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医日记 (一)
严格来说,这并不能算是日记,顶多算是后记。我本无意将这私人之事诉于谁人,不过却想在云淡风轻的日子,用不算僵硬的键盘敲击出那些日子发生的故事。为了纪念 ,为了忘却。倘若,给予身处同样困境的人以启示参考,也算一件有意义的事情。
拿到检查报告的时,午后的阳光有些和煦,穿越林木透过窗户折射在走廊里的光影摇曳斑驳,有种遥远的迷离虚幻感。恰如报告上的一些名词和数据,你认识却不知道背后的含义。
之前为如何去做体检会费了不少脑细胞。风雨无阻的夜跑了两三个月,只为检查单上没有上下的箭头符号。再从机构到价格、项目、检查耗费时间是否辐射和如何挂号检查等等。生活就是这样,当你自以为是的小聪明。生活也许就会同你开个不大不小的玩笑。“房间隔连续中断”“继发性孔型”“未见异常”报告上的几个关键字眼不断萦绕脑海。连续中断?是如山体绵延中断凹陷两道山谷那样吗? 继发?难道是传说中的疾病转移了吗?这几个看起来颇具杀伤力的字眼,压迫感倍增。要知道,这可是做的心脏超声检查。影影绰绰间,那句未见异常四个字又如火光一样给我一丝力量,自我安慰道没事的,没事…..
思来,手机搜索去。不尽然,什么时候摇曳光影都已经消失在走廊尽头,医院特有的冷色渐渐笼罩这出生入死的过道。
有着医院特有冷色的这出生入死的过道
心里在打鼓却也不想在自己一无所知的前提下去询问朋友。我想我是要找个医生看下,在医生下班前的最后几分钟里。
可是,却发现不知道找谁。逛荡了一下,趁一个开着的门缝间目测一位还挺友善的中年女医生,趁 前一个看诊人出门的间隙挤了进去。
“医生,你能帮我看下报告吗?”
医生抬头看了看我,接过我递上的报告。眉头轻蹙,喃喃咋舌,伴着一声“啧”的轻音暗暗道:说过了这些人还这样来写!转而对我说 “你这有点问题,要去中山医院,我们这做不了”
“中山医院?广东中山市吗?”
“不,就岛内呀,xin 外科”
“严重吗?”
“现在医学技术都发达很多了”
还想再问,医生已将报告替还了我。眼睛也已转向了自己手里。像新闻联播结束时主持人在收拾稿纸。
说了声谢谢,知趣地退了出去。望见走廊里的保洁老阿姨,仿佛很快乐的样子在麻利地打扫卫生,心生羡慕。她在医院,近水楼台应该很安全吧!望着插肩而过的医生步履匆忙却自信饱满的样子。那一刻,感觉自己卑微到尘埃里,一张写有各种数值和结论的报告纸都看不懂。早知今日,当初也拼了命去学医。心情沮丧夹杂一些复杂情绪坏到了极点。 无感望地着窗外人来车往。
湮没在人群里。
回到家后。心想着不能讳疾忌医。自我猜测外科大抵就是刮刮痧扎扎针就治好,不是病程到汤药骨髓的内科吧?开启小白般的生存模式“是三甲医院还是二甲医院好”“医院看病流程”这些从未考虑耳闻过的名词一股脑的出现在我的搜索引擎里……比划搜索人体内脏分布部。按图索骥在胸口试探性按压。这里是心脏、这里是胃、这里是….按压几次,竟不确定是按了疼,还是本身哪里就有痛。惶惶、抑悒不知所谓。
没有想到会下雨 ,料峭的春寒里,倒是窗台上那盆水培绿萝,是从别处剪下来的藤条,扔在弃用的水杯里,既没有施肥,亦没有阳光普照,不管不问,一个冬去春来,却能长出一片自己的天地。
可人却很难自由且善意地生长。若没有了内在外在压力,又或则高度自觉性,很难开出像样的花朵。
我想,我是要去医院。
一早,到了中山医院。没有太多思考或者打量这陌生的地方。却发现并没有那个女医生说的心?外科?难道听错了?是胸外科?屏幕上赫然入眼有胸外科。思虑一番,还是挂了胸外科专家号,彼时真不想不出胸外科能治什么?
开诊,一位五十来岁看着很和善的男医生。
说胸口按了疼,疼痛点又不太固定,这里和这里我指道。然后这里还有点红红的,我把衣服撩起来道。
医生看了看我,邻家大叔般微笑道“没事,一个大小伙的能有什么问题。休息下就好了”。我的心里呐喊道“医生要不仔细再看看?不是望闻问切吗?这么快就诊好?”
“需要什么检查吗?”我问。
“不用,回去可以观察一下”医生笃定而又似带着点安慰夹杂职业的谨慎说道。
些许困惑,些许感激。像在漫天风雨的夜晚在阡陌纵横的黄沙道一点点去探步一点点去排除障碍时看到的一些灯光。只是在想本身有按压力,就有会压伤吧,我的按压力至少有15N?
离开中山医院后,又去了第一医院。搜索发现这有心外科。去看看吧。反正都来这边了。
当我挂好号,在医院大厅看着人来人往。少了先前的惶恐,内心戏却丰富了起来,上帝视角趴在走廊的栏杆上臆测楼下形形色色、来来往往的人们的心事。左顾右盼间,愕然看到几个大字“胸痛病人优先”“胸痛病人绿色通道”。陡然间把我打回现实。 刚刚的微博里被冷嘲热讽推上的热搜:山东某地要建胸痛大学,觉得很滑稽----胸痛大学。可是当下的那一刹那,看到这几个字竟有些窒息感。原来所谓的胸痛竟是致命的症状。摸摸身上似是而非的胸疼感。怎么了,我可不想什么优先。
满腹心事的来到心外科门诊。一个很年轻的医生。有些不淡定地对医生说“感觉胸痛”,医生闻言亦是有些正经神色问有多久了。同时麻利的开了几个带有急诊字眼的检查----心电图和心超。同时用听诊器听了听。
很快心电图出来了。如常。 可是心超,即便说是急诊,检查也是排队几天后。有些沮丧,拿着心电图报告,和一张预约心超检查通知回执单,头脑蒙蒙的,智商也下线到负值,想再问医生,都不知道问些什么了。
“医生,我这个有危险吗?”不知怎的,我笨笨地问。
“这又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有什么危不危险的”医生冷静而职业地说道。
一下子,我像是猛的一下清醒了过来。也许没有人会将性命攸关的否定假设,给你一个绝对肯定的答案。正如明天和意外谁先到来,谁也不知道。素不相识,职业而机警的医生,顾左右而言其它的答案。无可厚非。
突然间,内心深处燃起一种驱使我去战斗的力量,去抵御这似是被揶揄的不服。因为唯一能拯救你的,就是你自己。
“那等心超报告出来,麻烦再看下吧”自找台阶道。
也许没有什么严重情况,医生这很明显的前后表情状态我也能确定。只是觉得这浮沉颠沛,看病是真的挺难。
而日子,依旧像个不谙世事的孩童,不知人间多少忧伤的无声的从指缝间流逝着。时间也不会因为你觉得难就会暂停等一等。不管你愿意不愿意。世界也不会因为你的愤懑而改变什么。一切如斯,一切如幻。而你只能去适应他。
如斯如幻,很快就到了周五。下午要去医院做心超。原本这福来day的日子,顿失颜色。 吃过午饭约了滴滴就走了,望着窗外流动的风景些许迷离。大桥和海以及那自由的海鸥,这个陌生的城市也有些好看。想我至少还是应该和出差的领导请个病假。即便按惯常,事情处理完毕调休半天年假是无过多手续。
微信里开门见山的陈述。大意说:下午不在办公室,不得不去医院,医生是预约只有下午两点available 。 发完掩耳盗铃地把手机静音放置一边。
少顷,却发现领导几乎是未加思索,没有时间差的回复。大意是:好的,不要把这半天累算进年休假,我们有医疗leave ”。 有些无地自容,于情于理 即便是从基本尊重的角度都应该早点汇报。
当我还在自愧,而检查已经开始了。
一个40左右的女医生,完全不同此前检查时的那个中老年的男医生。和善地引导从容且感觉训练有素有着先后流程的检查。完全不同此前的木讷杂乱的摆布感。
“XXX,拿到报告你来找我一下,你这有一点问题。”检查的女医生淡淡的一种没有让人察觉出不祥的语气说道。
片刻,自助机刷出签名有 J医师的报告。自己正阅读报告时J医生过来了说“你这要去心外科看下。我带你去看一下吧?”
