了预警,我的目标不是阻止轰炸,希望我的电话会让伤亡减少一些……”池杉的说话声异常的轻柔,“这事今天看着很严重,但长远看,不会成为发展的拐点……”

“你怎么知道?对了,你肯定知道。”苏木抬起头来,又拉过他的衬衫擦了一下眼睛,池杉最后这句话,说中了苏木心里最大的担忧。她就那么抬着头,等着池杉讲述从碎片中看到的未来。

“嗯……”池杉犹豫了,他考虑了几秒钟然后说道:“你还记得一号和二号碎片吗?我在酒吧喝酒聊天,环境和刚才我们喝酒的大堂吧也差不多,还有我在开车……你看,至少我过得还不错?而且,我敢肯定,那两个碎片里所处的地点绝对是国内,其他人说的普通话,都不是新加坡人那种强调。所以说,我们的未来……”池杉的声音似乎带有一种魔力,讲着讲着,苏木的头再次垂落在在池杉胸口,她终于停止了哭泣。

等到苏木彻底平静下来,池杉讲述了夜间动物园里发生的故事。池杉偷了波兰老太太的手机后,打了好几个事先查好的国际长途号码。

第一个打给了中国驻南斯拉夫大使馆总机,没人接。

第二个新华社国际部值班室,响了十几遍铃声后,终于有人接了。池杉问对方要一个记者的联系电话,又经过了一番“你要这个干什么”和“你负不起这个责”的极限拉扯后,池杉终于拿到了电话号码。

第三个电话也在响了几十遍之后,终于被接了起来。池杉在确认了对方身份后,只说了一句话:“今晚你们将会遭到轰炸,请立刻撤离所有人和重要物资。”

但是按照池杉的说法,美国的这次轰炸,就是对中国的一次战略试探。就算这次池杉的预警发挥了效果,美国也取消了行动,也只不过把这种战略试探,换个时间换个地点换个方式进行。但这样一来,池杉就没办法保证提前获悉下一次试探。

而他掐着时间,在最后时刻才打电话去预警的时候,这个时候美国轰炸机已经从本土起飞,行动终止的可能性极小。只要接电话的记者相信了池杉,还有几个小时进行撤离,足够避免伤亡,至少是避免重大伤亡。

为了避免暴露,池杉用偷来的手机打这个电话,打完之后把SIM卡故意弄坏,然后又插回手机,把手机放回老太太包里。老太太只会以为手机坏了,而不会想到被人偷打了电话。等到老太太在某个地方补办了SIM卡,中美两国的情报部门才会找到她,至少耽误他们一段时间才会查到新加坡,夜间动物园这个地方既没有视频监控,光线还很昏暗,就算来调查也很难查到她们两个。

听完池杉的解释,苏木的眼泪却再一次忍不住滑落下来。碎片赋予了她们偷窥未来的能力,然而当她们用尽全部的力气奋力一击,却发现无法真正改变什么。这是小人物的悲哀,这是小人物的命运。

苏木再次醒来的时候,她发现池杉和自己和衣而睡在同一张床上,被子歪斜的盖在两个人身上。池杉仰面朝天的躺着,眼睛紧闭还没有醒来。而她则躺在池杉的身边,头枕在池杉的肩头,一只胳膊和一条腿搭在池杉的身上,而池杉的一个胳膊从身后搂着她。苏木想了起来,昨晚看到CNN新闻后,她就这么一直睡在池杉的怀里,她扭了扭脖子,身体和池杉紧紧的贴在一起,然后又睡了过去。

苏木又一次醒来的时候,窗外已经阳光明媚,好像已经接近中午时间了。池杉已经醒了,正歪头看着自己,两个人的脸只有十几厘米的距离,苏木看得到池杉瞳孔中的自己,那个自己正在变得越来越大,池杉和自己的鼻尖几乎就要碰到一起了。

“就这样吧!”经历了昨晚大使馆被轰炸的强烈刺激,苏木突然产生了一个绝望的念头。她闭上了眼睛,等待着那个嘴唇。她需要安慰,她迫切地需要一个靠得住的男人,带给她的安全感,哪怕这种安全感是一种虚幻,但她现在迫切需要这种虚幻。

池杉的热量越来越近,然后停了下来,距离近到苏木几乎觉得皮肤上感到了静电的骚痒。她感到池杉呼出的气流吹动了自己的发丝,她感到池杉放在自己背后的手越来越用力,她感到池杉的身体越来越热,同样燥热燃烧的还有自己。

“你真的喜欢我吗?我不希望你有一天后悔……”池杉的声音在苏木耳边响起,声音很小,但非常清晰。

苏木睁开眼,池杉的眼睛就在几厘米之外,“每当生活遇到挫折,和你白头偕老的想法就油然而生。”这句话似乎是初中时流行的《名人格言》里的,此时不由自主的浮现在了苏木的脑海里。

