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一、
“这次的任务有点危险,也有很大机会得国家级新闻奖。你们主动报名吧,去俩人。”
“那我去呗。”
单位食堂里闹哄哄的,再香甜可口的饭菜,在这样的环境里都显得油腻、无聊。
部门领导突然端着餐盘坐到我对面。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呢,坐在一张餐桌、隔壁部门的赵丹抢了先。我不甘落后,也报名前去,领导笑道:“还行,去两个男生,我就不担心了。”
我是个媒体记者,这次的任务是去暗访江城城乡结合部一家印刷厂违规生产教辅资料、直排污水的情况。我要扮作周边居民、游客、流浪汉等随便什么家伙,拍摄一些画面同时,尽量套几句实情。
我不是为了职业荣誉感,而是为了给我枯燥至极的生活增添刺激。当一个正义的记者,社会的无冕之王等言子儿,骗骗实习生就够了。
赵丹不是为了荣誉,也不是为了刺激,他只是嘴上说报名,给领导留下好印象,实则真正出发时,找个借口,溜了。
行,老子只好单枪匹马,去这家“大达”印刷厂。
穿过一些乡间公路,换乘农村巴士,我远远望见这家小厂。招牌破败、护栏锈迹斑斑,伪装成倒闭的样子。可机械噪音、一旁臭水沟咕嘟咕嘟的脏水,说明这儿还在悄悄开工。
我在手上倒了些汽水,把头发抹得乱糟糟、油腻腻地,还在耳朵上别了一支烟,显得就像是不上学的不良少年,哼着歌儿走向那印刷厂。
拿出卡片相机,拍了些违规排污的证据,一个秃头的中年人走出来,警惕地询问:“干什么的!”
“你是哪个!”我双手捉着裤腰带,作出正在小解的姿势,没好气地顶回去。
“嘿!这边是私人的厂区,别在这里鬼混。”那人见我邋遢讨厌,骂了两句就往回走。
“你们是什么厂,招不招人?”我问道。
“招也不招你这种。”那人笑道,“再说厂子垮了、没开,你快点离开吧。”
“我还听说你们在开工呢!招人不,招人不?”
“你从哪里听说我们开工了的?”
我一时想不到如何回答,局促之余,只好松松肩膀表现得无所谓。然后,“哐当”,相机从荷包里掉到了地上。
我和中年人对视了一眼。这一眼万年呀我的妈耶。
“暗访的,暗访的!”中年人尖叫着,其他几个面色不善的人走了出来,手里拿着棍子、桌腿儿。我抓起相机,撒丫子就开始跑。
山路崎岖、荆棘遍布,后有追兵我是急急如丧家之犬。常言道,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我今天撞破了他人的黑色产业,岂不是结下血仇……哎,别多想了,保命要紧!毕竟我还在城里租了房子,因此还和家里吵了一架,家里让我就在县里,考个教师或者其他什么编制,可我非要到城里。早知道,我就该听妈老汉儿的了……我怎么还他妈在胡思乱想?
终于,穿过一片灌木,我看到几间洁白的房子,有人在院子里扫地。我不管那么多,冲进院子里,对扫地那人求救:“救命!我是‘江城新闻’的记者,是来这边暗访大达印刷厂违规排污的,他们这会儿在追杀我。”
“你躲到办公室里去,我来应付。”
我钻进正中间的屋子。屋子里有办公桌、电脑,书柜里堆满了精美崭新的材料。
“杨晓!刚刚是不是有个男的跑到村委会去了!”那个秃头气势汹汹。
我这才看清,扫地的是个高个子女孩,穿着长长的白色连衣裙,留着乖巧的齐刘海短发。杨晓仍是扫地,并不答话。
“那我们可要进去找了!”
“我看谁敢!”杨晓厉声喝止,东北口音浓重。
“呸!你算哪里来的野物。你们刘支书呢?”
“镇上开会去了。”
“那我们要进去找人。”
“害嘚瑟呢。刘支书不在,这里就是我说了算!你们全部给我滚!”
后来我才知道,杨晓其实是本地村委招的一个大学生临时工。她那天拿着扫把帮我喝退追兵的事,我想起来有如张翼德在当阳桥:“子龙速行!追兵我自当之。”
当然,后续她凶巴巴地要求我出示证件、给上级打电话报告、还叫来一群村民来帮忙要把那几个恶徒以及我这个闯入者扭送等情况不提。
二、
秋季的傍晚,江风清冷,匆匆下班的城市人无暇欣赏这江城轻轨穿楼、江上晚霞的奇景,只想他妈的急头白脸吃一顿晚饭,然后蒙在被子里玩手机到昏迷、进入梦乡。
今天的经历,能让我完成这个月的工作量,仅此而已。赵丹是某个大领导的公子,如果这次的报道出了什么成绩,也得归他。
我嘴上说无所谓、心里想无所谓,到了深夜醒来,恐怕还得声色俱厉地咒骂。
上班嘛,就是这样。人们觉得自己成熟了,可以真正放下责任、荣誉、尊严,实际上从未放下。真放下这几样的家伙,都成了咱们最厌恶的杂种、最想推翻的剥削者。
轻轨站是一栋大楼,站厅在7楼,公路或在5楼,或在1楼,或在负2楼,江城的地理就是这么古怪。
我租房子的地方叫“卤鸭子二村”,和5楼平行。
据说20世纪90年代,这里曾有个卤鸭厂,附近都是他的家属区。在如今高楼大厦直插云天,中央商务区灯光璀璨的当下,卤鸭子二村仍是由5、6层的老式居民楼组成,街头巷尾,还能听到“叮叮铛”,那是麻糖的叫卖声。
“老陈抄手”的味道一如既往,油辣子的味道直透心扉,大呼过瘾。我吃得满头大汗,付账出门,刚要擦嘴,就听得“轰隆”一声,一个戴着粉色头盔的女骑手,迎面撞上了一辆小轿车。
然后,电瓶车的外卖箱倾倒,奶茶泼了一地,珍珠滚滚。
一壮汉从车上下来,看得出来他气呼呼,又忍着气,来询问女孩伤势如何。女孩坐在地上,小腿似乎是在流血。隔着头盔,似乎也能听到她在抽泣。
我认得这壮汉,他是“老陈抄手”老板的儿子,名叫陈勇,是个游手好闲、无所事事的小子。据说平日倒腾倒腾电子烟、网友装备过活。
陈勇的父亲据说曾是快意恩仇的江湖中人。后来劳改释放,金盆洗手,神龙见首不见尾,请了伙计看店,平时都住在乡下。
事故不算严重。那陈勇招呼围观群众,把女骑手扶到路边,其他人有些疑虑,怀疑他在破坏现场。我觉得,嗨!总不能让人家一直坐在公路上吧!