不巧,当天下午只开有心内门诊。转而对我说,去急诊大楼找下L 医生。于是医生在我的报告纸上写下L医生电话和楼层, 并又打了电话 给L医生确认。
以前看过一句话:教会你成长的都是挫折痛苦,而幸福会让你失去抵抗力。我向来对此嗤之以鼻。而这一刻却有点认同,此前貌似的揶揄燃起是斗志。而现在陌生的温柔以待,我竟没有了想法,脑子里空空的,除了这份素不相识的感动在蔓延。
顺着J医生指点,边走边脑海里泛起少年时写作文杜撰的强说愁:每当写干了坏事或者考试考的极差,不敢去学校或者回家,走在路上,惯常用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走不动…..
可此刻却大相径庭,仿佛整个世界都安静的没有了声音。整个人像飘了起来,虽然也确是走不动。
近在眼前的急诊大楼,按平常的脚力推算 最多三分多钟就可以走到。我却花了近十分钟,边走边搜索报告上的名称以及结论:房缺,左向右分流,其它未见异常”。并不是害怕恐惧只是想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当走进急诊大楼 ,大厅空空如也。一眼望去,幽静的楼道有些冷暗。抬头看见一间内双开门,门中心对称圈写着三个红字---抢救室。顿有一股不寒而栗感,仿佛眼前正呼啸而过一辆争分夺秒的救护担架车床和床后慌乱哀嚎的人群。 赶紧钻进电梯按下L医生办公室楼层。
叮的一声响,前脚刚迈出电梯间,就听到侧边走廊口一个男声喊“是某某吗?这边来。”我有些诧异和感动,显然是J医生的善意之举才免我于此的周遭问询。
到了医生办公室。看过报告后L医生说你这个要手术。
我说现在看到心脏两个字都感觉窒息的很。
“怕什么,这里刚刚还有个年纪大你好几岁的女的都做了,昨天出院,报告都没来拿了。”说罢 L医生递给我一张报告纸。
然而我眼神涣散到一个字也没看,因为知道也看不懂,只隐约记得一个37岁。
“不是说还有封堵吗”我将刚刚搜索来的一个名词问道。
L医生说,“你这比较边缘” 不太适合做”
我竟是立刻意会了这句话。恰如平时工作中说的止口不够。 但我当时并没有意会到手术就是方言土话说的“开刀”。让人望而却步的字眼。
“那手术要多少钱?”我小心翼翼的问道。
“有社保吗?”
递上社保卡,L医生拿着卡边插到卡片机。“没多少钱的,要做的话,五一后周二来我门诊,开入院”
我只是有点木讷地说“要做,那住院要多久?”
“七天”
“那做完手术呢?”
“做完手术就正常一样了呀”
“七天”、“正常一样了”忽然间有种黑夜里闻得一丝光亮。有种“初闻涕泪满衣裳,剑外忽传收蓟北”之感。如果只是七天,应该也不会有太多未卜和多舛吧?
在走出医生办公室时,L医生也许看出了我的迷茫我的挣扎。仿佛要坚定我信心似的指着医院走廊里得宣传栏说上面有他们科室和他的介绍。然而我的思绪依然在涣散中,仿佛一位历经风尘的逃荒者顾不上仔细看周遭的环境。介绍栏里隐约感受到L医生应该是老乡吧,看到了江西二字。L医生一路送我到了电梯口。这种礼遇,受宠若惊。内心也升起了生命是如此美好的旗帜。
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关心粮食和蔬菜。从医院出来后,心绪渐归平静。大街上仿佛也是积攒了一冬的能量正待五一的到来。即便是那些许凋零的花,午后和煦的阳光柔和的抚在花瓣上,在闪着清脆光芒绿叶的映衬下也显得如电影里画面定格般好看。
我慢慢悠悠的走在大街上,走走停停,一会儿看看花草;一会儿看看路上的蹒跚的孩童;看落日暖红色的阳光 晕染着老者 的白发,像电影里温柔了时光般模样;看天边不知名的鸟自由的振翅飞过。从来没有这么留意过周遭世界的林林总总,用一种渴求隽永的眼神。一种想把时光紧攥在手里的不舍。
在想。从今天起,就要做一个幸福的人,关心粮食和蔬菜,关心花草河流和生活…. .
比如起居饮食的配搭,比如医学知识的汲取。
脚步却不由自主地慢下来,甚至不敢奔跑。无知熄灭了勇气。搜索的答案似是而非模棱两可。科普的文章词条东说西写仿佛旁征博引般的一系列名词症状杂糅一起 并带着很明显的免责声明的倾向,往往都附上一句但是云云。没有陈述没有为什么。所谓的医学科普,优点缺点各种症状罗列并叙,如星座生肖占卜,凡此种种对号入座总有一款适合你,以彰显很灵验。
有关房缺初步认识:25-30%发生率。5%概率出生后可自愈。男女发生比例2:3,症状幼年时极易感冒且容易发展成肺炎,发育多消瘦。有些无感可至成年,但随年长会渐觉疲劳,劳累后更甚,休息可好转,后期会引起心力衰竭,是引起死亡的重要原因。
这么高的发生率,相当于省级国家级人口发生率。一种比上不足比上有余的阿Q感 。我虽无自愈,倒也是茁壮成长了起来。无症状,既不消瘦亦无感冒肺炎的经历。自有记忆以来,四五次打针吃药的经历,我竟将人生过往如履历般的闪顾了一遍。不相信生命的长度就会戛然而止。
可你还是迷惘,这种理论上是胎儿时就会出现的情况为什么出生后就变成了问题。不明白为什么会出现所谓房间隔连续中断。你不明白房间隔连续中断为什么会引起右心增大?你不明白为什么右心增大就会导致心力衰竭?甚至你不明白什么叫房间隔连续中断?你也不清楚 左向右分流是什么情况和意味着什么?