“所以,你爱他吗?还是,你打算赌一下,以后能不能爱上他?”一个声音在苏木自己的脑海里响起,苏木感觉无言以对。

池杉的嘴唇距离苏木只有几厘米,苏木感到那个嘴唇,还有那个身体散发出来的热量,像冬天从风雪中回到室内,看到蜂窝煤炉子上欢快的炖着一锅肉汤。

“我爱他吗?我不知道,但我需要一只蜂窝煤炉子。”另一个声音在苏木的脑海里响起,苏木依旧无言以对。

“如果有一天,你碰到了那个和你……那个的女人,你会不会……”苏木轻声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同时,她再次闭上了眼睛,在心里对自己说“来吧,赌一场吧,你敢赌我就敢赌。我的初吻,也是你的初吻。”

“哦……我已经遇到她了……就在来新加坡之前……当然,我只是知道了她叫什么名字而已,没有别的……”池杉支支吾吾的回答,让苏木瞬间清醒了过来,一瞬间脑海里那些声音全都消失了。

苏木从床上跳了起来,昨晚她没有换酒店的睡衣,此时她的衣服除了有点乱还算是齐整。

“欲擒故纵”这个词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突然出现在了苏木的脑海里。一股难言的屈辱和悲愤涌了上来,池杉的初吻早就给出去了,甚至更多。她想起了刚才自己生涩的献上自己,而他在很多年前的碎片里,早已经熟悉了这一切。

“碎片早已预言了一切,而我竟然置若罔闻。我竟然会默许他这么抱着我!我竟然打算吻他!”想到这里,苏木委屈的泪水夺眶而出。从保守家庭走出来的好姑娘,“从一而终”是身体接触的必要条件。

池杉目瞪口呆在床上坐了起来,似乎要解释什么,但嘴张了几下都没有找到合适的话。

“那就祝你幸福!”苏木恶狠狠的瞪着池杉,然后转身走向着房门走去,就在拉开房门的一刻,她回头对着池杉大喊了一声:“我恨你!”然后摔上了房门。

苏木恨的不是池杉,她恨的是那个躺在池杉怀里,等着他吻下来,等着拿命运去赌博的自己。

两天后,苏木接到了一个酒店打来的电话,说是池杉退房的手续没有办完,指定她来帮助办理。苏木不得不从学校坐车来到了这家五星级酒店,在前台领到了一个池杉留下的信封。

“这是什么?”苏木摸着那个厚厚的信封,心想要是道歉信之类的,也太厚了吧,这不得写几十万字啊。

“是先生的酒店押金,他当时没有信用卡,所以直接付了一万港币的现金作为押金。退房的时候他说急着赶飞机,让我们退给你。”前台小姐很有礼貌地回复,说着递上一张签收表,让苏木在上面签了字。

“那他没留下什么别的?比如字条之类的。”苏木不死心,她现在也有点后悔,当时对池杉有些轻率了。池杉只说是“遇到了她”,大概率只是认识,甚至还有可能不熟,未来是不是会走到一起去还两说呢,自己那么大吼大叫,可能是有些伤人。

“字条倒是没有……对了,有一块电子表,我们客房不知道客人忘记了还是故意丢掉的。”前台小姐翻阅了几张纸,又去房间里取来了一只塑料袋,里面装着池杉经常带的那块电子表。黑色塑料的机身,自从苏木认识池杉开始,他就一直戴在左手手腕上。现在,那块表的表带和机身,已经断成了两节。

很明显,这笔钱是池杉留给自己的。他看透了自己的经济危机,但从头到尾都没有说,只是在回国前用这种方式,留下了无法拒绝的援助。有了池杉留下来的这笔钱,苏木的经济危机算是解除了,终于可以在日常生活中松一口气了。在随后的几个星期里,苏木每天都会查询邮件,她想等池杉的邮件来问她是否已经收好了押金,是否找到了自己的手表。可惜,什么信息都没有。

“等我毕业赚了钱就还他!”苏木安慰自己,打开了邮箱,新邮件的标志亮起,后面跟着一个数字1。苏木赶紧点击进去,却发现这是一封来自小姨的家信。

这封信的前一封,是池杉在5月6日的来信,内容只有一句话:“在宿舍等我,我们一起去夜间动物园。”

苏木盯着那封信看了几十遍,突然冷笑了起来,咬牙切齿的跟自己说:“他就是来找你一起完成任务的!你都在胡思乱想什么?现在任务完成了,他就走了。”

那种屈辱感再次涌起,苏木狠狠地点了一下鼠标左键,关掉了整个浏览器。

“小姐,我可以……”男职员的面孔再一次出现在了显示器后,有些唯唯诺诺。

“是要Refresh Disk吗?没问题,我不需要了!”苏木没有多看他一眼,拿起书包走向了培训教室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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