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静山
—人无法脱离关系而存在,无数细碎的联系慢慢编织成网,我们,正是被这张网困住的人
十二月二十一号,上午十点。
邓知涵把行李箱打开,又合上。箱子里装到一半,两件外套,一包文件。她清点了一遍包里的东西:记事本、充电线、一包纸巾。
床头柜上放着记事本,本子下面压着一张照片。照片的四角有胶带的黄痕。她把照片拿起来看了一会儿,抽了张纸巾,把照片擦了擦,放进随身包的里层。
手机亮了一下。是导师:
【静山那边打过招呼了。你到了找看门的孙师傅。】
后面跟着一个号码。
她翻开记事本,翻到最后写过的那一页:
【12.19,A 市。】
【12.19。他说加班。】
【12.20。阿姨说他二十三号在家。】
她把号码抄在三行下面,十一位数,抄了两遍。没回那条消息,手机放回床头柜上。旁边那瓶矿泉水还在,没开。
她去楼下买早点,回来的时候,前台的小姑娘抬头看了她一眼。她把豆浆放在桌上,没喝。豆浆慢慢凉了,她拿起来,还是喝了一口。
房间里只有空调的声音。她洗了把脸,毛巾搭回架子上。纸袋还挂在衣架上,瘪了。
她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天阴着,楼下的街上有两个人走过去,一前一后。有人牵着一只狗,狗跑几步,停一下。她把窗帘又拉上。
她坐回床边,把照片又拿出来看了一眼,放回本子下面。房卡压在手机底下。
晚上八点,夏知予进门的时候,舍友正从房里往外拖纸箱。
今天地铁上人多,他靠着门站了一路。外套上挤出一片褶子,他脱下来搭在椅背上。鞋没解鞋带,直接踩下来,摆在门边。
电视开着,声音不大。两个纸箱摞在门边,一个已经满了,胶带只封了一半。舍友蹲在书架前,把书一本一本往箱子里码,码一层,压一压。书有厚的薄的,有几本起了毛边。茶几上放着他下班带回来的炒面,塑料袋还没解开。
“我二十四号搬。”舍友说。
“这么快。”
“早定好的,没来得及说。公司搬城南,太远。房子我上个月就看好了,比这儿小。”
他“嗯”了一声。他去厨房接水。水壶是凉的,他接了一杯,回来坐下。他把炒面解开,面已经坨了,吃了几口,放到一边。电视里在播新闻,一条放完,接着下一条,下一条是天气,报了几个城市的名字,说明天开始降温。他听了一半。
舍友码了半箱书,直起身,手在裤子上蹭了蹭:“对了,你对象前几天给我打过电话。”
他停住。杯子拿在手里,没喝。
“打给你?”
“嗯。十九号晚上。问我你最近怎么样。”
“她怎么有你电话。”
“不知道。上来就说是你对象,我还愣了一下。”
“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挺好的,就是睡得晚,天天打游戏。”
他没说话。电视里换了个画面,还是新闻。茶几上的炒面还剩大半盒,他把盖子盖上。
舍友码书的手停了一下:“你俩没事吧。”
“没事。”
他把杯子放回茶几上。杯里的水没怎么少。电视里开始放广告,声音大了一截。舍友把音量调小一点,又接着装书。书一本一本落进箱子里,没有别的声。广告放完,电视剧又接上。屋里两个人都看了一会儿。
“东西多不多,我帮你搬。”他说。
“不多。有车。我先把书搬走,大件回头再来拉。”舍友说。
舍友把一个纸箱推到墙边,箱底在地上刮了一下,纸箱歪了一点。
第二天下午两点,她打车出城。
车往西开。路两边的楼矮下去,树多起来。天阴着,风把路边的枯叶子卷起来,打在车轮上。司机没问她去那儿干什么,她也没说。
车上了绕城路,又下来。路边开始出现菜地,接着是山。
路过一条街,街边有家水果店,卷帘门半拉着。她看了一眼,没让停。
路到头,司机把车停了。前面是山脚,一扇铁栅门,门上一块白底牌子,字是红的,掉了漆:
【静山疗养院】
她下车。风比城里大,带着松树的气味。门房里出来一个老头,棉袄,手里端着保温杯。
“孙师傅。”她说。
“两年没人来了。”老头说,“钥匙我配了一把,你拿着。”
黄铜钥匙,带着一点凉,钥匙圈上拴着一小截红绳,褪了色。锁开起来涩,转了两下才开。门推开,铰链响。
老头在前面走,步子慢,把草踩倒一片。院子里的草到小腿。三层楼,窗户多数没了玻璃。楼前的水泥地上裂着缝,缝里长着草。空地上有一张石桌,四个石凳,桌上落着鸟粪。一只鸟从楼顶飞起来,落在铁门上。
一层是走廊,很长。她伸手按了一下墙上的开关,没有电。墙皮鼓起来,白一块黄一块。走廊里有一股灰味,她走一步,脚下就响一声。病房六间,门都开着,床还在,锈了,铁架子上没有床单,光着。有一间的地上散着几块玻璃,她绕过去。
