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病初愈后的无数个日夜,我常常独自静坐,反复回味那场独一无二的生死之梦。
世间千万人,千万场梦魇,有人梦恶鬼缠身,有人梦深渊坠落,有人梦孤身漂泊。唯独我的这场绝境之梦,满是温柔的至亲,满是滚烫的深情。
世人都说,重病见鬼,梦魇索命。可于我而言,重病入梦,所见皆是最爱我的人。
我的父亲,一生沉默,不善言辞。在世之时,他从未说过一句爱我,却用一辈子的奔波与担当,护我长大成人。他的爱,深沉内敛,厚重无声。就连在梦里,他的“带走”,也从来不是恶意,只是极致的疼惜。
他看见他的孩子在人间受苦,被病魔折磨得形销骨立、痛不欲生,他舍不得。
为人父母,无论生死,最疼的永远是儿女。活着,为儿女遮风挡雨;离去,仍盼儿女脱离苦难,安稳归乡。
我的母亲,一生温柔敦厚,一辈子围着家庭儿女打转。梦里的她,依旧是最温暖的模样,安然烟火,岁月温柔。她不问生死,不问归途,只静静守着灶台烟火,守着阖家安稳,那是她一辈子最执着的心愿,也是她留给我最后的温柔念想。
还有我的妹妹。年少别离,是我一生无法弥补的痛。我常常遗憾,遗憾她没能长大,没能看看这世间繁华,没能拥有自己的人生。可在梦里,她安然无恙,安稳陪伴在母亲身侧,眉眼鲜活,岁月安然。
那一刻我忽然释怀,或许在另一个世界,她从未长大,永远鲜活热烈,永远无忧无虑,永远被家人守护,岁岁平安,岁岁无忧。
他们一家三口,在另一个世界,烟火寻常,安稳团圆。唯独留我一人,在人间浮沉,在俗世奔波。
他们想带我团圆,是血脉本能的牵挂,是亲人极致的疼爱。
可我偏偏,偏偏舍不得这烟火人间。
我后来终于彻底明白,那场梦里的拉扯,从来不是人与鬼的博弈,从来不是生与死的对决。
那是解脱与眷恋的对抗。
一边是极致的安稳,无病无痛,阖家圆满,是所有苦难的终结,是疲惫灵魂的归宿;一边是未尽的人生,零碎的期许,朴素的心愿,是滚滚红尘里,我唯一的执念与牵挂。
我挣脱的,不是亲人的怀抱,不是安稳的归宿。
我挣脱的,是命运既定的绝境,是病痛赋予的终结,是潦草落幕的人生。
那句朴实无华、甚至有些俗气的话,是我一生最勇敢、最倔强、最珍贵的宣言。
人这一生,活着到底为了什么?
年少时,我们追名逐利,渴望出人头地,渴望风光无限,渴望万人敬仰。可当真正站在生死边缘,所有的浮华名利,都会尽数归零。
到最后,支撑我们活下去的,从来不是功名利禄,只是人间寻常的圆满。
是有家可归,有人可念,有爱可守,有余生可期。
我这辈子,平凡普通,无大功绩,无大成就。我最大的心愿,不过是娶妻成家,烟火度日,岁岁年年,安稳寻常。
可就是这最简单、最普通的心愿,成了我生死关头,唯一的救赎,唯一的铠甲。
无数个深夜,我会默默想念我的父母,想念我的妹妹。我会轻声告诉他们:我知道你们疼我,舍不得我受苦,想带我安稳团圆。
可是爸爸妈妈,妹妹,我舍不得人间。
我还想好好活着,我还想体验余生百态,我还想完成我的人生圆满。你们再等等我,再护护我,等我人间心愿圆满,等我余生安稳落幕,终有一天,我们会久别重逢,阖家团圆,再也无别离,无病痛,无牵挂。
自那场梦醒之后,我再也没有做过恐怖的梦魇。
曾经缠绕我的黑暗、恐惧、绝望,尽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心底的安稳与坚定。
我开始认真对待余生的每一天。好好吃药,好好休养,好好吃饭,好好生活。不再虚度光阴,不再消极沉沦,不再抱怨命运。
死过一次的人,最懂生命的珍贵,最懂人间的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