我俩把女骑手扶到路边。她取下头盔,一双眼睛哭得通红。不是因为痛,而是餐都洒了。
看到这里,陈勇是欲言又止,显然也是委屈至极。过了一会儿交警前来,还有几个外卖骑手。
交警来了,我也如实说了情况,最后划分责任,两人对半,女孩在斑马线不确保安全就掉头责任在先,但陈勇过路口缺乏观察、减速不及时也有责任。最后交警调解,两方达成一致,医药费女孩自行承担,陈勇车损自己承担。来的其他骑手则帮忙把剩余的餐送走。
“队长,去医院会不会花很多钱?”女孩对其中一名骑手问道。
“你看,你就是入行时间太短了!你走错了就走错了,这种路口,怎么能随随便便就掉头呢!”队长则没好气地答了几句。最后众人合计,把女孩的电瓶车留在此地,委托“老陈抄手”的伙计看管。
事情暂且了了,我本以为陈勇会大发雷霆,不料他去隔壁烟店买了包烟,塞到我手里:“哥子,刚刚还是谢谢你,一是帮我把那个妹儿扶过来,二是帮我仗义执言。”
“谢谢,我不抽烟。”我推了回去。
“我认得你,你就在附近住是吧。好好好,我以后请你喝酒,你可不能不来。”陈勇笑道,他把今天的不快就这么水灵灵地忘了。
三、
深秋,亚热带季风气候的江城,地面上也有了一堆一堆的落叶。小孩儿欢喜地扑进落叶,混一身灰尘,回家挨一顿好打。
杨晓辞职了,转而去了一家广告传媒公司,和报社有些业务往来。一来二去,我俩熟络起来。
这天下午,她竟然约我出来走走。
“你们这边的风景,和我的家乡决然不同。这边好多山,山那么高,山上、山顶、山谷里都是城市,我这种平原的孩子是完全没见过的。”杨晓和我走在“卤鸭子二村”的街上。
其实,这条街在江城城中心山脉的顶点上,在某些街角、居民楼阳台,能完整看到江城的闹市区。近几年,许多外地游客脖子上挂着相机,到此取景。
当他们看到同样挂着相机的我时,常来问路、搭讪,问我有没有“更有创意的角度”。而我只好苦笑:“我是本地上班的苦逼,啥也不懂。”
走到傍晚,我俩在一家老房子改造的咖啡厅里坐下,老板养了几只胖胖的猫儿,让它们陪客人打发时光。
“都说江城是个赛博朋克的地方呢。我看夜晚又有霓虹灯光,又有这种老城区,真好。”杨晓发出外地人的感慨。
“赛博朋克可不是什么好词儿呢。那是说‘高科技、低生活’。”我饶有兴致地和杨晓解释起来。这方面我是专家。我从企业战争、义体植入、炸毁荒坂塔,滔滔不绝说了起来。
杨晓听不懂,但仍微笑着听了一会儿,仿佛一个天使般的观众。她忽然说:“你小时候的梦想是什么?”
“航天员嘛。”我说。其实,上小学时我真有成为航天员、探索太空的理想,至少我买了很多本相关书籍,还在电视购物上买了一台60元的冒牌天文望远镜,比其他小朋友认真多了。
我反问杨晓。她悠悠道:“我小时候想当歌手,可是上学时,我报考黑龙江的艺术院校,家里不仅不让,还偷偷改了我的志愿,让我到江城大学读书。因此,我和家里都好多年没联系了。”
“江城大学可是重点大学呢!”我惊叹,原来杨晓是个有歌手梦的高材生。
“高材生也要颠沛流离嘛。我感觉现在这份工作也干不久。”杨晓说,“工资低,压力大,老板还是个……”
“是个宝批龙!”我抢着说。两人笑了起来。
我情不自禁地也告诉杨晓:“我妈、我老汉儿,也和你家里一样。他们想我回到县里,去考个基层编制,过稳妥的日子。我不甘心,家里关系因此紧张,大家长期不见面,见面说不了几句就吵。”
两人说话投机,处境相似,就像是多年不见的老友一般,滔滔不绝,一杯咖啡硬喝到店铺打烊、猫儿都睡着了。
我送杨晓去轻轨站,途中有一段黑漆漆的路。这段路只偶尔有出租车经过,没有人行道,路旁还有个抗日战争时期留下的防空洞,现在已经改造成加油站。
“走嘛,现在还早,带我去逛逛。”杨晓兴致盎然,她性子豪爽,竟拉起我的手,往那加油站走去。
我的心噗嗤噗嗤跳,还没有女孩这么直接地拉过我的手!
防空洞里灯火通明,墙壁都贴上了白色瓷砖。工作人员一眼就看出我们是好奇的游客,并不以为意。但杨晓胆子甚大,拉着我往深处走,边走边说:“你带我去看看嘛。”
我心说这不你拉着我么?这座加油站我天天路过,但从未来过。加油站走过去,从另一个防空洞就回到了路边。但直走会进入一个巨大无比的酒窖,那里漆黑一片、深不可测,我俩只好折返。
杨晓忽然握紧我的手掌,惊恐地问道:“那是什么?”
