淅淅沥沥的雨走了，成片的云遮住了刺眼的阳光，陈默回到阳台靠在围墙上，天阴沉得像是又想下雨了。
说起那位小麦色皮肤的女孩，他们一家在女儿受伤不久就搬离了这座给他们留下不好回忆的村落。
此后不久，陈默的小鸟朋友勇气，死了。
勇气死在了家外面的小路上，陈默没有亲眼目睹它的死亡，就连遗体都没见到。
是母亲发现了勇气。
她怕陈默伤心，直到陈默回家后问起勇气，母亲才告诉他。
母亲把勇气小小的冷冷的身体带回来了家，但陈默没有勇气面对勇气，最后还是母亲在家附近的一个小山坡安葬了它。
对于勇气会死在外面这一点，陈默毫不意外，甚至他隐约察觉到这是必然的结局。
因为勇气从未放弃飞翔于天空的梦想。
陈默放弃让它学飞的念头，不再带着它训练后，勇气就在家里没人的时候独自练习，这是属于它自己的秘密。
每一次浮空后它都摔得遍体鳞伤，但它仍爬起来坚持。
陈默是在六一儿童节的时候发现这个秘密的。
那天正好是周五，学校为庆祝儿童节，给同学们提前放了假，于是陈默比平时更早回家。他领着学校发的零食要和勇气分享。
他一推开门，正要瞧见勇气展开翅膀往高处一跃而起。
虽然只是一瞬间，虽然马上就重重地摔落在地上，但它确实在空中扑哧了一下。
看到这一幕，陈默心里顿时百感交集。
他衷心希望勇气能飞向蓝天，但又见不得它这样作践自己的身体。
想到勇气每天坚持练习飞行，他又被它坚韧不拔的精神所折服。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
他没有资格为勇气做出选择，勇气的命运应由它自己决定。
也许从这时候开始，他就预感到了勇气的死亡。
得知勇气死的那天，陈默把自己关在房间，他的脑海里满是与勇气的回忆。
但他越想，勇气的模样就越模糊。
勇气走了，带着遗憾走了，它什么也没有留下，仿佛它从未存在。
陈默无法接受这样的结局，他要向勇气索取一样东西，勇气直到死都没有放下的东西，那叫做勇气的精神。
陈默曾经以为自己永远也不会失去这样东西，直到他丢出了那一块石头。
他一度有机会重拾自己的勇气，但他什么也没做，他不敢面对那块带血的石头。
自己一定要再度拿出勇气来，陈默暗暗下定决心。
而在某次放学回家的路上，当他再次直面恐惧的时候，勇气的火苗终于在他的心中燃起。
不记得是小学几年级的事情了，陈默只记得当时的他已经不需要家长接送，而是和同学结伴回家。
当时学校的学生们基本是本村以及旁村邻镇的孩子，因此大多数家长等子女到一定年龄后，都会不谋而合地让自己的孩子和其他孩子结伴回家，陈默也在其中之列。
而摆脱了家长的管制与看护，某些学生就会展露出他们的顽劣，其中最常见的做法便是欺负比他们弱小的学生。
那次回家路上，陈默就遇到了一位“霸道”的学长。
陈默和往常一样，同自己的朋友佳琦回家的路上，一位学长平白无故从背后插到两人中间，然后摆出铁山靠的动作把他们撞到不同的两边。
陈默还在困惑，佳琦已上前质问：“你干什么？”
学长回怼道：“我在走路啊，你们走路不看路吗”
他挺直腰板，俯身怒视着佳琦，两人差了足足有一个头的高度。
感受到无形的压力，佳琦也是被学长唬住，不敢多言，狼狈地溜到陈默身旁，连推带挤地要带他离开。
学长不打算轻易放过陈默他们，他追上他们，恶狠狠地撞他们，直到把两人都撞倒在地，他才心满意足地大笑而去。
临走前，他还抛下狠话：“以后走路给我注意点！不知道我是六年级的吗？”
直到倒在地上，陈默才终于回过神来。
他们被欺负了！但他又没能明白，为什么他们会被欺负。
而身旁的佳琦在学长走后，他一口气将忍受的委屈倾泻出来，哇哇地大哭起来。
陈默感到自责，在佳琦独自承受压力的时候，自己却像宕机了一般，没能做出任何举动。
他的本能选择了逃避。
回去的路上，佳琦口中喃喃不止，还时不时抽泣一阵。
这是佳琦发泄情绪的方法。
可这次陈默没能像以前一样，用心倾听，并尽可能地安抚他，他陷入了深不见底的黑暗中，那黑暗中有块石头若隐若现。
“你没事吧，不会吓傻了吧”
佳琦的声音将陈默唤回到现实，穿过炫目的阳光，他辨认出眼前的房子是佳琦的家。
佳琦说:“我先回家了，你路上小心，再见”
“嗯，再见”
“今天的事...算了，没事”
佳琦突然停住，又欲言而止。
“嗯”
陈默轻轻地挥手望着佳琦消失在阳光照不到的阴影里。
回到家后，陈默死气沉沉，二话不说就把自己锁在房间里。
他对今天的事情难以忘怀。
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能对朋友的遭遇无动于衷，他恨这样的自己，恨没能鼓起勇气的自己。
母亲察觉到陈默的异样，在饭间殷殷追问。
在她的劝导下，陈默打开心结，告知了母亲今天放学时发生的事情。
与母亲分享了心事，陈默如释重负。
但母亲随后站起身来，看着她严肃的神情，陈默就预感到不妙，在心里反悔了千万遍。
果然，她鼓励陈默去告诉老师，让学校来处理，而这正是懦弱的陈默所不敢做的。
在母亲软硬兼施的攻势下，加上他脑子本就一片空白，竟仓促答应下来。
第二天上学，陈默无心课堂的风云变幻，因为他的内心正在进行更加激烈的斗争。
然而直到大课间铃声响起，他都寸步未行。
反而是一个同学过来喊他：“陈默，班主任叫你去办公室”
他的声音很大，陈默不得不在众目睽睽之下离开教室。
在同学们的眼里，只有犯错的同学才能享有这种“殊遇”。
陈默走到办公室门口，深吸一口气。
“报道”
“进”。
班主任开门见山：“你妈妈跟我说你昨天回家被人欺负了，也有其他同学反应过这个情况，他们都说是六年级学生干的”
“其实...”
