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熙凤不识字,但她算账算到下人都怕她。
贾府上下几百口人,真正拿主意的那个,是个不识几个字的女人。如今听着,倒像段子。
一个连账本都念不下来的当家少奶奶,管着荣国府的银钱出入、人事调度,里里外外一开口,谁敢顶嘴。下人们背后叫她“凤辣子”,听着像夸,又不像是夸人,可改变不了的是,背地里腿肚子都转筋,怪吓人的这个女人。
她识字少到什么程度?府里往来书信、账册公文,全靠平儿和陪房念给她听,要回话,她口述,别人落笔。
读者要是以为她糊涂,就大错特错了,账本上的字她认不全,这并没有关系,这个女人就有这本领,她听完账本,就知道,哪笔银子该哪个姑娘屋里出,哪房月钱拖了几天,她心里一本账,分毫不差。
这个女人的娘家是金陵王家,哥哥在朝里做着大官,她在这府里敢横,底气有一半是娘家给的。
宁国府办秦可卿的丧事那一次,那边乱了套,仆人躲懒,主子推诿,没人牵头。贾珍急得没办法,把凤姐请过去协理。
她进门头一件事是点名,把乱糟糟的事务拆开,一样样派到人头上。迟到要罚,办砸了挨板子,规矩立得没商量。有个仆人误了时辰,她当场让人拖下去打了二十板子,再没人敢含糊。一个不识字的女人,把几百号人的活儿排得明明白白。
那阵子宁国府天没亮她就起来了。各房交上来的单子,她听平儿念完,当场就能指出哪笔对不上。账房先生私下嘀咕,说奶奶心算比他们拨算盘还快。这功夫书上学不来,是她在钱堆里泡了一辈子练出来的本能。
所以,贾母疼她,不是没缘故。老太太爱热闹,凤姐成天变着法儿逗,比亲孙女还黏糊,人家是很努力的一个女人,在荣国府站住脚是必须的。所以,在书中、电视剧中,你看下人怕她的狠,老祖宗却偏疼她的乖,一个人她活成了两张脸。
她管的钱里,有一笔来路不大光彩。姑娘们的月钱,按规矩每月初一发,她常常压上个十天半个月,转手拿出去放印子钱,利滚利进了自己的私房,一年下来上千两。有一回府里一个丫鬟家里急用,求到她跟前,她借出去,利钱高得那一家人半年没还清。平儿忍不住问:姑娘们的份例,怎么又晚发了?
她眼皮都不抬:晚两天有什么关系,横竖跑不了她们的。这一句话把挪用说得跟施舍似的。
这种事她干了一辈子没出过岔子,原因是狠。
还有一次,在铁槛寺那一段,守备家小姐和张财主儿子订了亲,张家想退婚,凤姐收了三千两,一封书信递到长安节度手里,硬把婚事搅黄。守备家的公子跳了河,张金哥在自家梁上吊死了。平儿后来跟她算这笔账,她只丢下一句:那两条命,跟咱们府里不相干,我不当回事。
这女人够狠!
书中还有一个案例。贾瑞对她起了歪心。她面上应着,背后设了局。头回骗他半夜蹲穿堂,冻得直哆嗦;二回找人堵住,劈头浇下脏水。贾瑞一病不起,没多久就死了。这事传开,没人怪凤姐狠,只怪贾瑞自己找死。
此外,对自己屋里的人她是更不留情的。贾琏在外面偷娶了尤二姐,她明面上接进门,好得跟亲姐妹,转头就搞尤二姐:唆使丫鬟告状,买通大夫下错药。等尤二姐吞金自尽,外头还都说她贤惠大度。
甄嬛传都不带这样演的。
后来抄检大观园,也是她带的头。半夜带人闯进丫鬟姑娘屋里,翻箱倒柜,搜出点什么就往死里逼。晴雯就是那回被撵出去,没几天就死了。她办得漂亮,主子挑不出错,可丫鬟们见了她,大气都不敢出。
平儿是她陪嫁过来的丫鬟,明面上是妾,实是她在这府里唯一的依靠。下人求情、账目遮掩,多半过平儿的手。有一回凤姐发狠要撵走一个偷东西的小厮,平儿夜里偷偷塞了银子,让人跑了。凤姐后来知道了,没戳破,只丢一句:你心软,早晚吃亏。
贾母一死,她的靠山塌了。邢夫人早看她不顺眼,趁机把经手的银钱一笔笔抖出来。从前怕她的人,这会儿抢着踩。她病在床上,动不了,只能听着。
当年她用狠立起来的位子,到头来被更硬的家规收了回去。贾琏后来递了休书,她倒没慌,体己钱早挪到了别处,只是人已经油尽灯枯,钱救不了命。
可就是这么个人,临了最放不下的,是她女儿巧姐。贾府败下来,丈夫躲开,婆婆厌弃,亲信作鸟兽散,她自己躺在床上起不来。
她弥留的时候,把巧姐托给了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当年进府打秋风、被上下嫌弃的乡下老太婆刘姥姥。别人都忘了刘姥姥,她记着,那年大观园里,只有这个老太婆真心逗巧姐笑过。
她这辈子,靠本能坐到了别人坐不到的位置。
不识字,没关系,她有比字更管用的东西:对人心的拿捏,对时机的判断,还有狠劲。可本能这东西,能把人托上去,也能把身边的人一个个推开。
人越往上爬,越得自己扛,底下的人怕她,明面上敬着,背地里却悄悄防着,没一个敢真靠近。
到头来,肯接她孩子的人,是个她当年根本瞧不上的乡下人。这大概就是她这一生的反讽,机关算尽的人,末了把最金贵的东西,交到了最朴素的手里。
王熙凤不是人物记里头一个被推到镜子前的人。
他们从不同书里走出来,照的却是同一面镜子:人在名利场里总得选一种活法,选了,代价就得自己接。王熙凤选了狠,狠把她托上顶,狠也让身边的人走光,什么都是自己选择。对不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