走廊尽头还有一扇门,关着。她走到那扇门前站了一会儿,没推。门缝里黑着。里面没有声。
档案室在二楼。窗玻璃没了一块,风从破口进来,把墙上的一张旧挂历吹得翻起来。铁柜,霉味。靠墙一排旧登记表,按年份捆着,绳子上积了灰。她取了一沓,装进带来的袋子里,袋口折了两折。
下来的时候,老头在门房里。桌上有一摞空白入院单,用镇纸压着。她抽出一张,折起来,放进包里。纸有点潮。
她把钥匙收进内袋。
出租车还在路边等着。山上的松树响成一片。孙师傅把锁挂回门上。铁门在风里响了一声。
晚上十点,舍友还在收。灯光从房里照出来,斜在地板上。
地上三个纸箱,两个封好了,一个开着。开着的那个装了一半,冬天的衣服压在里面。胶带拉过去的声音,一下,停一下。衣柜空了一半,衣架挤在一起,他一个也没拿。
他坐在沙发上。遥控器放在腿上,电视开着,声音很小。客厅比平时空,书架空了两层,墙角那把伞倒了,靠在墙上,没人扶。他看了一晚上电视,一个台也没换。节目里的人换了一拨,又换了一拨。窗外的风声一阵一阵。屋里暖,玻璃上起了雾。
“对了,二十号晚上,你半夜在客厅坐着,灯也没开。”舍友说。
“……”
“我叫你两声,你也不回。我起夜,吓一跳。”
“我睡了。”
“没有,你醒着呢。我问你坐那儿干嘛,你说等电话。”
“你认错人了吧。”
舍友把胶带扯断,看了他一眼:“没有。你还应了我一句。”
“我应了什么。”
“就‘等电话’。我再问,你就不说话了。我以为你跟你对象吵架了,没敢多问。”
安静。电视里的声音小小地响,嘉宾在笑。他没有再说话,遥控器在腿上放平了。
舍友回房去拿剩下的东西,脚步声在屋里响。
舍友蹲下去,把箱子转了个方向,把最后几件衣服塞进去,又抽出一件外套,抖了抖,折起来。
“你最近是不是压力挺大。”舍友说这话的时候没抬头。
“没有。”
他拿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是凉的。
舍友点点头,没再问。箱子封上,胶带横三道,竖两道。三个箱子排成一排,靠墙立着。
他把水杯放回茶几。杯底在玻璃上轻轻一磕,水面上晃了一下。
第二天下午四点,窗帘拉着。屋里浮着一层旧纸的气味。
床上的资料一字排开。黄纸,霉味,有的边角碎了。有几份上的字洇了,认不全。最上面一页写着年份,墨水淡得看不清。她按年份分成几摞,有几摞按年,有几摞按编号。她把一摞捆得不紧的重新捆了,绳子绕了三圈。她把年份抄在一张白纸上,抄了半页。
天暗下来,她没开灯,借窗帘缝里的光。外面起了风,窗框响了一下。
她给导师打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那头很静,有键盘的声音,键盘声停了一下,又响。她拨号的时候,眼睛还看着床上那些纸。
“老师,静山的东西我拿到了。”
“好。你先整理,别急着定。”
“嗯。”
挂断。她打开记事本,号码下面空着一行,她写在那行上:
【12.22。静山。】
写完,笔帽盖上。钥匙和本子放在一起,装进包的内袋。
论文夹放在床头柜上,黑皮面。她抽出那张空白入院单,单子抬头印着【入院登记表】。她看了一眼,用手掌压了压折痕,把单子夹进论文里。
她把床上的资料收拢,用袋子装好,压在行李箱最下面。
她把论文夹合上。皮面磨得发白,四个角都起了毛。
二十四号早上九点,舍友的东西都搬到了门口。
两个纸箱,一个行李箱,一个编织袋。他起得早,帮舍友把编织袋拖到电梯口。袋子很沉,在地上擦出声音。
电梯来了,舍友把一个纸箱递给他:
“帮我抬一下。”
两个人把纸箱抬进电梯。楼下一辆面包车等着,后门开着。司机下来帮着抬,三个人没怎么说话。纸箱摞上去,舍友拍了拍手上的灰。
上车前,舍友说:“走了。有事打电话。”
“嗯。”
“我走了你一个人,晚上别打太晚。”
面包车开走,拐过路口,不见了。他站在楼下看了一会儿。风把车辙里的叶子吹起来。
他上楼。屋里空了。舍友的房间门开着,床板光着,墙上剩四个胶印。他把舍友房间的门带上了。
晚上。他打开和她的对话框,往上滑到头。最后两条还是:
【下班了吗。】
【还在加班。】
他退出来,锁屏。
他走到客厅。沙发扶手上搭着一条灰毯子,边角折着。他以前没见过这条毯子。他看了一会儿,没动它。冰箱响了一下,又停了。
他开了电视,声音开得很小,又关掉。他把客厅的灯打开,又关掉。屋里黑下来。楼上有人在走,脚步声贴着天花板。
夜里他醒了一次。楼道里有电梯停下的声音,门开了,又合上。他坐起来,听了一会儿。
楼道里又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