我循着她手指望去,只看到如油漆般的黑暗。
“你没看到么,有个人,坐在那里,那个人在发光,幽幽的青光……”
“咦,难道下午那家咖啡,是用野生菌子做的?”我笑道。
四、
江城的冬季,湿冷、阴郁。
今天开会开到了9点,换乘公交轻轨,到卤鸭子二村已是晚上10点半。肚子咕咕叫,心情很烦躁,需要吃烧烤。
我走进“乱烤”烧烤店,这家烧烤和江城其他地方一样,桌子摆在人行道上,低矮的碧绿色椅子坐起来很舒适。老板赤着膊,系着围腰,总是急冲冲的。
我点了些豆干、苕皮、面筋、韭菜、小葱,这种街边烧烤摊露天摆放的肉串,建议不要尝试。
忽然,一个矮小的影子走进来,老板对她打起招呼:“哟!下班啦?”
“是噻。老板,给我打包一串苕皮,一串年糕,年糕要甜的。”那是个穿着骑手服的女孩,也正是那天戴粉色头盔的骑手。
她认出了我,我也招呼她来坐下。聊天中得知,她叫黄芳,眼角有一颗痣,皮肤有些黝黑。她在城里举目无亲,独自一人在城里跑外卖。
“真了不起。”我不禁竖起大拇指。
她瞪大了眼睛:“别人都说我真不容易,你啷个说我了不起哎?”
“就是了不起呀。你看,我都不会骑电瓶车。”我提议,她也别打包了,咱们就一块在这儿吃。黄芳迟疑了一会儿,答应了。
不多时,一辆轿车停在路边,一个壮汉走下来。他看到我俩,一时满脸堆笑,大大咧咧地过来拉开椅子坐下,这便是陈勇了。
一个记者,一个外卖骑手,一个无业青年,莫名其妙地坐在了一张桌子上。陈勇一开始很客气,感谢我那天公正地给交警说明情况,后面他喝了两瓶啤酒,话多了起来,说什么他看似天天在外面“超社会”(即混社会),实则没几个真正的朋友,但遇到我和黄芳,倒有些投缘。
他又对短视频时代发出控诉,说很多年轻人、小孩的观念都被短视频带偏,而老年人则被短视频骗的团团转。我和黄芳面面相觑,不知如何回答。
他还兴高采烈地介绍起他的雄心壮志——成为“江城之王”,成为江城最了不起的角色。真是个喝多了的中二少年呢。
最后,他兴奋地和我们介绍,他父亲要把“老陈抄手店”交给他打理。他看了什么“深夜食堂”的综艺节目,要在半夜卖包子馒头花卷等早点,这可是个商机。
“可我听说卤鸭子厂周边几个村都要拆迁重造呢。”黄芳忽然说。
“那可不行。这可是我们老江城人祖祖辈辈生活的地方。”陈勇说。
说话间,一个妆画得格外浓的女主播走到烧烤店里,拿着手机在那儿直播:“看,家人们,这就是咱们江城的老派烧烤。江城的烧烤都要放酸萝卜、折耳根的……”主播走进后厨,引发一片混乱。
陈勇走过去,对那主播说道:“人家在做生意呢,你是哪儿来的在这儿添乱!”
眼看争执要起,黄芳去把陈勇拉开。那主播有些败兴,还不容易攒起来的直播情绪也消散了。双方互呛几句,主播不快地离开。
一会儿,黄芳也和我们告别,她每天10点左右必须睡觉,否则第二天起不来。
望着黄芳开着电瓶车离去的背影,陈勇怔怔地自言自语:“她真是个自律的人,一个奋斗者。”
我看他那如痴如醉的神情,暗暗好笑。
就在这时,一辆小货车停在陈勇车子后面,几个建筑工人开始下货,尘土飞扬。
“半夜三更,要来施工么?是不是打造网红街区那个事?”陈勇没好气地问。
“是。哥子,我们就下个货,不耽搁事,下个星期再开始施工。”
“下货为啥子要拿冲击钻下来,当我不懂行是不是?”
其他街坊邻居纷纷指责这些施工的打扰休息,陈勇更是领着大伙儿,要求施工队马上滚出去。工人们无可奈何,只得上车离开,临走时狂按喇叭抗议,且留下一堆石子儿、水泥随意摆在人行道上。
“我不懂,这些傻逼网红凭什么代表咱们老江城人?”陈勇指了指对门,那是卤鸭子一村,接下来要打造一条文旅融合街区,打造完成后邀请一批网络主播、网红咖啡店等业态入驻。
我不明白陈勇为何如此怒气冲冲。
五、
孤独、有着同样处境的灵魂总是互相吸引。
我和杨晓毫无意外地成了恋人。她比我还要高半个头,我戏称她是“高烟囱”,她说是“小土豆儿”。尽管这个词在网上很火、也很讨厌,但恋人如此爱称,也许这小土豆也是裹了几层甜甜的糖吧。
距离我和杨晓各自的上一次恋爱都过去了很久。过去几年,繁忙的工作、求生压力,让我们忘了爱情、心动、悸动、心跳加速、脸红发烫是什么滋味儿。
忘了更好!格式化的硬盘,才能装下更多美好回忆嘛。
我俩重新去尝试、游览江城这座城市。轨道穿楼、麻辣火锅、过江缆车,还有像时空隧洞一般的高速扶梯。这些我曾嗤之以鼻“哄外地游客”的景点,如今我俩傻笑着就去了,出来时还要在地摊买那些红红的果子。
“这是啥玩意儿做的,咋这么红咧?”杨晓问。
“这个叫‘哈儿果’,娃儿吃了考大学!”我笑着解释,“我送你几斤,你拿去当饭吃。”
“今晚导师说请咱俩吃饭,你没忘记吧?”杨晓忽然说。
“哪儿能呢!啥玩意儿呀!搂席呗!”我学着她的东北口音,她笑着掐我胳膊。
杨晓的研究生导师也姓杨。他和那些疯狂剥削学生的导师没什么两样,只是杨晓一直很尊敬他,他就蹬鼻子上脸,总觉得自己是杨晓的大恩人、长辈。据说此人调到某个机关单位上班了,要庆祝一番。
到了豪华的宴会厅,看着那些穿着藏青色夹克的中年人,端着热毛巾的服务员,还有桌子上我都不认识的菜品,我和杨晓都傻了眼。
杨老师对我们很客气,客气到冷淡。其他叔叔们,都是些迂腐、酒气熏天的家伙,酒杯儿交错,比报社食堂还闹。
我倒宁愿坐在桌子角落,自顾自地吃着高级宴会的高级菜。可杨晓不行,她比我懂人情世故,但自尊心更强。
杨晓拉着我,倒了两杯酒,去敬杨老师。这家伙喝多了,只是下令:“不要给我敬,先给宋伯伯、宋局敬。”
宋伯伯体型宽大,好比是三国演义里的董相国,坐在尊位,此刻正眯着眼、抽着烟,等待着下属们的“敬意”。杨晓有些不快,但还是拉着我过去,两个年轻人躬着身,端着酒杯儿。宋伯伯连忙站起来,谨慎而客气地询问我俩是谁。
杨晓作了自我介绍,宋伯伯眯着眼,目光从上而下从下而上,笑道:“原来是杨处的高徒,还是外地来我们江城的。真是个俊丫头!”