“走，我带你去六年级的班级转转，你把欺负你的人揪出来，让他给你一个交代”
班主任做事向来雷厉风行，陈默只能被动地跟着他上了六年级的楼层。
六年级的学生们全都端坐于座位上，如临大敌。
很显然，这是老师们商量好后故意为之。
班主任带着陈默巡视过每一间教室，很快就走到了尽头。
“还没找到吗”
下节课马上就要开始了，班主任开始焦急起来，陈默却故意答得支支吾吾。
其实他第一眼就看到了那位欺负他们的高年级学长，甚至两人还对视了一眼。
这位学长早就丧失了平日里的威风。
他看见陈默就冷汗直流，害怕得脸都贴到桌面上。
他手和脚都收拢的很紧，整个人显得格外拘谨。
毫无疑问，他吓破胆了。
看到他这样，陈默却不愿再落井下石。
他觉得经历这次的教训，这位学长不可能再那么嚣张，至少，不会再针对他和佳琦了。
但实际上，这是陈默的畏畏缩缩的懦弱心理在作祟。
然而班主任却说：“没看仔细的话我们就再看一遍，耽误点课堂时间也没事”
班主任的话彻底断了陈默退一步的想法，班主任的态度说明他不会善罢甘休了。
陈默只好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快步从走廊这边的尽头走到另一边尽头。
班主任催促道：“找到了吗”
陈默小声嘀咕：“二班第二组第四排那个”
“什么？”
“二班二组第四排那个！”
“是他吗”班主任来到六年二班的窗口，指着那位学长说道。
陈默则站的老远，唯唯诺诺地点头。
随后班主任来到一位身形魁梧的老师身边，两人交互了几句。
这位老师便像拎着小鸡一般拖着这位学长来到了陈默的面前。
老师声色雄浑：“道歉！”
学长声如蚊蝇：“对不起...”
“大点声，别敢做不敢当！”
“对不起，对...不起，呜...呜”
学长再也控制不住情绪，放声大哭，哭声响彻整个教学楼。
这动静引来很多同学前来围观，其中就有陈默最好的朋友曾胜利。
作为事件中心人物的陈默，尴尬得面红耳赤。
恰好此时上课铃声敲响，老师们驱散了围观的同学。
班主任问陈默：“你能原谅他吗”
陈默连连点头。
她接着说道：“那我们先回去上课，放学后老师们再处理他，你要相信我们，有事情和我们商量”
这节课正好是班主任的课，她回办公室拿教案，陈默先行回到教室。
同学们凑上来询问他事情的缘由，七嘴八舌弄得他很不自在。
他在慌乱中瞅了一眼佳琦，佳琦面无表情。
“安静！”闹剧在班主任的到来后停息。
“在正式上课之前，我要说一件事情”
...
“所以，我希望我们的同学引以为鉴，不要学别人做什么校霸。我们更要学习陈默同学，不要向这些所谓的校霸低头！”
老师慷慨激昂的演讲引得阵阵喝彩。
在同学们的掌声中，陈默感到无比的畅快。
虽然他今天的行动基本是由他人推动，但至少，在最后的最后，他还是鼓起了勇气，指认了欺负他的那个恶霸学长。
我做到了...勇气！
“他是我的哥哥...”
在陈默沉浸在重获勇气的喜悦中，曾胜利突如其来的沮丧传入陈默的耳边，又扰乱了他的心思。
这天往后，陈默和佳琦放学回家的路上再没遇到过那位学长。
这天往后，陈默和曾胜利的交集越来越少。
陈默感到痛心，他明白原因是什么，无非是他与曾胜利哥哥的纠葛。
但他不明白，自己该如何挽回这段关系。
只能道歉了吗。
就算是对方有错在先，但想要缓他和曾胜利的友情的话，只有自己先道歉。
“对不起”
某天值日结束后，他拦住推门而出的曾胜利。
“你错哪了”
“我...”
“你没错”
曾胜利推开陈默，快步离开。
天空下起了雨，模糊了陈默的视线，望不见曾胜利的身影。
朦胧间他看见一块石头，雨水从石头里渗出，像是流了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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