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圈从考场出来就知道没戏了，但还是觉得一身轻松，这是她第一次参加司法考试。
“在哪？”
是光老师发来的。
“刚出考场。”
光老师并不是个老师，她只是家不足十人的、小企业里的高管，经常会到学校给大学生们分享一些社会经验和人生哲学，圆圈就是那个时候认识的她。在圆圈眼里，光老师就是个头顶光环，身上充满圣母能量的成功女性，她喜欢穿件旗袍，拿个绣着花的折扇，虽然长得谈不上漂亮，但乍一看很有女性柔美的气质。后来不知怎么，二人就熟络了起来，圆圈觉得和光老师挺聊得来的。对于圆圈而言，光老师和她就是那种亦师亦友的关系。
“你能喝酒么？”光老师又发来信息。
“这......可以啊！”光老师问这干嘛，圆圈心里打量着。
“晚上带你吃饭去吧。”
圆圈复习了这么久，好久没吃顿大餐了，今天终于考完了，也没什么事做，就答应了光老师。
“晚上介绍个大咖给你认识，让你见见世面。”
圆圈对于光老师有种本能的信任，这是学生对于老师的信赖，是女人对女人的信赖，更是一个不甘之人对令一个不甘之人的信赖。
圆圈回到家，短暂休息过后就开始了化妆游戏，那并不是为晚上饭局准备的，仅是对压抑的释放，她把前几天新买的正红色裙子套在身上，在嘴巴上抹了几下口红，就到了与光老师下午约定的地方。光老师开了一辆红色的普桑，在路口接上了圆圈，往酒店方向驶去。一路上，光老师询问了圆圈的考试情况，声音如常，淡如止水，看不出情绪，摸不清态度。喜怒不形于色，尽显职场老道，或许这也是圆圈迷恋光老师的原因。
“只是试一下，估计是考不上的。”
“没关系，介绍人给你认识。”光老师瞥了一眼圆圈，掩埋在脂粉里的眼角细纹里渗出一缕神秘之光。
两个女人第一个到了包间，餐桌周围摆放了6张椅子。
“要和这么多人吃饭啊？我还以为只有一个。”
“都是业界大佬来的，介绍给你认识。”光老师歪头一笑，一副意犹未尽的表情。
还没开始吃饭，圆圈已经困了，上午考试辛苦，没来得及睡一觉就赶来吃饭，看到有这么多椅子，有点后悔答应光老师了。等人的间隙，光老师一直在看手机，不停地给圆圈推销她们公司的理财产品。
“光总，你好啊！”他故意拉长了音调。第一个一米八五左右的男人推门进来，穿着白衬衫，没打领带，夹着个公文包，戴着个银框眼镜，一看就是当什么官儿的。
“吴书记好啊！好久不见了。”光老师连忙上去握手。
“小圆圈，快过来。这是我最出色的学生，圆圈。这是吴书记，吴书记可是法学专业的博士，你可要向他好好学习啊。”
“吴博士好，向您多多学习。”圆圈马上站到光老师身旁，咧着个大笑容，对着吴书记点头哈腰。
第二个男人很快也进来了。他也差不多一米八五，蓝衬衫，拿着个公文包，也戴着副眼镜，他和刚刚那位吴博士的不同之处就是脑袋比他大，头发比他少，脸上少了些淫邪之笑。他看了一眼光老师，瞳孔流出一种陌生。
“奥，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光总，许总的朋友（讲这句时，他特意转了一个调，脸上又露出了邪魅之气。）那位，那位叫小圆圈，光总的学生。”
“我最喜欢的学生。”光老师不忘加上一句。
“这位呢是王书记，A大学的党支部书记。王书记可是位大才子啊，又会写诗，又会编曲，长得又帅。哈哈哈。”吴博士不厌其烦地介绍着。
第三个男人进来了，这一位可是个重量级人物，今晚的饭局就是他组的，穿着橘黄色的短袖polo衫，扎着个爱马仕腰带，拿的包和他们都不一样。
“哎呦，许总终于来啦。”
他们又向这个男人介绍了一遍圆圈，并让圆圈在他的右边坐下，圆圈的右边是个空位，只差一个人没有到了，看来这位没到的人也要挨着圆圈。许总入座后，一桌人你一言我一语，关心着许总的生意，还有刚认识的小圆圈。没过几分钟，最后一个男人也到了，他刚一推门，圆圈就认出了他。他叫于睿，是她们学校法政学院的老师，圆圈读书的时候特别崇拜他，他讲课很有味道，非常吸引人，每场讲座都爆满，圆圈上学时听过他的好几场讲座。他是个有学识的老师，圆圈一直这样认为。
“哈哈哈，于市长，您来啦，恭候您多时啦。”这时圆圈才知道，他不仅是位赫赫有名的法学老师，还是市里挂职的市长。
“是啊，快坐快坐。”
“让您挨着美女坐，哈哈哈。”
圆圈眼里泛着波澜起伏的金光，一层盖过一层，目送他到自己身边坐下，他看了她一眼。
“老师，您好啊，我特别喜欢听您讲课。”圆圈兴奋地说道。
“想不到还有这层关系呐！”
“那是，老于讲课那可是迷倒了一片少女啊。”
“......”