“这位小帅哥,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我解释自己是报社记者。不料宋伯伯皱了皱眉头:“不是体制内的?”
“不是。”
“那你还不配给我敬酒。”
我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这个什么宋伯伯会因为我不是体制内的工作人员而如此羞辱我。
我忽然想到了陈勇。那天,他怒斥那些网红街区不配代表江城,那这会儿酒桌上这些傻逼,就有资格代表江城了么?
本来因为考编之事,我就和家里闹得很僵。这会儿蹦出来一个什么宋局如此和我讲话,真是让老夫气不打一处来!我凝神静气,准备反击,谁知杨晓站在我和宋局中间:“好,宋伯伯请。”她是在保护我。
好一个东北女孩,端起那杯白酒一饮而尽,酒量甚至压了那狗日的宋伯伯一头。宋伯伯慢条斯理端起酒杯,似乎是迫于压力也喝了下去,脸色颇为不快。随后,杨晓拉着我和大家告别,快步离开。
那天在回家路上,我忍不住说:“你又一次救了我呢,要不是你,我高低得把酒倒在那家伙脑壳上。”
“别放狠话了。”杨晓安慰着。忽然她又指着远处的黑暗说:“我又看到那个人了!”
“喂!你是阴阳眼嘛,总能看到些我咋也看不到的东西。”我一边开玩笑,一边有些担忧,“你到底看到了什么?”
“我看到一个发着光的人影,他似乎在呼唤我……”杨晓似乎是喝多了,有些迷离。我送她回家,次日清晨才离开。
六、
黄芳进医院了。
我和陈勇赶过去,看到她躺在病床上,头上、手臂上缠着纱布。
病房里还有个年轻人,染了一头红头发,流里流气地,正在那儿削苹果。
“姐,来人了。”这小子叫着。黄芳刚刚似乎在休息,看到我们到来,奋力挣扎着坐起来。
“陈哥、白哥,我就说用不着跑一趟。”她有些意外我们的到来。
“怎么回事,是不是又骑车不小心了?”陈勇关切地走上去。那黄芳的弟弟呛道:“喂喂喂,踩着我脚了!”
原来,最近几个月,黄芳一直勤奋肯干,经常加班加点地跑单子。因为她个头小、容貌可爱,很多自媒体都喜欢来找她,拍视频、搞采访,还给她冠了个“美丽女骑士”的称号。
人怕出名猪怕壮。同片区还有个女骑手,浓妆艳抹,经常利用女外卖员的身份炒作、拍段子,实则没送几单,账号一直不温不火。后来发现黄芳这个普通人的曝光度竟然压过了她,嫉妒心大作,恶意撞击了黄芳的车。
黄芳在公路上滚了几圈。
后续,那个女的当然被警察带走,赔了钱道了歉。
陈勇听得气不打一出来,一直在那儿捂着起伏的胸膛,仿佛马上就要化身恐虐座下大魔,把那假网红细细切成臊子。“必须把这种害虫清除出咱们劳动人民的队伍!”陈勇骂道。
谁知黄芳忽然说:“英儿,我的检查报告出来了,在楼下,你去取一下。”那年轻人便自顾自出去了。
“其实,我本来不用进医院。可为了见见这个没出息的弟弟,我只好小题大作。”黄芳忽然说。
她出生在江城最偏远的穷县。父亲早逝,母亲改嫁后断绝来往,黄芳高中读一半辍学,和爷爷、弟弟相依为命。黄芳继承了山里人的坚韧、朴实、顽强,而黄英则继承了“穷山恶水出刁民”。
弟弟是个抽烟、喝酒、打牌、纹身、网贷都沾染的混账。黄芳在城里跑外卖一年存了几万块,供他读职业学校,却被他拿去地下赌场挥霍殆尽。
黄芳曾说,这是她上辈子造的罪孽,这辈子要来偿还。
平日里,黄芳都见不到这弟弟人影。她想到这次干脆以住院需要人照顾为名,把弟弟召来,让他看看供养他吃喝的姐姐落到如此惨状,能否打动他的心。
然而,到了医院,黄英还是那副流里流气欠揍的样子。
“我都不知道怎么办了!”