小小角落里满怀心事的笨拙的像只受伤的小狗躲藏在墙角的一隅悄悄的自顾自舔舐着伤口,自我消化自我疗伤。
因为知道,故事里的小猴子,见动物就说“你看,我的肚皮划伤了,好痛”。动物们也都同情并给些善意的经验和建议。可是一次次的扒开伤口,小猴子最后却感染死掉了。痛苦,说一次也许就疼一次。
Ipad里,一个访谈节目正自顾自的幽幽得播放着诉说着:在突入其来的意外面前,主人公很勇敢。强大的逻辑和统筹方法。仿佛什么事情都知道怎么办….
镜头扫到台下的听众,无不动容眼噙泪珠。可这种伤痛经历换来世人的感动真的是天底下最悲伤的事情。正如“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大抵是说大家都平平安安的互不认识在江湖两端过着平淡的生活,不要那份泣血感动,多好。
看不下去的换了个频道。张嘉译和宋丹丹。映入画面的是男主角张嘉译晕倒在飞机上,电光火石间。另外一路桥段上演着心脏移植。主角光环一切是那么的惊天逆袭波澜壮阔。平常看起来不觉什么,可是那一刻三分钟都再看不下去,只觉胸口窒息,要是倒下了并没有主角光环,人生会是什么样呢?抑抑,放下Ipad 茫茫然的看着窗外……
就这样 满是问号夹杂复杂情绪的五一假期终究不约而至又悄然结束。在诸如懊恼、后悔、今生来世、释然庆幸的百般情绪的斗争后。自己终究还和自己达成了和解。
满不在乎的和家人说了。波澜不惊的回到办公室,云淡风轻的告诉了同事。次日,正式和领导说了情况。说要回上海的医院。大致了解一些情况都给与了我极大支持。
年少轻狂的好日子一懂事就结束。那一刻,我表现的比以往任何一个时候都更加从容,仿佛想证明自己无恙 以打消自我那份若有若无的职业危机感,当然也有一份不甘心。
请了一个月或需再延长的假期。本周,做些工作交接,周末回上海。我自行决定道。
一边做些工作交接,一边继续大量的信息搜索工作。比如社保报销、比如手术费用、比如手术怎么做、比如手术注意事项、比如术后恢复、比如哪家医院、比如手术是什么感觉、比如别人的手术经历故事……
互联网真是个神奇的科技犹如平行世界。关键字眼就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信息词条,但是你得甄别你得判断。你会发现搜索本身就像一位善于不着痕迹察言观色讨巧的江湖占卜师。总会在你搜索的页面推送与之相关的周边外缘信息以彰显博大灵验?当搜索房缺封堵是什么,他会体贴的弹出诸多相关推送:比如封堵了能做核磁共振吗?比如封堵能过安检吗?比如美国禁止封堵?论说莫衷一是。你且自求多福,平添阴影。
搜索的信息多了犹如画圆,你画的圆越大,你无知的边界也越大,你知道的越多,就会越觉得自己无知。只是在想:没有这些周边推送信息我也无法接受封堵治疗法。就好比说肉里藏不住刺。即便信息上说封堵技术很成熟产品也更新几代质地更加柔软,创伤小身体恢复快且治疗费用低。可是这种体内有植入异物的心理暗示感我能接受码?当然是否定!
此外我也知道还有好几种治疗方法。有传统的开胸,伤口近二十公分。有微创,却不甚清楚多大创口为微?想起L医生说手术只要一周,应该不可能是传统的开胸,可是又不甚清楚。随着圆的增大,微创还分有正中手术位和侧身手术位以及还有电脑辅助胸腔镜的小切口手术方法。各有优缺点。甚至还有介入疗法,听着有点是穷途末路孤注一掷的治疗方法,而封堵就是此列,并且脑外科医生和心脏医生对此也有争论,但谁也说服不了对方。凡此种种甚有悲伤忧戚之思。我该何去何从?
何去何从。
昨日华山论剑,今天决战京城。少年时的梦想被无声搁浅。默默的收拾行囊;黯然的将一点股票清仓;悄悄的把手机密码取消;不着痕迹的将办公桌私人物品清空,放在桌上的台历也收了起来…..
“我的世界开始下雪,冷的让我无法再多爱一天…..”在办公室我故作搞笑用夸张跑调的歌喉幽幽的唱道….
同事说“放心吧,上海多少比厦门更先进,再说你和他都和平共处三十年了,不会有事的。我小姑子家小孩出生十几天就从福州送上海儿童医院先后两次手术都好好的…”
好似升起一团火焰,同时也燃起一阵伤感,那么小的孩子就承受了生命之重。
明天就要回上海了,下班后去理了个头发,“理好点啊!”和理发师打趣道。只有我知道,其实我还有一句。“这该不是我最后一次理发吧?”又觉得好笑。怎么可能呢?
一早,车厢轻微的晃荡,将大把大把的行人像豌豆一样送进春天的深处--麦地尽情的绿着,油菜旷世的金黄。
有时你看到一只飞翔的小鸟,眨眼又不见了。有时你也会看到三三两两满是岁月气息的老房子和墓碑,人去楼空零落在山间,眨眼也不见了。
只剩天空蓝悠悠的,又高又远。
到了虹桥站的时候,没有急着赶路。这个我曾经过往过无数次的车站,再次到达的时候感觉竟是那样缄默 。我从记忆里翻找凝望那些我曾经走过的地方可曾别来无恙……
火车站、地铁站、风尘仆仆汹涌的人流被一道道新添的栅栏,人为的曲折迂回.....
