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危险的比熊
当日，下午4点，上海市疾控中心办公室。
沈静薇将最后一份常规监测报告归档，揉了揉略显疲惫稍微前倾的腰。办公室里气氛平和，键盘敲击声和偶尔的电话铃构成了日常的韵律。
“小张，”她招呼助手，“把今天的数据汇总一下，老规矩，准备明天上传给国家疾控中心和市卫健委。”
“好的沈大夫，”年轻助手利落地应道，“目前一切正常，各区都没有异常报告报上来。”
沈静薇点点头，这正是她期望的——一片祥和。她看了一眼手表，开始收拾提包。今天先生加班，她必须提前下班去接女儿明明。临走前，她还特意叮嘱了一句：“如果有任何紧急情况，第一时间打我电话。”
下午4点30分，某小学门口。梧桐树下，等候的家长三五成群。
沈静薇刚到不久，同小区的林默妈妈就凑了过来，脸上带着一丝忧虑：“静薇，正好问你个事。今天上午我家孩子外公来电话，说是在‘上海之眼’那边锻炼，看见有狗发疯，咬了好几个人，闹得人心惶惶的。你们单位有消息吗？是不是真有这事？”
沈静薇心里咯噔一下，但职业素养让她保持了表面的镇定，她微笑着摇摇头：“林默妈妈，我还没接到报告，如果有情况今天下班前会汇总后交到中心。也许只是普通的犬只纠纷，如果有疫情我们肯定会第一时间知道的。”
下午4点40分，放学铃声准时响起。孩子们像潮水般涌出校门。沈静薇很快找到了明明，她和林默手拉着手走出来。
“妈妈！”明明开心地扑过来。
沈静薇接过女儿的书包，和林默妈妈一边闲聊着，一边带着两个蹦蹦跳跳的孩子往小区方向走。刚走出不到一百米，她包里的工作手机发出了尖锐急促的铃声，这是内部紧急线路的专属铃声。
沈静薇脸色微变，立刻接起：“我是沈静薇。”
电话那头传来值班人员焦急的声音：“沈大夫！紧急事件！请您立刻返回中心！本市多个区同时上报犬只异常攻击伤人事件，目前统计已有二十多人被咬，而且数字可能还会增加！初步判断疑似非同一病源！”
“我马上到！”沈静薇的心瞬间沉了下去。她挂断电话，脸上已没了之前的从容。她一把拉住林默妈妈的手，语速飞快：“林默妈妈，单位有急事，我必须立刻赶回去！明明拜托您了，带她回您家，我忙完就去接她！”她从钱包里拿出一张蛋糕券塞过去，“我给孩子们定的，您就取回来叫他们一起吃吧。”
林默妈妈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握住蛋糕券：“你放心去工作，孩子交给我！”
明明虽然有些不舍，但看到妈妈着急、凝重的表情，也懂事地点点头。
沈静薇愧疚地摸了摸女儿的面颊，转身快步走向路边，伸手拦出租车，背影迅速消失在车流中。
下午5点10分，通往小区主干道的人行道上。
林默妈妈拎着刚从蛋糕店取出来的蛋糕，督促着林默和明明快速通过人行道，心里还回想着沈静薇刚才紧张的神情。两个小孩则无忧无虑地讨论着一会吃蛋糕时看什么动画片。
他们都没有注意到，在马路对面，一只浑身脏污、白色毛发纠结的比熊犬，正用一双混浊且充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们。它喘着粗气，唾液不受控制地从嘴角滴落。
它开始行动了。没有吠叫，没有奔跑，只是压低身体，以一种缓慢但执着的步伐，穿过马路，朝着两个孩子的方向，一步一步地逼近。距离在无声无息间，越来越近。
这只比熊，正是从苏瑾家逃出的“雪球”。此刻，它已完全不是那个被抱在怀里的可爱宠物。从下午3点多挣脱项圈开始，在一个多小时的时间里，一种莫名的焦躁与狂暴驱使着它，它已经连续攻击了五个人。
它的第一个目标，是一个刚走出小区、手里提着精致水果袋的年轻女士。她看到路边“可爱”的小狗，下意识地蹲下身，伸出手想去逗它：“哎呀，谁家的小狗，真可爱…”
