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律赋的诞生
——科举制度下的文体嬗变
一、从骈赋到律赋：不是突变是渐变
赋这种文体，活到唐朝的时候，已经换过好几张脸了。
战国人写赋，满篇“兮”字，哭哭啼啼的，那是骚体赋。汉朝人写赋，恨不得把天下的字都塞进去，一篇《上林赋》能把皇家园林写得比地图还详细，那是散体大赋。到了魏晋南北朝，文人开始讲究起美来，字要两两相对，念起来要琅琅上口，这就是骈赋。
六朝的骈赋，其实已经露出律赋的苗头了。
你翻翻谢庄的《月赋》，开篇“陈王初丧应刘，端忧多暇。绿苔生阁，芳尘凝榭。”对得工整吧？但还没完，这篇赋的妙处在于它暗藏了韵脚——据说当时限韵就是“谢庄”二字。这叫什么事？这不就是唐朝律赋限八韵的前身吗？只不过六朝人做得随意，像朋友喝酒时行个酒令，分了韵就写，不分韵也写，没人拿这个卡你脖子。
再看沈约的《丽人赋》，这人可是四声八病的祖师爷。“狭斜才女，铜街丽人。亭亭似月，嬿婉如春。”平仄已经讲究到这个份上了。沈约自己说过，文章要“欲使宫羽相变，低昂互节”，这话搁在律赋的教科书里，半点不违和 。
所以说，律赋不是唐朝人凭空捏出来的怪物。它是从六朝骈赋的肚子里一天天养大的，只不过到了唐朝，赶上科举这趟车，规矩就定了下来，成了硬杠杠。
二、初唐的试探：王勃那篇《寒梧栖凤赋》算不算？
唐朝初年，写赋的人还在那儿摸索。
王勃有篇《寒梧栖凤赋》，题目底下注了四个字——“孤清夜月”为韵。有人一看，这不就是限韵吗？初唐就有了？可翻翻王勃的生平，这篇赋是他二十岁左右写的，那时候还没参加科举呢。更大的可能是，他当时跟几个朋友喝酒，分了韵各写一篇，就像现在几个写诗的人凑一块儿，“来来来，咱们以‘秋冬春夏’为韵，每人写一首”。这是文人雅集，不是考场规矩 。
宋人吴曾《能改斋漫录》里引了五代人冯鉴的说法，讲得明白：“杂文之用赋，初无定韵。”意思是说，唐初考进士，赋这一项刚开始还没固定要限韵。真正把限韵变成硬性规定的，是唐玄宗开元二年那一年 。
那一年，有个叫王丘的人主持贡举。他出的题目是《旗赋》，限韵八个字——“风日云野，军国肃清”。从此以后，唐朝考进士，赋就基本沿着这条路子走了 。
所以你看，王勃那篇《寒梧栖凤赋》像什么？像春天里的第一只燕子。燕子飞来的时候，天还没真正暖起来，但它告诉你，春天不远了。
三、为什么偏偏是唐朝？
一个问题冒出来：六朝人已经会玩限韵了，为什么没形成制度？非得等到唐朝？
答案藏在科举里。
隋朝开始搞科举，但真正把诗赋当成必考科目的，是唐朝。唐高宗时候，有个叫刘思立的人提了个建议，说进士科光考策论不够，得加试杂文。什么是杂文？就是诗和赋。从此以后，想考进士的人，不会写诗作赋，门儿都没有。
到了唐玄宗开元年间，考试制度越来越细。出题要有规矩，判卷要有标准。你让十个考官看同一篇赋，十个可能有十种看法。一个说辞藻好，一个说立意高，吵半天没个结果。怎么办？定规矩。
限韵就是最硬的规矩。你用了这个韵，没用那个韵，一眼就能看出来。对偶工不工，平仄协不协调，也都能量化。这样一来，判卷就有了依据，考试也就显得公平。
唐人王芑孙在《读赋卮言》里说得很透：“官韵之设，所以注题目之解，示程式之意。”意思是说，限韵这玩意儿，一来是解释题目的，二来是给考生划个范围，别让他们瞎写 。
说白了，律赋就是唐朝科举的产物。它身上带着考场的烙印，带着判卷的尺子，带着公平的追求，也带着应试的无奈。
四、“律”字到底怎么解？
律赋的“律”，不少人望文生义，以为是格律的意思。其实没那么简单。