日暮时分,一家人围桌吃饭。看着我的报告,家人极力反对做手术。理由是:报告上写的都是未见异常;以前健康教育书上讲过房缺是普遍正常情况 ;说又不认识医生如果是来个实习生做谁能知道什么情况;同乡的那某某在北京做的什么手术,连手术台都没下的来。
我无力辩驳什么。只是这种家常,好像回到了小时候。也许是在一个有南风的夏日午后,又或许是一个有雨的冬天。在家嬉戏 拿片扎有洞的烟纸壳放在嘴唇边,感受到有股抽风感。很奇怪。母亲讲给我们听“锥大的眼斗大风”“小洞不补大洞一尺五”。母亲虽然教我,我听得也仔细。只是还是有些不明所以问什么是“锥大的洞斗大风?母亲再讲给我听,说锥子扎出那么大点的洞,洞后会刮出像斗筐 那么大的风。
我看了也并不理解,也不过马马虎虎的应承下来就是了。一抬头,又跑开了。
直到今天,我忽然一切都明白了。血流动力学,空气动力学。防微杜渐朴素的道理原来早已入根。如果可能,母亲会是支持我去手术。
我深知家人的担心。但我也清楚自己的内心和实际情况:理论上无需处理的是无症状的房缺,临界值小于5MM。(虽然不确定这个值是应用于成人还是幼儿。)我的报告是近6倍。如果不去治疗,当出现引起肺动脉高压和右向左分流,就意味失去做手术机会,要吃很昂贵非医保类的降压药才有可能手术,科普如是说,虽然不明白是为什么。
只是可以明确的是:自问余生里,当午夜梦回时,也许就会被惆怅的阴影包裹。身体上任何不适的风吹草动与我也许都将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如此这般,我宁可选择那长痛不如短痛的手术。
我也坚信,隔行如隔山。可是同行的圈子却是狭小的,小到山水终有相逢,小到一个技术一个产品一个信息 彼此都会知晓。 一个医生也许什么都可以不在乎,但是一定会爱护自己的名声,尤其在同行里。如果是自己的失误失责造成的事故,对一个医生是毁灭性打击,会在同行里毫无权威自信,甚至无立锥之地吧。有点残酷,医生是不会放任不信任不安全的操作者。
甚至退一步在想,影响质量的几要素,我已在能力范围内把风控系数做到了最小,唯一不确定的一个至关重要的因素就是人-------医生。
是的,又不认识医生,你会遇到什么样的医生。会有怎样的对白和遭遇?我不知道。只是家人的竭力反对让我释然。如果真的有什么不测,家人的内疚感,许是可以淡点,毕竟是我自己的执意坚持。
我只是说,明天去看看医生怎么说吧。
夜,睡的竟踏实深沉 。
一早五点半就被喊起床。我有点忿忿不情愿的起来了。上海的早高峰我又不是没见过。不需这么赶时间把?!上海的医院有那么难进吗?
收拾捣鼓下,在有点清爽的五月初。太阳是没有起来的,
路边的夹竹桃,一排排的,无人问津样,像是可以挡住花花世界,又像是被遗忘了,少了些生动的气息。我也不喜欢夹竹桃,非竹非桃还有毒,却有个好听的名字-----夹竹桃。
插肩而过匆忙赶地铁的人,除了背包或者挎包,还有提个小方块包的,我知道那是自带的饭餐。嗨,大上海呀。我也曾经奋斗过的都市呀!那一条条地铁,始终沿着固定的轨道,却承载了各式各样的梦。
地铁已经进站,却不想立马上车,在站台上感受一下地铁呼啸而过后的疾风。野野的。就像小时候和小伙伴们奔跑在长江边的大沙滩上遇到那风一样,劲劲的,像个野孩子。
地铁上,许是时间早,许是接近起点站,车上的人不多。能够看见车载电视上的画面和字幕。可是却没有什么声音。电视上几个年轻人在无声呐喊样唱道“这里是上海….”
是啊,这里是上海。吞吐无数过往目睹无数兴衰的长江、黄埔江、苏州河都在这里。于是你会觉得在挟裹而下的历史河流里,作为个人,既不无辜也不渺小。
拿出耳机,随意的听几首歌“听见,冬天的离开,我在某年某月醒过来。向左向右向前看…我遇见谁 会有怎样的对白….”……..
既然醒来,既然都不知道。就随遇而安吧,随心地踩着地铁的节奏,上车下车出站。地铁出口处,看到一大面墙的爬藤。竟觉得它们很好看,像旺盛的生命力。素来平日里,我向来不喜欢爬藤尤其带有齿须根的爬藤植物。
再向前走,看到一个小小的牙科所,竟也排出了长长的候诊队伍。感叹,这烟火人间呀,是有多少冷暖疾苦。
边走边抬头看看天,看看路牌。想起小时候,曾经和母亲步行近十公里去邻省的姨妈家再转道去一个传说“神医”的医生那看医生。母亲很从容,让我不曾对“远行”有过丝毫恐惧。相反因为可以几天不上学,而开心的一路蹦蹦跳跳。有时一下跑出好一段距离,一边等母亲走上来,一边看看天边的云 。或者恰巧路边的花草上停了只蝴蝶或蜻蜓,蹑手蹑脚的想捉住它们。母亲却总让我放了它们。
走着走着,觉得那云就像是那天看到一样。就连这风像极了那天。无形却闪着光一样。
走到了一个十字路口。自然的右转了。像是走过一样。忽觉几步,看到了中山医院几个字。却觉陌生,仿佛要来的不是这里。张望犹豫一下去旁边的便利店吃个早饭再打算吧。
吃完早饭,看时间还早,刚才的那份若有若无的陌生感。又信步往前走了走。在左拐处又走了几步。豁然发现沿着人行道的栅栏后面还有一栋写有急诊的医院大楼。既来之,则安之。走进一看。方才惊喜的发现,我没有多走也没有少走一步就直达要挂号的地方。原来这里将心肝外科分别独立成一栋楼。仿佛彰显一种沉甸甸的实力,让我惊喜不小。 更让我惊喜的是那种“众里寻他千百渡,慕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又或是“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的峰回路转。总之,一种豁然开朗之感。
欣欣然环视这如光指引来的医院。一早的大厅,人并不很多。自助挂号机上,将医保卡激活。旁边一位胖胖的小姐姐,身上穿挂着一个写了字的条带,没有仔细看写的什么。语速快快的斜看着我的屏幕说点这点那。
心想,谁不会呀。有点慢,倒也有条不紊的挂好号。回执,一看18号,还挺吉利的我说。
拿好挂号回执纸。我在大厅里东张西望像在寻找什么。似乎来这里的都是年纪很大的人。也才发现这医院是似只接手18岁以上的病患。
按挂号纸。在熟悉了门诊区域后又回到挂号大厅。冒充志愿者一样,帮一些不明所以的老头老太自助卡片挂号。实在卡片说不明白的让去人工窗口挂号,现在排队人也不多。
一下子,时间过得飞快。门诊一下就要叫我的号了。
来之前,朋友曾经和我说。不要把在厦门医生说的告诉上海医生。让医生再会诊下,看是不是说的都一样。可我却不打算这样做。我不想用自身作为引子去试探。
很快,一个没有感情的电子音叫我的号码和名字。
推门,一个看起来48岁左右的男医生。符合我预期勾勒医生的模样。不老也不十分年轻。只是在眼神接触的那一刹那,感觉到医生眼里有种棱角的光芒。一种说不上的感觉,就像有点aggressive 的攻击性,脑子里一闪而过。
忘记说的一句话是什么了。只是自顾自的说 ,体检告诉有房缺。
医生看了看我,波澜不惊的说“那开个检查吧”
我说,我之前在上海上班,现在工作包括医社保都调转厦门了,但是我有保-----
没等我说完,医生打断我,似乎音调也提高了一度的诘问道“那你跑上海来干什么?”
语塞,脑海在搜索,没有哪条法律法规规定异地不可以就医吧?!
