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冬天,家属楼里飘出狍子 肉香
东北的十二月,天是冰天雪地的。一出门,满眼白皑皑的,周边的山也是白色的,跟蓝蓝的天一对比,又冷又硬。可是一想到"吃肉",心里就暖暖的。
1989年12月的一天,校长突然说:"明天有肉吃。"我们当时都不信。结果第二天中午,我们去学校家属楼吃饭——一推门,肉香扑面。那时候是冬天,外头冷,屋里门关得严严实实,外边一点闻不到,进去的瞬间,肉香就扑过来。
满满一桌子。整整一只狍子。我们学校二十几个老师,全去了,坐在一起。那是我人生第一次吃狍子肉。东北的吃法,不是红烧,也不是炒,是熬汤,像牛肉汤。狍子肉,带汤。一边吃肉、喝汤,一边拌着白白的东北米饭——大口大口地吃肉,大口大口地喝汤。那种感觉,现在一大桌子的美味都比不了。肉又香又甜,比猪肉更细腻,肥肉少、瘦肉多,汤比猪肉还香。可能是野生的。吃得特别开心,一边吃一边聊。
那时我二十岁,刚参加工作,工资才六十多块钱。那个年代吃肉不像现在,可能十天八天才吃一次。所以一下子吃这么多肉,真的特别特别开心。
后来我才知道,这只狍子,是校长一周前回到大山里,一枪一枪打来的。
二、校长是山里出来的
我们校长姓李,1942年生,文革之前参加工作。他是大山里石人村(石头的石,人的人)出来的人。
石人村离乡里有二十公里左右。从乡中心小学出发,走个六七公里,就进山了,越走越深,周边全都是山,几乎没平地。村里人种地,要么种在极小的平地里,要么种在半山腰上。冬天冰天雪地,想到乡里来,有时候都出不来——那个年代路不行。
我在那个乡中心小学做老师。校长话不多,人多的时候,他讲得最多的,就是打猎的故事。他当老师之前,他们村就在大山里,山里动物多,有时候跑下来吃稻谷、吃粮草,对人也危险,所以当地人打野兽——这是我猜的。
他讲得最多的是打狍子。狍子,东北叫"四不像",也像鹿,但没有纹,角很小,也就五到十公分,长得像鹿。他每年冬天都进山打,打得最多的就是狍子。野猪也打,但不多。
三、为什么把肉送给别人
那时候打猎是允许的。校长每年回石人村,都去武装部借枪——他有猎人经验,人缘也好。借的好像是半自动步枪,一次能装二三十发子弹。
他打了狍子,自己不卖,也不全留给自家。每年都请学校的老师吃,至少一次,年景好的时候,能吃两三次。除了请自己学校的老师,他每年还给市里教育进修学校的老师、朋友、亲戚分——不是一次,是不同时间,分好几次给。市里来的老师、领导到学校检查督导,他就进山打一只来犒劳。
我们也纳闷,问他为啥——自己辛辛苦苦打的,自己吃也好,卖也好,或者分给亲戚也好,为啥偏要送给市里来的人?
校长就说:"我们这大山里,啥都没有。他们从市里来,好不容易来一趟,远方的客人,也得招待一下。请他们吃狍子肉。"那个年代,七十年代生活非常艰难,你打一只狍子送过去,人家该有多高兴。"做人嘛,大家都是一样的,心里都长着一样的。"
对山里的教育,人家也重视,会给些关心。这样对大山里的孩子、老师,都有好处。那时候我听着,半信半疑。直到那顿狍子肉摆在眼前,我才信——校长讲的,都是真的。
四、十三枪才打中
校长讲他怎么打猎。借了枪进了山,在石头堆里走来走去。找狍子的时候,不小心摔了一跤——枪沉,那年他四十七岁。摔了一跤爬起来,调整一下,继续追。
终于追上前面的狍子了,离他大概七八百米。他追到五六百米的地方,就停了下来,端起枪瞄准。我们在旁边听,就想:狍子跑着,这怎么瞄啊?