从表面看，“律”确实指格律。声律要协，对仗要工，韵脚要准，这叫律。但往深里想，“律”还有另一层意思——法律、规矩 。
唐代的律赋，有个别名叫“甲赋”。什么叫“甲”？《唐六典》里说，考中的进士分为甲乙丙丁几等，“甲”是最高等。所以“甲赋”的意思，就是考场上用来评等级的赋 。还有一种说法，“甲”通“甲令”，就是朝廷的法令。叫它“甲赋”，意思是这玩意儿跟法律一样，得严格遵守。
这话有意思。一篇赋，跟法律挂上钩了，可见它有多严肃。
所以律赋的“律”，至少有两层意思。一层是技术层面的，声律、对偶、限韵；一层是制度层面的，考场规矩、判卷标准、等级划分。这两层加起来，才是律赋的全貌 。
五、初唐律赋长什么样？
从唐初到开元年间，律赋在慢慢定型。
早期的律赋，比如开元二年的《旗赋》，今天已经看不到了。但我们可以从稍晚一点的作品里，看出些端倪。
比如天宝年间有个叫李蒙的人，写过一篇《藉田赋》。这篇赋是试赋，题目是皇帝出的，限韵八个字——“复收坠典，以祈农事”。全文四百来字，分八段，每段押一个韵，韵字按题目顺序依次出现。开篇破题，结尾点题，中间铺陈排比，对偶精工。这已经是标准的律赋了 。
从初唐到盛唐，律赋的体格越来越严。初唐时候，限韵还比较松，有六韵的，有四韵的，甚至有押两韵三韵的。到了盛唐，八韵成了常格，四平四仄成了规矩。句子上，四六句式越来越多，隔句对越来越讲究，写起来像织布一样，经纬分明。
这里面有个细节值得说。律赋的字数，一般控制在四百字左右。为什么是四百？可能跟考场的时长有关。一天之内要写完，还得打草稿、誊抄，四百字刚刚好。写少了显得单薄，写多了来不及。
六、律赋的性格：冠冕正大
律赋从娘胎里就带着一种性格——冠冕正大。
这话怎么讲？你看律赋的题目，都是些什么？《日五色赋》《庭燎赋》《性习相近远赋》，要么是颂圣的，要么是咏经的，要么是说理的。很少有写男女私情的，很少有写个人牢骚的。为什么？因为这是考场，你写的东西要让考官看得顺眼，要让皇帝读着高兴。
《赋谱》里讲，律赋的立意要“意高”。“意高”是什么意思？就是思想要正大，要符合主流价值观。比如写太阳，你得联想到圣德；写月亮，你得联想到君臣；写四季，你得联想到天道。把这些东西往题目上靠，靠得自然又不露痕迹，才算本事 。
所以律赋里很少见到真性情。它不像《离骚》那样哭天抢地，也不像《归田赋》那样悠然自得。它像个穿着官服的人，站有站相，坐有坐相，说话办事都透着规矩。
但这不等于律赋里没有好东西。规矩有时候是枷锁，有时候也是舞台。好的作者，能在规矩里腾挪出花样来。比如李程的《日五色赋》，开篇“德动天鉴，祥开日华”，八个字就把题破得干干净净，又拍足了马屁，还让人觉得真有道理。这种本事，不是谁都能有的。
七、一点个人见解
回过头看，律赋的诞生，其实是文学与制度的一次联姻。
六朝人玩骈赋，玩出了声律，玩出了对偶，那是文学自己的事。唐朝人把科举搬出来，把这些技法定了规矩，那就是制度的事了。文学讲究个性，制度讲究公平。这两样东西凑一块儿，难免别扭。但别扭归别扭，好作品还是出来了。
律赋像什么？像戴着镣铐跳舞。镣铐是制度给的，舞是作者跳的。跳得好的，让人忘了镣铐；跳得不好的，只听见哗啦哗啦响。
唐朝以后，律赋跟着科举一路走到清末。一千多年里，无数举子在考场上绞尽脑汁，对着八个韵字，琢磨着怎么把文章写得又合规又出彩。这中间有多少辛酸，多少无奈，多少才华被埋没，又有多少才华借着这规矩开了花——说起来，都是一部活生生的文人史。
而这，只是律赋故事的开头。
——裁云阁主人主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