有点谄媚地说“上海医疗水平高点仪器也先进些吧。我家人也在上海这边上班如果要手术可以照顾一下”。
医生没有说什么,只是说那开个单去检查吧。
我再问。之前在厦门的医生说我这个不适合做封堵,说有点边缘。但是我自己听到封堵两个字觉得渗的很。
医生一下觉得有点不耐烦“医生告诉你了,你又不信的问这问那,就不愿和你们这些外行人说,能做封堵你还想手术啊!?”说完,一个抱手,挺了下背抵靠椅子后仰的坐了起来。
其实我想说,我宁可手术也不想封堵。当然我并没有说这句话。只是说:那医生你能帮我看下之前的心超报告,怎么做适合吗?
医生眼睛亮了一下,俯过身靠到桌面说“有心超报告啊,拿我看下”
递上报告,医生看了看“这个报告写的和我们医院写的不一样,要再做次检查”
“那行吧”我说
医生哒哒的在键盘上敲击了下说“最早的检查在六月十二”
闻言有点出乎意料的无措。问医生能早点吗?
医生再哒哒了下键盘。“哦!最早的是六月十四号。你考虑下要不要做吧。可以开个单子。”
似乎你再问下去,又要延后的样子! “能开个急诊加急号吗?”我弱弱地问。
“不好意思,我没那个权力,要不你拿单子去考虑一下,或者去看下有没有黄牛号吧” 医生不容置喙的语气说道,。
惊诧了,原本还自作多情地想象:医生表示很同情的那种爱莫能助,想着回答说没关系。现实里医生这种完全职业性的毫无掩饰,多少让我有点措手不及。
“那我考虑考虑一下吧。”我用平平常常的语气说出这一句话。似是维护那早已碎了一地的倔强和尊严。拿着检查单落寞的走出了门诊间。我知道,即使去做了检查,报告也不会再拿给这个医生看。
拿着医生开的检查预约单。检查时间六月十四。当天医院下班前要缴纳好检查费,否则会导致预约不成功以及一些检查注意事项和C医生的名字。
回上海之前,家人的同事就曾说“像外地人如果医院没有熟人的要在上海的大医院做手术,有的等床位就差不多得半年” 但我并没有放在心上,即便是医生而且越是高端一些或者年龄大一些的医生也不可能全部都是上海本地人吧?!即便是上海本地人,往上倒个两三代,又有几家就是本地土豪。总觉得应该亲自去走一趟。现盘算了一下,请了一个月假,一个检查就占去二十多天。一下子,前途似乎都渺茫了起来…..
拿着单子,没有去缴费窗口。来到心超检查地方。窗明地净,一切看着是那么井然有序,我根本不知道谁是黄牛呀?徘徊两圈,也不见可疑人来搭讪。
环视胡乱猜想间,一阵吵闹声。看过去,一个老大爷有点悲怆的声音,指着开心超登记处那半透明封闭格间的小窗口处,带有南京片区的方言说到“我一大早从南京赶过来的也,怎么就不能做呀啊”
“你要挂号医生开好检查单呀”。 一个年轻的女声从窗户里传出来。
“你不是医生啊,啊你坐在这里干什么啦”老大爷踢着腿愤懑道。
窗户里没有再回答,似是人走开了,又或者那个小窗户是可以关起来。
没有再待下去,只是想到一句话:北上广不相信眼泪。
拿着报告单,漫无目的的走在医院里。 去急诊看看吧,或许能早点呢?
说去就去,从医院内部按着路标指示,寻急诊处。
边走边张望,被急诊大厅里的景象震住:七七八八的几张瘦小单薄的病床。病床上躺着一个看不出气色的皱纹满壑脸庞,那些许凌乱的白发在风里轻轻的颤动,似乎是证明病床上躺着的人还有些许生命力。你觉得不忍再看,于是把头别向另一边。可是另一边的景象也不见得有多好,那些许皱纹的脸庞虽有些许气色,却是不太正常的紫色。像突如其来的冬雪打过的辣椒园。那些还没来得及完全的成熟辣椒留下的一抹暗紫色,在突来寒潮的雪地里似凋未凋的挣扎着最后的倔强。
不忍再看,耷拉下眼睑,快步走到急诊挂号窗口。
没有时间缓冲,一下就站在无人排队的急诊窗口,思绪还没从刚才的景象中解脱出来。脱口说“挂个心”。心说了一半的音。一想不对,急诊应该就是急诊科吧? “挂个x-急诊科” 勒住饶舌道
“有什么不舒服吗?”窗口后的小姐姐问道。
慌张的说胸痛胸闷,表情再痛苦窘迫一点 。也许更快挂号。可我那一刻不想那样去博同情,又或尚未从方才的景象中恢复过来,不想沦为那番境地。
“医生说有房缺,看医生开个检查”平淡仿佛置身事外,就像那个要做检查的人不是我一样的说道。
“去旁边护士站,量下血压”小姐姐指道。
量过,血压当然一切正常。
小姐姐又说“你这个去旁边门诊就可以的”
一切似乎又回到了原点。
“急诊不是可以快点吗?”我不死心的问
“都一样的”窗内语速飞快的回答道并埋头手里的活。
我没有再说,人微言轻,再过多的喋喋不休,只会自取其辱吧。
正准备原路回去,突然又戛然而止,想换条路绕过刚才的急诊大厅。这时电话也响了,家人来问。没好气的快语速大声的嚷了一通情况。这个时候,我知道也只有家人能包容我的坏情绪而不会中挂电话。
边嘟囔着边走,一下竟就走出了医院。才发现急诊门前就是地下车库出入口 。再往前点就是无边的栅栏彷徨交错成的围墙连着一个安保门岗和电动伸缩门,无形的控制着社会车辆和人员进出身后这栋一半向阳沐浴在清晨的阳光里一半朝北躲在阳光阴影里的生死交织地大楼。急诊门口的左边 就是刚才的门诊出入的地方 ,隔着数米远的距离看去,似有两边布局对称各有四根红圆柱子撑托一座平顶的有横栏直槛绘有各种图案的传统建筑风格的入门亭。
清晨的阳光打在门亭的桔红色琉璃瓦上。在冷漠的钢筋水泥砌成的现代城市里,竟折射出一种穿越岁月的古典光芒。像是在现实和历史的交融里。吞吐岁月、目睹兴亡,藏匿无数的灵魂 ,可那朱红色的一尘不染的圆柱子却像在熠熠生辉。我想与之交流,他却这般近又那样远。我念“天地之悠悠,独怅然而涕下”,他也只能回以空明的声响。
一下子,我竟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在这被称为忙day的五月天的周一的早晨,坐在这古典建筑屋檐底下的台阶上。种种复杂的情绪在脑海肆意撕扯。就懂了那句“早岁那知世事艰”。 只是没有料到会来的这么早,以这样的方式。
在这台阶上坐了很久。脑海的种种过往,眼前的人来人往。右边的急救车高频次鸣着笛声穿插在我的思绪里。感慨自己的命运,也惶恐救护车以及急诊大厅背后与之相关人的性命。原来大上海也并不宣扬的那种快节奏的朝气蓬勃的城市。城市的一隅又一隅,生命也许随时都会随风凋零。