校长说不急,就等它回头。原来狍子有个习性,跑的时候会停下来回头看一看,看追到哪儿了。果然没多久,狍子停住,回过头来看。校长就在这时候开枪——一枪,两枪,没打中。三枪、四枪……一直打了十三枪都没打中,狍子跑了。
他纳闷,今天枪法怎么这么差?检查枪才发现,瞄准的地方歪了——刚才在石头路上摔了一跤,把准星磕歪了。差那么一点,老打偏。等他调正了,才算补上。
我就想,原来打猎也有讲究。你不仅要枪法准,还得熟悉动物的习性。有经验的猎人和没经验的,完全不一样。我以为有枪就能百分之百打着,原来不是真的。
五、打熊那一次,是为了自己
校长打猎,大多是为了别人。但有一次,是为了自己。
他说他肝不好,具体什么肝炎我也不知道。那时候穷,没钱,村里大山里也没医疗条件。别人说熊胆对肝病好。七十年代允许打熊,他用的是单发的猎枪。他对山里熟,知道哪边有熊,就按着自己的计划去了那个地方。
真让他发现了——远处树上,一个动静。我们叫"熊瞎子""黑瞎子"。那熊在十几米高的树顶上,整个树二十多米,正在上头吃果子、树叶。校长在离树二十米的地方,再也不敢往前走。周边有白桦树。他拿着枪,特别兴奋,瞄准,又不敢打——只有一发子弹,打不中的话,熊掉下来追他,命可能都没了。别看熊笨,跑得比人快。必须瞄准。
他拿着枪,闭一只眼瞄,结果发现手发抖,心里有压力,怕打不准。没办法,他就靠在树上,把枪架在树枝上,一只手搂着树,弯过去,抓着枪瞄准熊。足足瞄了有三分钟,终于下定决心开了一枪。枪响的瞬间,熊从树上轰一声掉到地面。
他不敢过去,怕熊没死,会反击,就在那等。等了五六分钟,没动静,才一点一点走过去。熊躺在地上,足有四五百斤。他拿出刀,开膛,把熊胆取出来。熊先没动,用树叶盖住,赶紧往回走。到家把熊胆用剪刀剪了,泡进一个七八斤的大瓶酒里。具体后来肝病好了没,我不知道。但这个经历,给我印象很深。
六、植树节那天,我输给了四十七岁的人
有一年植树节,三到四月间,我们去山里植树。有一次是去石人村那边山上,我跟校长一组。那时候我二十岁,小年轻,体力好,想着校长说他爬七八个山头很轻松,我就想试试。
结果跟他一起爬了两三个山,就挺累了。他一直在前头,那年都四十七了,跑得比我还快,在山里走来走去。我二十岁,在后面喘气。虽然没趴下,但真觉得不行。他在大山里,真的像山里的主人一样。我们这些"城里来的",真没法比。这是我自己亲眼见的——他说跑七八个山头没问题,我信了。
七、大山里的人情味
后来,我们学校的老师,谁家办喜事、结婚,家里小朋友过生日,老人过生日,都会请老师们过去。那个年代,我们每次去,很多时候都不花钱,说是免费,当福利。
按我们那的习惯,比方说一个会计老师五十多岁,比校长还大几岁,过生日,下班后我们去,学校校长拿经费买点酒什么的,大家吃一顿。别的老师家也一样。有一年,一个老师家爷爷九十一还是九十二岁,过生日,我们也去,也是免费。包括我自己家里,父亲过生日,也是免费请他们来吃。
你想,一个学校二十多个老师,几乎每个月都有两三次。那就是开荤,特别开心。吃完不是聊工作——我们东北,吃完就唱歌、跳舞。这是当时的生活。
那时候我更相信校长说的话:对单位里的老师好,对学校有贡献,对领导、对社会要有责任心。因为你在书里看,老师光讲道理没用。现实里一个人真实的经历,远远超过那些。校长也没讲什么大道理,他就是一只狍子、一枪熊胆、一趟爬山,把我教会了。
八、只是普通人,却教了我一辈子
校长家里其实不富裕。四个孩子,两男两女。爱人很普通、很淳朴的农村人,没工作,一直种地,长得在农村人里还算漂亮。校长也就是一米七左右的一个农村出来的老师,典型的那种。
他始终跟我说:要尊重别人,要有责任心,对学生好,对业务要努力钻研,做个好老师。做人嘛,做领导,很多时有心,也得多有余力——能做这些,他也挺开心的。
九、四十七岁的样子,我还记得
后来我离开了。校长比我早半年走,他去了乡教委那边工作。他走了以后,新来的领导换了一批,我适应不了,也就离开了,去了别的单位。我在那个学校,就四年。
可校长给我的,是一辈子的东西。现在我都五十七了,连一个山头都爬不动了。可四十年前,那个四十七岁的校长,在雪地里、在山里跑过的样子,我还记得清清楚楚。
他用一只狍子、一枪熊胆、一趟爬山,教会了我什么是做人。
这个校长,大概率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可他永远活在我的心里。那个十二月,白皑皑的雪、蓝蓝的天、家属楼里扑面而来的肉香,还有那碗拌着东北白米饭的狍子汤——我记了一辈子。
这是我第一天当老师时,最值钱的学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