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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河清风携着氤氲水汽,漫过龙门石窟千百年的崖壁刻痕,也柔柔拂动汪家平两鬓的霜白。他手中的笔记本边角早已磨得卷毛起边,指尖轻轻抚过宾阳北洞那尊形似“剪刀手”的佛像,掌心经年劳作生出的厚茧,与造像被岁月打磨得温润的石面相融,跨越一千五百年的时光,悄然相逢。
这已是他驻守龙门石窟的第四十二个春秋。初入文物保护岗位时,他连洞窟编号都尚且辨识不清;而今,阖上双眼,他也能精准道出每一尊造像的方位、每一方碑刻题记的渊源,甚至能脱口报出奉先寺卢舍那大佛左耳尖至右眉骨的精确尺寸。
入行之初,他在古阳洞排查安全隐患,撞见几名游客妄图用硬物刮凿碑刻,私自拓取北魏石纹。他急忙上前阻拦,手臂却被利器划开一道深长的伤口,鲜血顺着小臂滴落,落在青石板上,恰好渗进“龙门二十品”的字迹缝隙间。那日,他攥着对方遗落的工具,独坐洞窟门口直至暮色四合,全然忘了进食。指尖一遍遍摩挲碑面上新添的浅痕,他在笔记本上郑重写下:文物受的伤,远比身上的疼痛更磨人心神。
数十载光阴流转,这句话成了他恪守不变的初心。他无数次蹲点值守,制止破坏、倒卖文物的行径;踏遍周边乡野村落,走访探寻古建碑坊的前世今生。为修复几处风化残损的摩崖造像,他带着干粮在崖下临时搭起帐篷,一住便是三个月。
白日里,他系着安全绳悬于崖壁,细心清理尘土、填补石缝裂隙;入夜后,借着一盏煤油灯伏案整理造像考据笔记。哪怕遇上伊河汛期涨水,深夜里他也要数次起身,逐一检查洞窟排水口,唯恐落叶淤泥堵塞水道,损伤千年石刻。
常有旁人问他,整日守着这些静默无言的石像,会不会觉得枯燥乏味。他抬手指向万佛洞壁上星罗棋布的小造像,笑意温和:“这上万尊造像,每一尊都藏着一段过往。日日与它们相伴,反倒比闲话家常更有意思。”
他熟稔每一处细节:哪尊小佛的衣袂褶皱,是唐代工匠独有的雕琢巧思;哪篇碑记里,藏着北魏寻常百姓质朴的祈愿。就连宾阳北洞那尊走红网络的“剪刀手”佛像,他也能娓娓道来原委:这是古时工匠未及完工的痕迹,历经千年风雨风化,反倒造就了这般憨趣灵动的模样。
去年深秋的黄昏,他巡完最后一处洞窟缓步下山。行至伊阙桥畔,蓦然回首,落日余晖为卢舍那大佛勾勒出鎏金轮廓,伊河水面波光粼粼,碎金点点。几名美院学子端坐岸边,手持画板细细描摹崖壁造像,清脆的笑语伴着潺潺流水,萦绕在龙门两山之间。
他取出那本相伴多年的笔记本,在尾页落笔:我留不住匆匆流年,却能守住石头里沉淀的温度,让后世之人驻足于此,依旧能触到千年前工匠落于石上的匠心余温。
长风穿渡伊阙两山,携着纸上字句,温柔抚过崖壁每一道深浅刻痕。沉默伫立千年的造像,仿佛也在清风里,悄然扬起一抹温柔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