思绪被扯来扯去,总觉得不能就此陷入困境,人还是主动做些什么,去抵御这艰难无常的世事。
退一万步,终不至于无路可走的境地。其一可以回厦门,其二北上去首都。国家的都城,总不至拒自己的国民不管不顾吧?我定神道。
这时领导发来信息询问情况怎么样了。“已经看过门诊,但是医生还需要心超检查,因为之前的心超检查是不同的医院系统。一个转折词however,检查可行时间是六月十四。同时,尝试去了急诊,但是并不适用。正能量满满看不出情绪的陈述“我大致如是的回复。我明白这个时候去怨天尤人毫无裨益。
领导依旧是毫无过多思考带着一丝关切“ 所有一切优先照顾好自己和保持他最新进展消息”
多少,在这人情冷暖世事无常的纷纭中感受到些许温暖。我没有再去搜索北京与之相关的医院信息,也没有想着回厦门医院。总觉得之前花了很大一番搜索比较的精力不应该就此前功尽弃去否定这曾决定心之所托的地方;总觉得一早的奇遇是冥冥之中的一种安排。
于是,我又果断返回了门诊收费大厅完成了检查的确认程序。
转而汇入这城市的人海里。每个人都匆匆走过,没有谁会回头看一眼。我也只是个怀揣心事,默默地踯躅在街头的陌生人。
起风了,路边的一片小竹林好像变成了战场,成千上万的小武士挥舞着绿色的剑叶,在天空下有板有眼地劈杀起来,四下里发出沙拉沙拉的声音。
几只小鸟,惊恐的飞上了天空。
回到家后,没有马不停蹄奔波于收索信息。却只是随性的拿本书坐在郊区的小院里的翻看打发时间。
那是本萧红的《呼兰河传》。北方的小院里,她坐拥整个后花园,像一只鸟儿独自拥有着万里天空,可天空是那么空,小院也自顾自的冬去春来,显得更加落寞。她像一个承受太多世间百态的孩童,用文字记录下小城人们的善良一面,也写下了世俗之中的丑恶。
就是这本被称为“国民灵魂的挽歌”-----《呼兰河传》。生命的长河奔腾不息,一把弓一只长箭,或者一把匕首,如此快捷斩断一根禾苗。历史又翻过了一页。萧红在散文集中说“人生激越之处,在于永不停息的向前,背负着悲凉。仍有勇气迎接朝阳”
闻言,没有传说的醍醐灌顶,也没有太多的思绪飞扬。只是想在夏天和冬天去哈尔滨呼兰城,仿佛故人在等待,或者故人曾居此地。 在没有成行前,深信我的生命之河不会戛然而止的干涸。
日子 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单纯的休息了一周,发信息告诉领导“准备周末回厦门”。
依旧很快,领导正中下怀的回复说“欢迎回来,仅去做流程性文件性的paper work ,不要去出差”
就这样,当我抱着“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不复返”的悲壮情怀踏上求医的列车,却又毫无进展的原路折返。
然我也并没有消沉。反而更开朗了。古语有云福祸两相依。说不定,就此躲过一劫呢,是为更好的际遇呢?
再一次回到办公室,一切如昨。桌上重新摆上台历。日子一天一天从指间跳跃。
每天处理一些辅助性的工作,大部分时间花在了维基百科去恶补医学知识。
维基百科,打开了全新的世界。第一次觉得英文很有用。英文水平虽然有限,但是也读出英文有着截然不同中文的表达。同样的医学科普,英文版开门见山单纯阐述定义、原因、发展、诊断、结果。没有悲喜感情色彩和过多形容词性的词汇,同时高频次的逻辑转折词汇,让读者从中明白很多知识 能让你去意会掂量一些轻重是非。而中文版,多数一番开场白,千转百折,文字读来多数一知半解望文生义,要么看的脊背发凉直觉大限将至。要么即便是有逻辑转折词 却也只是虽然---但是----,十有七八都透露一种免责感,让你分不清轻重,徒生怅然。
当然,中文科普的专业名词和术语的积累,对我查阅维基还是起到巨大帮助。此前不明白的术语,之前不懂地为什么 ,一下子也茅塞顿开。
( 此处强行“低质量科普“------阅读ASD 以及周边的一些专业术语词条定义解释,明白了原发性和继发性的涵义。也后知后觉的突然理解了那位女医生为什么很生气的嘟囔屡教不改的写报告。 明白了之前所有的不明白的地方。
原发性是胚胎发育的初期,大血管在发育分裂成心脏的四个腔室,在此发展过程中因为种种尚不明确的原因引起的组织薄膜吸收或者消化过快形成的缺损,且同时伴随很多其它异常情况,比如血管狭窄瓣膜缺损扭曲;继发,是心脏发育的第二阶段,左右心房之间的膈膜间原本就会有孔隙,让血液可以自由流通循环。当胎儿完成发育生产前后,心房间的膈膜孔隙会渐渐闭合。因为胎儿氧气以及营养的获得是通过脐带汲取。肺是单纯的器官并没有参与循环系统,所以没有任何血流动力差,所以胎儿心房的孔隙并不会实质性影响。
当分娩后,小孩自主呼吸,肺开始工作,吸入氧气排出二氧化碳。至此自身循环系统也开始独立工作,也就会有血流压力差。
心脏的工作很复杂也很精巧:偏大肌肉发达左心房室是有含氧血,需强劲正常收缩血压供应全身性循环 ;右心房室是心肺循环系统,短小且单一,低舒张压产生供应肺血,让无氧血经肺循环,获取氧气和排出二氧化碳等气体。取得氧气的血再经主动脉回左心房室。
当左右心房间的膈膜出现孔隙时,压力大的左心房的富氧血会分流到右心房。使右心房有了有氧无氧混合血液,这些混血量主要受孔隙大小心脏搏动速度 以及年龄而存在明显个体差异。同时理论上还有人体少量的惰性气体未经过肺过滤就进入循环系统有气泡血的产生。也有概率事件因为血分流,细菌绕开了长途的血循环系统,躲过人体免疫细胞侦察吞噬而进入心脏,导致心内膜发炎甚至水肿。理论上发生概率极小,但一发生就是高死亡率。
同时日久天长血液分流,右心舒张循环血压持续增大,导致肺动脉粘稠失去弹性,进而迫使右心房室,更加用力去泵血,血压增大进一步撕裂肺毛细血管、肺泡,导致血管薄膜持续性创伤,产生不可修复的疤痕,进而不能转换氧气,血管更加脆弱失去弹性。
右心为了血液的氧气交换,拼命舒张泵血,右心增大,舒张血压也进一步增大,更多的肺毛细血管被不可修复的损害。出现肺动脉高压。
个体此时会有心律不齐等症状反应,比如 房扑、房颤、早博。当右心的无氧血混入到左心的有氧血,意味着无氧血绕开肺循环,在没有获取氧气就进入人体循环系统,导致人体器官组织因为缺氧而受到破坏。