说到这儿,黄芳啜泣不已。陈勇柔声安慰。我想了想,说道:“看来还是得给他找个工作做着,人的玩心就没那么大。我在生物科技认识几个熟人,看能不能介绍弟弟去厂里当个保安、保洁这种没什么门槛的。”
“对对对。实在不行,让弟弟到我店里来帮忙,我照单开工资,概不亏欠。”陈勇抢着说。
黄芳沉吟片刻,答:“白哥说得这个靠谱些。黄英啥也不会,去陈哥店里恐怕还要闯祸……”
“他这个年纪了,如果不找个稳定工作,以后难免走上歪路。”陈勇附和着。
谁知,黄英已站在病房门口,冷冷看着我们。
“这两个男的是谁,都是你男朋友么,凭什么管我?姐姐,你玩得可真花。”
黄芳气得颤抖,那些纱布都随之飘起来。我惊愕之余,来不及阻止陈勇的爆发。
陈勇冲上去,一拳把黄英打倒在地。妈耶,陈勇当过兵,万一下手没轻没重出事了可不好。我跑过去,拉住勇子那粗壮的胳膊。
黄英捂着紫色的脸颊,恨恨地跑了。勇子在黄芳面前“扑通”跪下,并不说话。
“陈哥,你没做错什么,我早就想教训教训英儿了。”黄芳满脸泪痕,伤口崩裂的鲜血染红了纱布,她仍在安慰陈勇,还拉着陈勇起来。
七、
在这座高大、大到只是站在她影子里都会觉得冷嗖嗖的城市里,阴影却投射到我脑壳上面来了。
下岗!
一个具有年代感的词语。我父母都是下岗工人,没想到这玩意儿也能遗传。
所以他们才对编制、稳定的工作有着那么强的执念。
报社经营不善,上面的大领导大刀阔斧,保留了人事、行政、后勤等至关重要的岗位,裁撤了几乎所有业务部门。
春节假期归来,裁员消息随之而来。本来这个春节,因为工作、催婚、收入等“过年必聊”话题,我和家里剑拔弩张,回到城里,更是当头棒喝。
我抱着书架、显示屏、枕头等办公用品,蹲坐在轻轨站前的台阶上。轻轨站到我家还有约一公里的上行山路,我打了个网约车,对方嫌弃我里程短,接单了却不来。
愤怒上头,我打到平台人工客服去,鼓起腮帮子,狠狠骂了一番,骂到最后和客服小姐姐道了个歉,长叹一声,对方也是个普通打工人,何必如此为难呢。
隔几天,我会到滨江路走走。这是江城里紧邻着长江的一条景观路,无论是游客还是本地居民都喜欢这个免费的景点。
靠在围栏上,关于前途、生存的念头总是涌入脑门儿,让人烦恼,让人想就这样跳进长江,尸体东奔大海,也许还更加自由自在呢。
江水倒映着金融区那些玻璃幕墙大厦的灯光,红的,蓝色,金色的,基佬紫色的……霓虹流转时,一坨云雾飘来,模糊了这些光影。刹那间,这些大厦成了雾中张牙舞爪的怪物,眼睛迸发出凶猛的光芒,钢筋混凝土是它们的肌肉。
一个电话打来。那是我把简历挂在网上后,外地媒体单位来联系,提供了些工作岗位。内容相似,我能胜任;工资高于之前。
“要不就去外地谋生吧。”我望着夜色里的长江,自言自语。
可毕竟,我早已习惯江城的繁华、拥挤、烟火、浪漫。
“帅哥,拍照吗?”
一个戴着白色鸭舌帽的女孩,拿着平板电脑,上面展示着在江边拍摄的写真。在这里,人的背景是虚化的江城夜景,许多网友都说像是《千与千寻》的世界。
我微笑着摆摆手,她立即离开,转而去找下一个路人营销。
我这才发现,滨江路上星星点点,都是这些摄影师的补光灯,或是顾客手里提着的灯笼。和那些老旧小区里的咖啡厅一样,这也是网红江城的新业态。有5元一张的,也有40块钱12张的,收费不高,工序也不繁琐。
过去,这一行当都是对摄影有些热衷的大学生在尝试,如今已被其他人凶狠霸占。我是科班出身,自认为,不会干得比他人差。
要不试试?
我拿出自己的旧相机、旧平板,购置了补光灯,还在手机应用商店购买了批量修图的高端应用。和宇航员、正义记者相比,街头拍照匠没那么光鲜亮丽,但也是正经行当。
3月,春光明媚的一个下午,我早早结束午睡,换上一身好看点儿的春装。杨晓不知何时也起床,她从背后一手轻轻搂着我,一手给我整理衣领。
“你男朋友不是光鲜亮丽的媒体记者啰!”我调侃。
“咋啦,靠自己双手挣钱吃饭,这才是光鲜亮丽嘛。”杨晓紧紧抱住我,尽管在一起已有半年,可每次她这样我都会心跳过速。
她的指甲拂过我的肩膀和耳垂,让我痒得缩脖子。她把一串项链戴在我脖子上,那是一个航天飞船小项链。
“我知道你近期迷茫、彷徨,看不清前途。我希望你像这航天飞船一样,哪怕是在无边虚幻的宇宙里,也大胆地往前飞。”杨晓和我吻别,“最近我都要加班,没法来陪你当街头摄影师啦。等我这一阵忙过了,我来给你当销售!”
八、
夜里的滨江路热闹如初。
这里的业态包括但不限于:卖烤肠的、臭豆腐的,卖凉面、凉皮的,像我这样给人拍照的,算命的,介绍对象的,在江滩里种青菜的,旅游团的,拍婚纱的,补鞋的,卖伞的,卖猫狗仓鼠鹦鹉的……
我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挤来挤去,就像一只牛蛙,在饲养密度极高的牛蛙池子里,漫无目的地“拱”。有的牛蛙也许逃出生天,自由地成为某个池塘的入侵物种、所向无敌;有的当然会和黑豆花、丝瓜等食材一起,被做成令人垂涎三尺的香辣美蛙。
起初,业务很顺利,我给一对外地情侣拍了写真,收费是20元3张。俊男靓女,怎么拍都好看——你知道吗,人像摄影三要素分别是颜值、颜值和颜值。
接下来,有些不太上镜的顾客,带来的挑战老子也能克服——相信AI修图的技术。也许是我充会员买了更好的修图服务,我的业务还不错。
但后来,几个同行不知不觉间把我包围起来,把顾客都带走了。
“你是新来的?”一个泼辣的中年妇女,挎着腰包,拿着平板和“美丽江城写真”的招牌,火药味儿十足地看着我。
“我没挡着你们。”我针锋相对。
“哥子,你在这个最好角度拍了几个小时了,是不是该让给我们了?”