雪球顺从地凑上前，鼻子抽动，仿佛在嗅闻她手上的气味。女士放松了警惕。就在这一刹那，雪球猛地抬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张口咬住了她毫无防备的虎口！
“啊！”女士痛呼一声，猛地缩回手，看着手上渗血的牙印，脸上写满了委屈和震惊，一时竟呆立在原地。而雪球则利用这个机会，转身就跑，瞬间钻进了旁边的绿化带，消失不见。
雪球沿着人行道继续流窜。下一个受害者，是一个穿着职业套装、正全神贯注打电话的年轻姑娘，显然是个刚上班不久的商务人士，很快目标在红灯前停下脚步，好像一边应对着电话那头的客户，一边无意识的注视着穿梭的车辆，完全没有留意到脚边靠近的危险。
雪球悄无声息地靠近，对准她穿着丝袜的脚踝，张嘴就是一口！
“啊——！”姑娘惨叫一声，手机差点摔在地上。她低头看见脚踝上渗血的血洞，又惊又怒。短暂的呆滞后，她反应过来，抓起手提包就去追打那个白色的身影。“死狗！站住！”
雪球体型小，动作灵活，在人群中穿梭。姑娘穿着高跟鞋追赶着，气愤中她用包砸过，也用脚踢过，但都被它躲开，雪球每次都凭借灵活的身形和路人的遮挡，成功地躲过了，最终，它利用四条腿的优势越跑越远，留下姑娘在原地气得直跺脚。
由于雪球体型不大，力量有限，它本能地避开了强壮的成年男子。但它体内的破坏欲并未平息，转而向更易于进攻和逃跑的目标发泄比如路边的流浪猫和流浪狗。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它又凶狠地袭击了两只流浪猫和一只流浪狗。它的策略是咬完就跑，不停留，因为它很清楚，自己的实力不允许它像金毛那种大型犬一样进行持续的、正面的进攻。这个已经不如之前雪白的小绒球，就像一颗在城市缝隙中流动的恶性种子，播撒着恐惧与病毒。
之后它还咬了一个收费品的老人，但是由于老人反应及时没有咬到，下一个小男孩就没有那么好的运气，小朋友被咬后家长因为着急看孩子伤势，耽误了对比熊的追击。
此刻，这只疲惫不堪却又异常亢奋的比熊，将它的目光，锁定在了前方不远处的两个孩童身上。它开始加快脚步，做进攻前的冲刺；混浊的眼睛里，只有原始的攻击本能。
白色的比熊雪球在距离两个孩子十几米处停下了脚步。它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明明蹦跳的背影，后腿肌肉开始绷紧，这是一个准备扑击的信号。它的前爪不安地抓挠着地面，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呜声，粘稠的唾液不受控制地滴落在人行道的砖缝里。
就在它即将发力冲刺的瞬间，牵着孩子的林默妈妈自然地转弯，带着两个孩子说笑着拐进了小区大门。“明明，晚上想吃什么？阿姨给你们做可乐鸡翅好不好？”这个看似平常的动作，让雪球的扑击落空了。
雪球的鼻翼剧烈翕动，失去目标的焦躁让它疯狂地甩了甩头。它下意识地想追进小区，但门口保安警惕的目光和腰间的警棍让它犹豫了。残存的求生本能在告诉它：封闭空间，危险。
这时，一个拄着拐杖的老人向小区门口走来。他刚买完菜回来，塑料袋里装着新鲜的蔬菜和一条活鱼。
雪球的目光立刻锁定了新的目标，老人行动迟缓、背微驼、正低头翻找门禁卡。它听到老人喃喃自语：“这新装的门禁卡，总是找不到...。”完美的时机、完美的攻击对象。
没有预兆，雪球像一道白色闪电冲了过去。它精准地咬住老人裸露的脚踝，尖锐的牙齿瞬间刺破皮肤。
哎哟！老人痛呼一声，重心不稳摔倒在地，蔬菜散落一地，那条鱼在塑料袋里拼命扑腾。他惊恐地看着这个突然袭击自己的小东西，谁家的狗啊！救命啊！
这时，一个快递小哥正骑着电动车驶来。他目睹了老人被咬的全过程。
大爷！小哥立即停车，冲过来对着雪球就是一脚。这一脚力度不大，但足够吓退它。雪球吃痛地叫了一声，松开嘴跑出十几米远，然后停下来，回头观望，眼神凶狠。
小哥蹲下身扶起老人：大爷，您没事吧？要不要紧？
老人疼得直抽气，指着伤口：这、这谁家的疯狗...我的菜...