持续的改变,当右心舒张血压超过左心血压。孔隙处的血液分流发生反转。即右向左分流,右心无氧血会分流到左心有氧血。也就是手术的禁忌症了。
动脉血氧饱和度降低。人体处于一种缺氧状态。人体的组织、细胞会察觉这种缺氧,还是会起来自救,肾拼命去工作去分泌激素调动骨髓刺激红细胞生成素来增加血红细胞以试图增加氧气输送载体量。遗憾的是这些被迫上场的血红细胞是还没有脱核的未成熟的血红细胞,输氧效率远远低于成熟的红细胞。同时变形性、流动性差 ,容易造成毛细血管床的损伤和死亡。血液越发粘稠,血流动缓慢。时刻面临中风风险和多器官衰竭。
此时,理论上的终极疗法就是-----心肺移植。
理论如此。早期得益于超声心动图的检查和干预,出现这种极端情况的比率非常低。除非是自己的漠视,或者早期检查质量不过关。
返回来说,这些滴水穿石潜移默化的影响,也许是五年十年,甚至二三十年,当然也有一定比率终生无感。但是明知有风险,明知身体、心脏、细胞如此拼了老命活下去, 还有什么理由无动于衷见死不救呢。难道等到如急诊大厅那样----发钳---艾森蒙格尔综合征。)
也终于明白为什么说当出现肺动脉高压时情况殆危,以及治疗的药物是什么。你一定听过水漫金山的故事。白素贞和法海斗法,水高一尺,金山寺提高一丈。最终胎气大动,跌下云头。水漫镇江城,哀鸿遍地。
肺动脉高压的药物治疗。被我脑补成水漫金山。完全是治标不治本的对抗性治疗。血压还是会增高,药物量随着增大,以至于不可挽回的水漫金山寺。
知识就是力量。理论上的知识多少掌握些。心情也好了很多。自我判定,单纯的一个没有任何症状也没有引起人体任何组织、器官、血管改变的问题。我不承认自己这是“得病了”。
为了证明自己没有“病”。像一个孩童为了向别人证明自己,不停得列举证据。只是彼时,我一点不在乎别人看法和去向任何人去证明什么。我要证明地是自己的判断,房缺不是病。
如愿得到了答案。所谓心脏病英文版科普定义:是生来具有的一些defect (房缺、室缺);一些不正常心率问题 Problem ;血管病变(disease );以上情况几个同时出现的综合征(Syndrom)。 defect瑕疵并不是disease 。我坚定认可。
因为理解,所以心情也变得开朗。边上班兼或看看医学科普。周末看看历史题材剧,武侠片。借着帮朋友打听的名义向几个医生朋友请教一些情况。一边和保险代理人沟通,此处省略一千字的保险理赔事项。(无力吐槽,几大本保险都被巧妙的避开了)
”听过那么多道理却依然过不好这一生。”科普完毕,再插一句台词。
虽然懂了那么多道理。但是治疗方式流程里颇具威慑力的字眼依然时不时像个气泡似的从脑海最深处漂浮上来,破裂----化为无声的叹息--------体温降至35度、全麻、open Chest 、心脏停跳、体外循环、术后ICU监护。
《流感下的北京中年》,这篇热帖,我第一次听到肺体外循环,骇人。我不知道这个体外循环是否同文章中说的那样有知觉----痛.........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飞逝。
只是这次,没有把台历收起来,而是翻到了九月......
六月十三日 二零一八年 晴
再次踏上上海的列车。车上,随意的翻本朋友送的书,才发现书签上写有一行字“不念过往,不惧将来”
一下子,思绪又飞到了几年前,和朋友一起合租的日子。觥月交错伴着几个年轻人漫天漫天的说些胡话。义愤填膺数落着或恐有凭、或恐无据的见闻。说来不过寻常,东一句西一句,恍如畴昔所经历过任何一个平凡的朝夕,也踌躇满怀未来某日的际遇。
然而现在,我却沉沦在美好的记忆里手忙脚乱和畏惧明天会是怎样。
“不念过往,不惧将来”我也一度觉得这句话是非常洒脱是天底下最美的句子。可是现在看来,完全是少年的爱上层楼,无病呻吟的做作。
六月十四日,二零一八年 .天气晴有多云。
上午九点多。再次出现在上海中山医院,躺在了心超检查的床上。两三个小姐姐,一位飞快的晃动手里的器械,在一种奇怪起伏状的声音里念着一些数值。
令我惊讶的是不超过三分钟,检查完毕报告拿到手。
小姐姐说“你这有一点问题,要去拿给心内科医生看看”
“心内科”我狐疑将这三个拧着声调问
“嗯”
人生大抵这样,当你只有一条路的时候也许会全神贯注,一往无前喷发出惊人的力量。可是当有另外一个选择和路的时候,反而一种手脚束缚,瞻前顾后裹足不前。
一下子,仿佛被推到了十字路口。既沮丧又要告诉自己冷静。看着人来人往,思考了片刻,挂了一个上午心内科号,一个下午的心外科号。
当我走到心内门诊时,可以说是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人山人海,我的号一千三百多,原来不是单纯的一个数字,而是我前面排了一千三百多号人。站在号码叫号显示屏幕前,十点多一点的样子,已经叫到了八百多。按着时间计算着流水号频率,最快也是下午头一波了,我说。
干坐是待不住的难熬。沿着如蜂巢密布的诊室走了一圈。有的门诊室里三三两两围了好几个人,有的一个人也没有、有的门紧闭。一种繁忙杂乱的有条不紊。好似电视剧里造原子弹,满房间人头在劈里啪啦好似车轮战的打算盘。
人很多,医生、病人以及陪伴的家属。可是大多是上了年纪的人,我很不甘心的边走边看有没有和自己年龄相仿的人,命运相似聊以慰籍一下自己也并不无辜的遭遇。
时间一分钟一分钟的过去,门诊的医生一个接一个的下班了。
终于看到一个和自己年龄相仿拿着一张报告纸东张西望的小伙子。
“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当我们目光相遇的那一刻,异口同声说“你也来看医生啊!”
“是啊,挂的号要排到下午了”
“那边有个看着挺漂亮的女医生,不知道会给看报告?”
“去试试?”
“行!”
当我们在那个医生门口,那个披肩长发的女医生已经站了起来好似准备要关门走了。
我们靠在门边,像是没底气似的小学生一样谦笑推拉着说“你先你先”
最终还是我一个步上去“医生我们已经挂过号了,能帮我们看下报告吗?”