“姐姐,我也是莫得法嘛。你看,其他地方都挤满了。去了也没地方落脚嘛。”
“把他弄开。”显然,这个女人是这一小团体的头头儿,这一帮子摄影师都是她一伙儿的。这几个小伙子来推搡拖拉,或是故意顶撞,其中一个见我仍挺立如松,竟打了我一巴掌。我不甘示弱,冲着他柔弱之处便是一记膝顶,场面大乱。
有人冲入人群,把施暴者们隔开,把我拉走。这人戴着粉色的摩托车头盔,穿着骑手服,却是黄芳。
一个多小时后,在江城长江大桥的桥头,我和黄芳坐在马路牙子上。相较于滨江路,这里交通不便,步行绕路多,所以安静一些。桥头上,有一座银色的雕像,那是一个翩然起舞的仙女。
她车上外卖箱子里有冰袋,我拿来敷了敷肿起的脸颊。
“白哥,你也太横了,一个人跟七八个人打。”黄芳说。
“没事儿!为了生活嘛。”我装出漫不经心,实则痛得龇牙咧嘴,“你最近还好嘛,业务怎么样。”
“不怎么样啰。”黄芳轻轻地说,她说话总是轻若无物,“现在跑外卖的人太多啦,单子一分摊就少了许多,压力太大了。”
“你弟弟呢?”
“判了五年。”
“啥玩意儿?”
黄芳望着长江对岸,那是江城的南区,此刻和北区同样是繁华都市,对她来说同样陌生。
黄英这个畜生,后续不知参加了什么帮派,涉黑犯罪,团伙被警方破获,黄英也被判了5年。
听到消息那一刻,黄芳在世上唯一的亲人——她的爷爷心脏病突发过世。
我不知道如何安慰她,只好长叹一声,拍了拍她的肩膀。但她依然望着对岸,淡淡道:“也许这也是一种解脱。人就是这样,如果尝试了很多途径都无法改变,那就莫强求。但愿英儿能好好改造,出来了重新做人。”
一辆黄色出租车靠边停下,司机不耐烦地说:“快点儿,快点儿,这里一秒都不让停!”
杨晓从后座蹦了下来,冲到我面前,捧着我的脸仔细查看,我看到她急得脸色发白,两行清泪漱漱而下。
“你以后得学圆滑点,不能和别人硬碰硬。”杨晓说。
“对对对。大不了换个地方,以后看到那几个人躲远点儿。”黄芳和她一唱一和。
“小事小事!”我拿出手机,给她们看,今天还是收入约200元。“你看,我还是有些名堂哦!”
眼看我还是嬉皮笑脸,杨晓和黄芳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本来是挨了一顿打,可这会儿江风徐来,大桥上车辆偶尔驶过的噪声,还有远处慢慢熄灭的都市灯光,我忽然感到满心的欢喜。
“走走走,喝夜啤酒。我请客,哪个不来哪个是屁眼虫!”我大声说,“然后我们去KTV吧,我突然想唱唱歌。”
实在是不应该。在我和黄芳拿着麦克风鬼叫几首后,杨晓展现了她天籁般的歌喉,我忽然能理解她的歌手梦想了,这不比那些综艺节目里的傻逼厉害二十倍。
那天我们唱到深夜,早上4点去街边早点摊各自买了些豆浆油条,回家睡觉。
九、
光阴似箭,你感到生活美好时如此,悲伤时亦如此。当然,在数学课上憋得膀胱快要爆炸,而老师并不在乎下课铃时,那才叫度日如年呢。
我又在家待业半年,拍照业务时断时续,有时一晚上也挣不到多少钱。杨晓倒很乐观,劝慰我不必为此苦恼。“大不了我赚钱养你呗。”
“你养不起。我吃面要吃韭菜叶儿,火锅要吃居民楼里开的,烤鱼要吃肥肠、排骨当配菜,糍粑块儿要里面不多不少一颗花椒的……”
“别贫嘴啦。我要告诉你一件大事,可不许让下巴掉在地上。”杨晓忽然说。
“你还能有什么新情报么?”