动静引来了小区保安。一个年轻保安跑过来：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疯狗咬人！老人指着刚才在远处的雪球，就是那只白狗！大家顺着老人手指方向看去，狗已经不在那里了。
就在这时，小哥突然感觉小腿一阵剧痛。他猛地回头，发现那只本该跑远的比熊不知何时折返，正死死咬住他的小腿！
“我靠！”小哥痛得大叫，用力甩腿。雪球见势不妙，松口转身，以惊人的速度窜进路边的绿化带，几个起落就消失不见了。
小哥的小腿上留下了清晰的牙印，鲜血迅速染红了裤管。
现场很快围拢了一群人。对面水果店的老板提着秤盘就跑了出来：“怎么回事？谁被咬了？”
“一只白色的狗，连咬两个人！”有人回答。
保安扶着老人，又看向快递小哥：两位需要叫救护车吗？
老人摆摆手：先让我坐会儿...疼死我了。
这时，一个抱着泰迪犬、打扮时髦的年轻女子挤进人群。她的泰迪对着事发地点不停地吠叫。
怎么回事啊？是不是又有人欺负小狗了？她皱着眉头打量老人和小哥，小狗不会无缘无故咬人的，肯定是你们先招惹它了。
快递小哥气得脸都红了：“这位女士，你看清楚，是那狗主动冲过来咬人的！我和这位大爷都是受害者！”
抱着泰迪的女子不以为然：“得了吧，我经常看到外卖车撞到小动物。说不定是你先撞到它的呢？”
她的几个同样牵着狗的同伴也附和：“就是，狗狗最通人性了，不会无缘无故攻击人。现在有些人就是喜欢碰瓷小动物。”
一个围观的阿姨听不下去了：“你们讲不讲道理？没看见这位大爷血流了这么多吗？他可没有车撞小狗。”
水果店老板也帮腔：“我刚才在店里都看见了，那狗像疯了一样冲过来就咬，跟人家小伙子有什么关系？”
抱着泰迪的女子冷笑：“谁知道呢？万一是他们先踢了狗呢？狗狗那么小，怎么可能主动攻击人？”
你！快递小哥气得想上前理论，被保安拦住了。
这时，一位戴眼镜的中年男子站出来：“我是旁边便利店的老板，我店门口的监控应该拍到了全过程。需要的话我可以提供录像。”
这句话让爱狗人士们的气势稍减，但那个抱泰迪的女子还在嘟囔：“监控也有死角...现在的监控都不靠谱...”