女医生仿佛没有看见我们似的,没有多余的动作,拿着手机低头看着。一袭白衣,像美丽的白天鹅,踩着一双黑色的高跟鞋,哒哒地踱着步走了。
“医生要去吃饭了”他尴尬的帮找台阶说。
“嗯,要下午了”
“我还挂了外科,我先看看门诊室在哪里”我微笑着说。
“我也要去那边找找看下有没有医生”他也云淡风轻的说。
插肩而过,又彼此回头看了一下。我以为我们会加个微信。但是又默契的彼此都没有。人生,沦落如此。又何必把伤口拿出来互相咀嚼呢?我只是祝福他,一路顺风。
“陌生人我也为你祝福”那一刻我才恍然大悟,海子写下这首诗的时候,他的人生一定也是遇到了某种巨大的困境。
熟悉了一遍下午要看的外科门诊区域和路径,去了上次的便利店。大上海,最有人情味的地方也许就是便利店,多的就像街角不声不响的路灯。也总是不厌其烦清脆的二十四小时的“您好,欢迎光临”。
也许明白自己并不是什么恐怖的问题,很快成忧伤里解脱出来 ,像超脱出凡尘,跳上云端俯视着烟火人间一样打量着便利店来来往往的人。多数是年轻人。有吃着泡面的、有吃几块水煮、包子、便当以及乳酸饮料。从前上班,偶时解决午餐的方式并无二致。我又想即便这样吃完回去上班而不是等着去医院,也是幸福呀。
想着竟趴在桌子上睡着了,猛的又醒过来。看到桌子上放了一个便利店的针线盒,一个年纪相仿的小哥在很认真完全沉浸在自己世界中一样认真地缝补着他的双肩包。不免觉得多少上海是有容乃大,平凡而又伟大也不乏闪烁一些微不足道的却又感动人心的城市。一个看似渺小甚至世俗认为不可能做的事情,也自然而然的发生。

想着我也该再踏上我的征程。
再次回到心内科门诊处。 叫号到推门而入 ,看到是位比自己大不了几岁年轻的医生,却是有点淡淡的失望,虽然他一定是学霸。
看病难,但是也许每个人都有份固有的成见 ,觉得有了一定年纪的医生会偏见的认为是不明觉厉的高明的医生。
递上自己的心超报告。
年轻的医生说“这个要治疗的”然后说了好几句类似安慰的话。大抵是一种同龄人才能理解的那种安慰。有点《挑战主持人》里那句台词的味道“你可能不服,也可能委屈,但是你被淘汰了”
顿时有点被理解的好感问“那怎么治疗呢”
“你这个封堵,做嘛也可以做,如果不行再转到外科。手术都是有风险是吧”医生如是说
“封堵?” 拧声问。“是通过大腿植入的那种吗?”
“对,你可以考虑考虑一下,如果要做的话去大厅拿个病例单,我给你填写下,你下周去每周四的介入科登记”
“周四?今天就周四呀?”
我明白,医生刚刚的安慰,也能意会到他是想留点时间给我消化消化。可是他不知道的是我已经消化一个月了,我正迫不及待的需要一个笃定而权威的声音告诉我该怎么去做,而不是你去选择怎么去做。
心中已然有了答案。封堵是排除法。现在医生说的不确定性更加坚定了我的决心。除非权威而笃定的声音说可以。
心内门诊,意外的收获就是 明白封堵是属于内科治方疗法。
谢过医生。把椅子归了归位,轻轻地把门带上,像是要抹去自己曾经来过这里的痕迹一样。
出门脑补“封堵失败,转急诊外科,身后留下慌乱的家人”不觉打个寒颤,这可真是门诊变急症的节奏,我不要。
直奔心外科门诊处。电话响了,居然是猎头,匆匆说了几句。悲伤的感叹再美好,也是水中月,镜中花。我竟油然出 时不我待的匆遂出征感。
进入心外门诊间。医生是想象中的模样:不戴近视眼镜、两鬓有了岁月的痕迹、额头也有了些许时光的吻痕。但医生大大的清澈的眼神却有点不像是有了年纪的样子。一下子我竟猜不出医生的年龄。窗明几净的坐在房间的一角,抬着头看着我进来。只觉得眼前一片光,觉得这个医生很可爱。
不记得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和谁先说的第一句话。
但可以肯定的是医生没有半点不认真和睥睨作态的气息。所有戒备的细胞,在进门的一霎那就自动休眠了。只觉得这里是可靠的安全的可以放下的地方。记忆也就随之模糊了。
“这个要微创手术”好像是怕惊动到我,医生有意云淡风轻地说了一词----“微创”
“那微创是有多大”我问
“七八公分吧”医生说
我没有再说话,只是盯着医生看。这是我第一次也许也是医生第一次被人盯着看。只觉医生好像被盯得有点不太自然的正了正身。但其实我所有的眼神都集中在医生的胸口,目测估摸七八公分是什么概念。
“那怎么检查的医生让我去看心内科?”我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打破尴尬的问道。
“你这个封堵不适合。心脏才拳头那多大些,你这要是放个封堵器,要是伤到三尖瓣就要终生吃抗凝药物了。刚刚有个小些的,适合封堵,推介到心内科了当然都皆大欢喜”医生认真地说。
终生吃药也太吓人和绝望了。三尖瓣,我也知道了。恰似地基沉降,如若不然,门窗玻璃是会脱落。也如热胀冷缩,如果右心增大了,右心房和右心室间固有不变的三尖瓣是会关闭不全甚至脱落导致血液返流,从而引起一系列衍生问题。只是从来没有把三尖瓣和自己联系起来,感觉一下子知识范围又拓宽了些,又有点像暗自庆幸避开个危险似的。
问医生手术要多少钱。
医生轻复并仔细看着我。
和医生说了曾和C医生没有说完的问题“之前在上工作,现在调在厦门,医社保 也在厦门,但是我有保险,就是保险可能有些问题”
“保险,还有什么说法吗”医生好奇地问
“就是听说不要写先天就可以”
医生没有说话,像在思考着什么。但我还是像突然下了决心一样的说“那手术吧,什么时候可以?”
“那我给你开个单子,有床位了通知你”
“那早点吧,我都请了一个月假了”
“已经请假了?!那我尽快安排” 。
“嗯,快点啊!”我平常的并不卑微谄媚的语气。仿佛催一个认识很久的人那样。
转而,风一样的拿着医生开的单子就走了。
风一样的是去缴费。可是到了缴费窗口,小姐姐说去住院处缴费。再到住院缴费处,却被告知等医生正式通知入院了才需要缴费。
我方仔细一看,入院单写的诊断结果是ASD ,拟收治某某病区。开单医生 Y医生。总觉得等通知,似是就如传说里 面试说等通知那样,十有七八是杳无音讯了。想打个电话寒暄问下医生。脑海里除了那双清澈的眼神,除了一个名字,除了一袭发光的白色。我竟一点Y医生的印象也没有了。是医生告诉我了他手机号码,还是单子上手写了医生的手机号码。我现也不记得了。但看着单子上写的诊断ASD,还是觉得有股暖流,刚才和医生说不写先天,他改成英文缩写了?
你生病了,你去医院了,只是医生,有时候并不知道你的存在。他可能只是一堵无辜的白墙,被你狂热的惊天动地的,把你心里最想要的向往,在他身上全部投影一遍。
脑海里想着去和医生不着痕迹的寒暄拉拉关系。又或者像小品宋丹丹说的那样。一把握住医生的手,可着劲地摇,不撒手,声泪俱下“医生啊,你可要救救我下”
无奈,咱是脸皮倍儿薄。何况医生也不像是这种路线之人。遂作罢。
大不了一死,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我赌气道。大步离开了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