“黄芳要结婚了。”
我下巴的确掉在地上了。
“这这这……”我一时不知该恭喜,还是惊讶。毕竟,咱们的好朋友陈勇对她可一往情深,经常在朋友圈发“你知道我在等你么?”“遇到你就花光我前半生的运气”等等可笑的文案。
“她今年才23岁,是我们几个里最小的。”杨晓继续说,“下个月十五号,她邀请你我,还有陈勇,去参加他的婚礼。”
黄芳的老公在江城金融中心上班,老家则是湖南的。据说他就是在网上这些视频里看到了黄芳这个坚强、韧性十足的女孩,心生爱慕,主动展开追求。
在弟弟入狱、爷爷过世后,黄芳在世间如此孤独。那个男人的到来给她点亮了一盏明灯。两人发展迅速,见家长、订婚、购车买房、筹办婚礼……加起来就用了不到两个月。
黄芳向丈夫许诺,为了新家庭的幸福,在黄英真正变成一个能被社会接纳的有用之人前,她不会认这个弟弟。
婚礼在一家高档酒店举行。黄芳穿着婚纱、沉浸在灯光、鲜花里,由于要招呼客人、处理各种事务,我们没什么机会和她说话。
不过,他们的幸福婚礼也感染了我和杨晓。看到新郎新娘交换结婚誓词时,杨晓在那儿哭得眼睛发肿。女孩子就是善于共情嘛。
只是陈勇闷着头喝酒。在婚礼仪式举行期间,他一直跑出去,要么上厕所、要么打电话,瞎子也看得出来他在逃避。
我和杨晓决定在黄芳婚礼后,到长沙的橘子洲头等地游玩,陈勇则先行回江城。次日,凌晨5点,天还没亮,大雨倾盆,我俩送他到机场时,勇子在网约车上忽然痛哭起来,这个壮汉跟个小孩儿似的。
“我当初,为何不够勇敢,拖拖拖拖,拖到现在,芳已是别人的妻子,而我真是个没出息的窝囊废!”他在我怀里痛哭,还用拳头砸自己的大腿——砸错了,砸到我大腿上,疼得老子嗷嗷叫。
等陈勇下车离开后,杨晓忽然和我说:
“其实黄芳和我说过,她也曾喜欢陈勇。陈勇虽然暴脾气、观念有些幼稚,但他嫉恶如仇、为人仗义,有时候还傻得可爱。只是她不过是个漂泊的打工仔,陈勇是个有一定家庭背景的本地人,两人很难说门当户对。”杨晓望着夜空,“两个缺乏勇气的人,就这么错过了。”
我俩默契地深情相拥:“我们千万别错过了。”“我们可不会错过。”
“我决定了。我要告诉爸妈,我爱上了一个江城的男孩。我要拒绝他们安排的家长婚姻,但仍要和他们和解,得到他们的祝福。”杨晓忽然对着夜空,就像是在誓师大会上发言一般。
这会儿,天刚蒙蒙亮,漆黑的夜空变为淡蓝色的黎明,然后太阳出来了,金色的晨曦洒满世界。
十、
“你们无权夺走江城的灵魂!”
黄芳结婚后,陈勇似乎受了刺激,变得更加极端。
他已经成了网上声名大噪、线下臭脾气如同厕所里石头的“钉子户”,把怨气全部倾注到反对卤鸭子街区改造上来了!
卤鸭子一村改造完成了。那些破旧的居民楼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条文旅街区。咖啡师取代了补鞋匠,陶艺体验课堂取代了棉花店。和一村仅隔着公路的二村,仍是之前的模样。
有的人躁动,有的人不以为然,还有的人怒不可遏。陈勇当然是最后一位,网红街区抢走了他几乎所有生意,抄手店“深夜食堂”经营困难,经常就中午开一会儿便闭店。
接下来,卤鸭子二村、三村也被纳入旧城改造范围,后续将打造成一村商业综合体的一部分。因涉及拆迁赔偿、安置,各项矛盾频发。特别是“老陈抄手”等临街商铺,要统一进行改造升级,陈勇的店首当其冲。
战争开始了!陈勇混不讲理,干扰施工、阻塞交通、聚众闹事,还在网上一天发几条短视频控诉。施工方多次和他沟通交流,他都恶意抬高价码:
“补偿款,低于这个数不干。”陈勇张大手掌。
“五十万!不至于吧,您的店铺也就60来平米……”
“嘿!老子说的五百万!不干,不干就滚!”说着说着,陈勇抄起板凳作势赶人,对方担心他是个疯子,纷纷撤离。
改造计划拖着,卤鸭子二村便在搭了一半的脚手架、四处可见无人清扫的建筑垃圾里度过了几个月。一村、三村则渐渐有了新的模样。
到了7月,长江上游突降暴雨,洪水袭来,江城成了一片水城。杨晓在网上找了个什么青年志愿者报名,还把我们几个都报上,说是要参加灾后重建工作——主要是铲除洪水留下的有毒淤泥,清洗街道。
陈勇心情不佳,耐不住我和黄芳软磨硬泡,他才答应来“一起看看热闹”。和之前相比,也许是焦虑、烦恼,他块头小了一圈,黑眼圈浓厚,眼神里也没有之前的神采奕奕。甚至对黄芳,陈勇也只是微笑着叹气。
我们被分配到下江路社区,这儿的老街道、老居民楼,倒和卤鸭子二村有些类似。天气一热,太阳一晒,洪水留下的淤泥格外恶臭。不过,我们几个头一次参加志愿活动,倒还觉得又有趣又有价值,闷闷不乐的陈勇也渐渐舒展开眉头。
劳动了一整天,不知从哪儿来了几个穿着蓝色衬衣的干部。为首一人气焰嚣张,对着坐在路边休息的陈勇大声询问:“喂,你们管事的在哪儿?”
陈勇刚要发作,一个皮肤黝黑、头发凌乱、满眼通红的汉子走上来,对着来视察的人张嘴说了什么,没人听清。
“你会不会说话?不会说话,就一边去……”为首那小子说了一半,被一个貌似大官儿的制止。
我们看到那汉子说得很费劲,但也没什么声音从他嘴巴里发出。后来,他拿出手机写:“我是下江路的社区书记,你们是?”
那几人看了我们一眼,示意那汉子带他们去视察。我和陈勇都往地上吐口水,骂道:“什么狗东西!”
当晚,我们这些青年志愿者被安排在下江路的社区食堂吃晚饭。社区食堂在下江路高处,而且周边还有个小学,已腾空用于安置受灾居民。
大伙儿虽然满身淤泥、臭汗,体力耗尽,但都笑嘻嘻的。食堂吃的蒜薹肉丝、肉末茄子都是常见的大锅菜,但个个吃得喷香。
一会儿,那“哑巴书记”和我们坐在一桌。作为一名前媒体工作者,我难以忍耐心中的好奇,询问他:“书记,你怎么了?”