“圆圈，赶紧先敬你们老师一杯。”想不到，这么快，敬酒就开始了。
一瓶瓶三十年陈酿茅台，顺着容器壁缓缓流出，满满一整缸酒摆在了圆圈面前，她倒了一小杯，双手端起酒杯：“于老师，虽然不是您专业的学生，但我经常跑去听您讲座，希望今后有机会多多向您学习，我干了。”
“圆圈，哈哈，这名字好，以后我可记住了”。于市长也干了一杯。
“圆圈现在在做什么啊？”他接着问。
“哦，刚考完司考，但考不上，应该去企业工作吧。”
“去企业？找我们许总啊，许总的企业可是我们市最大，最有前途的是吧，赶紧敬许总一杯。”圆圈一口菜还都没吃，就连敬两杯酒了，她终于明白光老师为什么要问她能不能喝酒了。
“你看，今天可都是大人物，你要抓住机会好好向他们学习啊。”光老师在对面附和着。
“你们两个也得喝一杯，小圆圈，你得感谢你们老师给你的机会啊。”讲话的是吴博士，他眉眼向上一挑，眼镜顺着塌陷的鼻梁往下一滑，镜框边缘刚好遮住半只眼，只要他一张嘴，一副荒淫神色藏也藏不住。圆圈和光老师碰完杯后，立马就又敬了吴书记一杯。
接下来又接二连三地喝了几杯，圆圈的脑仁儿已经开始不停地在脑壳里打转儿，真快晃成一个圈儿了。饭局刚开始不到十分钟，圆圈意识到事情有些不妙，身旁的于市长一直在给他倒着酒，许总在询问她的工作，圆圈一边回答着许总的询问，一边使劲地想刚进社会时父亲教给她的酒场技巧。
“小圆圈，我跟你喝一杯。”王书记端起了酒杯。
这些男人真奇怪，相互利用的“朋友”之间不喝，都争先恐后地来灌一个考场失利的小姑娘。不能再这样喝下去。圆圈喝了王书记的酒，在嘴里含了几秒，趁别人不注意吐在了茶里。即使是这样，也逃不过他身边两位的轮番上阵。
她实在喝不下去，又顾及到光老师的面子，灵机一动在厕所躲了会儿，等她出来时，光老师就在站门口等她。
“这都是些什么人？摆明了要灌人酒嘛！”
“你没事吧！”光老师矫揉地关心了一下圆圈，还没等她回答就继续说：“这些可都是咱们市的知名人物啊，他们认可了你，你还愁没有好工作么？你不是刚考完司法考试么？你把你姓名，电话，一会儿都编辑个信息发给许总，他可是会帮你的！”光老师好像也有点喝多了，说话喋喋不休。一汪蒙蒙的铁锈般的红色在她扁平的面庞上漫延开来，没过眼角，没过额头，更加清晰的鱼尾纹在太阳穴前放纵地挑衅着即将老去的女人。
“老师，司考做不了假。”
“那你也把个人信息发给许总。还有，你刚才在赖酒，做人可不能这样，和这群人物喝酒，吐了也要喝。”光老师的手机响了，是许总打来了电话，她们两个赶紧小跑了回去。
“不要考了，就到我这来！喝一个。”许总的眼球都在摇晃，露出三分之二的眼白，像是甲亢晚期。
“来来来，你能不能到许总那完全是我说的算，我让他要你，他不敢不要。”于市长拉着圆圈，又把她的杯满上了。
“于老师，我可是您亲学生，不能这样灌我酒啊。”圆圈凑到于市长的耳边，悄悄跟他说，光老师现在是指望不上了，圆圈得靠自己了。“那当然是亲学生，所以得喝两杯”于市长露出了十六棵牙，这灿烂的笑容圆圈以前从未在他那张庄重的脸上见到过。
“来来来，我们一起敬光老师一杯，感谢她给我们介绍了个优秀的学生。”
“......”
圆圈脑中的圆圈已经圆满，到达混沌，她已辨别不出哪位是吴博士，王书记，许老板，于市长和光老师，他们都变成了充了气的球，围着一个完美的圆，得意地做着不规则的运动，往圆圈的杯里加着酒。在一群用肉做的人中，她保持了最后的得体与愤怒。
饭局结束时差不多晚上十一点，圆圈终于拒绝了男人们与光老师的好意护送，歪歪斜斜栽进了的士。
“以后有这种场面，都带你过来，年轻人就要好好学习。”光老师说。
“下周五省里一朋友过来，你得一起过来喝酒啊。”于市长发来消息。
“明晚我和许总继续聚，你一起，不见不散。”吴博士诡异的笑脸浮在圆圈眼前。
“......”
圆圈窝在后座上，把身体蜷成一团，每隔几秒钟就要抽搐一次，此刻她无比激动，为她今晚结识了本市优秀的男人们，为她即将通过的司考，为她仰慕和信赖的于老师和光老师，为她的无知与欲望，为正人君子们卓绝的卑鄙，继续干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