老人坐在花坛边，疼得直冒冷汗：“别吵了...先帮我叫个救护车吧。我这把老骨头，经不起这么折腾啊。”
保安这才反应过来，连忙用对讲机呼叫支援，并拨打了120。
快递小哥忍着腿痛，对老人说：“大爷，我已经报警了。等警察来了，咱们得把情况说清楚。”
他转头看向便利店老板：“老板，麻烦您一定保存好监控录像，这可是重要证据。”
便利店老板点头：“放心，我这就回去把录像备份。”
这时，一个牵着田园犬的大爷看不下去了，他对那几个爱狗人士说：“你们这样就不对了。我养狗二十年，最清楚什么时候该护着狗，什么时候该讲道理。今天这事明显是那只狗有问题，你们不能一味偏袒。”
抱着泰迪的女子还想反驳，但看到周围人群谴责的目光，只好小声嘀咕：“我又没说不管...只是觉得应该先了解清楚情况...”
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医护人员简单处理了老人和小哥的伤口，建议他们去医院进一步检查。
警察也赶到了现场。在了解了基本情况并查看了便利店老板提供的监控片段后，警官对老人和小哥说：“两位先去医院处理伤口，打狂犬疫苗。我们会根据监控录像追查这只狗和它的主人。”
快递小哥叹了口气：“今天这单是白跑了，还要自己垫医药费。”
老人拍拍他的肩：“小伙子，今天多亏了你。医药费的事你别担心，等找到狗主人，咱们一起找他赔偿。”
在雪球简单的认知里：老人=行动缓慢=安全的目标；外卖员=注意力分散=可偷袭的对象。它本能地避开成群的成年男性，专挑落单的老弱妇孺。刚才的折返偷袭，正是它评估风险后的选择，那个穿黄衣服的人背对着它，正是最好的攻击时机。它记得之前咬过的那些人都没有追上它，这让它的胆子越来越大。不过刚才围观的人群让它感到了威胁，所以它选择暂时躲藏。
警察在做笔录时，特别询问了狗的特征。便利店老板补充了一个重要细节：“警官，那只狗看着有点不对劲，走路有点摇摇晃晃的，好像流口水，但跑起来很快。”
便利店老板说完那句话后，抱着泰迪的年轻女子下意识地把自己的狗搂得更紧了。她怀里的泰迪似乎感知到什么，突然安静下来，把脸埋进主人臂弯。
这句话让在场的几个真正的爱狗人士脸色都变了。一个大妈小声说：“听着像是得了狂犬病啊...。”
“狂犬病”三个字像冰水泼进开水壶。刚才还振振有词的爱狗人士集体失语。一个染着粉红色头发的女孩悄悄抓紧牵着柯基犬的绳子，仿佛这样就能与“疯狗”的概念划清界限。
养狗多年的赵大妈脸色发白，她想起今早遛狗时还见过这只比熊：“它昨天还好好的，还对我摇尾巴...这病发作得太快了。”
这句话在人群中引起了一阵骚动。突然有人说“听说白天有一只狗在上海之眼咬了很多人，是不是这只，恐怕是有病吧！”原本还在争论的人们突然安静下来，一种更深层次的恐惧开始蔓延。
夜幕开始降临，路灯突然亮起，惊飞了树上的麻雀。斑驳的树影在每个人脸上晃动，像不安的心跳。远处传来若有若无的犬吠声，让所有人不约而同地打了个寒颤。救护车载着老人和小哥驶向医院，警察还在现场走访取证。
这次出警的是一位中年民警，他是这片区域的副所长冯亮，了解完情况后他果断的按住对讲机：“指挥中心，锦绣小区咬人事件需要疾控支援，疑似狂犬病感染犬只。需要专业捕犬队。”
之后冯亮和辅警则快速疏散人群：“大家不要聚集！如果近期接触过流浪动物，请立即前往医院咨询是否需要接种疫苗！”
在城市某个黑暗的角落里，这次血案的制造者雪球正在啃咬冰冷的水管。它不明白为什么身体里像有火在烧，为什么看见移动的物体就忍不住想撕咬。它只记得最后一个温暖的地方，那个会给它喂食的女人的气味，感觉身体有些恢复了，它才缓缓的站起来，朝着记忆中的方向，开始了新一轮的流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