哑巴书记冲我们笑了笑,指了指嘴巴,示意他发不出声音。接着,他拿出手机给我们写:“前两天晚洪水,招呼居民逃命,喊破了嗓子。”
“你是不是两天没睡觉了?”杨晓问。
“睡了一两个小时。”哑巴书记继续在手机上写。这时,外面走来几个工作人员,说灾民安置点有些事务需要他处理。他饭没刨两口,人没影了。
那次志愿服务之后,陈勇突然想通了。他同意了旧城改造项目,删除了自己在网上的所有抗议视频。
他说,那个哑巴书记让他想起了卤鸭子厂二村的社区工作人员。那些人苦口婆心地来劝居民同意改造,自己在其中挨骂受委屈不知多少。如果自己家被洪水淹了,这些人肯定也会像哑巴书记一样来帮忙。
“你们是能代表江城的,我不和你们做对了。”陈勇和卤鸭子二村社区如此说后,搬家离开。他似乎为之前所作所为感到愧疚,甚至都有意减少和我们的联系。
十一、
机场往往意味着告别,可这次对我和杨晓来说却意味着相逢。
机场外环线,黄色的出租车组成了潮流,这又成了个网红打卡点。我和杨晓站在“国内到达”门口,此刻晚霞的丝带渲染了整个蓝天,格外美。
“勇子这么个固执的‘小顽固’都能和‘新时尚’和解,我也准备好了,该和家里谈谈了。”
这是几天前的深夜,杨晓给我发的消息。
家里拢共六个孩子,杨晓排名老四。强势的父亲,封建的母亲,还有七嘴八舌的亲戚,这也是许多家庭的写照。父母做主,让杨晓大学毕业后回到黑龙江,他们在当地国企给他找关系谋个职位,嫁给某个熟人的儿子。因为改高考志愿、强行分配婚姻等问题,杨晓和家里两三年没说话了。
一个多小时后,杨晓打来电话,声音里藏不住欣喜:“爸妈理解我了!他们还要专门来江城玩几天!当然,他们还要看看你,看看女婿!”
“我的天呐!”当然,我也被他们一家的直接吓了一跳。
吃火锅、逛景点,辣得这两个东北人去了几次肠胃科。也许是二老能为女儿的敞开心扉欣喜,他们竟不嫌弃我比杨晓矮半个头、没有固定工作、也在城里没有自己的房产、没有车子……后来杨父喝醉了,把我认成了他的兄弟,问我是不是抗联一个叫燕双鹰的战士。他说如果日本鬼子再打来,他要和我一起执行任务,最少要炸几个炮楼儿。
未来的岳父是哈尔滨一家贸易公司的经理,杨晓说他在家里专横霸道、大男子主义严重。至少这会儿,沉浸在幸福里的中年男人,还有点儿可爱。
二老并不催促我们结婚,只是看到这个差点断绝关系的女儿仍生活在幸福里,便感到心满意足。离开时,我买的火锅底料、麻花等本地特产塞满了他们的行李箱。
又是在机场,秋雨绵绵。匆匆人影里,送别二老后,我和杨晓欣喜相拥。
人生总算又迈过一道坎儿。
忽然,我感到脸上湿湿的,我还以为杨晓喜极而泣呢,结果用手指一擦,却是一滴血。
“怕是火锅吃太多啦!”她一边解嘲,装作轻松的样子,一边直直地倒了下去。就像老旧发电厂拆除旧厂房一样,烟囱倒了。
从欢欢喜喜的机场,到医院病房,也就一瞬间。人们在医院出生,在医院看着深爱的人生命渐渐凋零,再被别人看着自己的生命渐渐凋零。
杨晓的脑部长了一颗肿瘤,癌细胞早已扩散,能挽救她的只有奇迹了。医生说,她只剩下六个多月可活,“我们会进行保守的化疗、放疗,你也不要放弃希望。”
晴天霹雳,生命不能承受之重,莫过于此。我无法表达我的心情。我冲出医院,在大雨中狂奔、呐喊。
我这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从此天天去庙、佛寺、基督教堂祈祷,还去图书馆查阅书籍,希望能找到逆转局势的偏方。笑话,医生都束手无策,叫我相信奇迹,我又能做什么呢?
偶然间,我在某本无名册子上翻到一个都市传说:某些将死之人,会偶尔看到一个发光的人影。随着越来越经常看到,他的生命也就越来越靠近终点。不用害怕,这是他的接引天使,引导他离开凡间前往极乐。
某些玄学理论认为,能看到这个发光影子的人,本身就是天使下凡,他们的使命完成,将跟随使者重返天界……
十二、
夜晚,天空还是深邃的普蓝色,大街上的夜市已热闹起来。
油炸垃圾食物的香气,手持扩音器的噪声,还有些什么韩国炸鸡、朝鲜烤冷面、街头牛排、火宫殿臭豆腐、丁家坡洋芋的叫卖声,让人觉得自己仍活在人间。
江城据说是亚洲餐馆最多的城市,也许这也是许多人说这儿有烟火气的原因。杨晓曾说,他大学毕业后短暂在北方城市实习,那边一到夜晚就冷冷清清,不喜欢。
医院住院部门口,挂满了大大的红灯笼,原来是春节快到了。
我推着轮椅,杨晓坐在轮椅上微笑着回头望我。黄芳和陈勇跟在后面,提着大包小包的被子、脸盆等住院所需的物资。
杨晓出院了。
“晓晓姐,真没想到,这世间真有奇迹呢!”黄芳笑着说,“听说白哥天天去烧香、祈祷,也许真的有用。”
陈勇见她提着东西吃力,便主动提出帮忙。他羞红了脸,不知道如何搭话。
“话说,你们那嘎达有啥好吃的?”黄芳心情很好。
“什么都有!什么酸菜血肠、烧烤、铁锅炖大鹅,你们肯定爱吃呢。”杨晓说。
“那就明年冬天,等你身体养好了,咱们一起去哈尔滨的冰雪大世界玩。”黄芳满心向往,“我要去那个什么冰上滑梯,还要滑雪。”
“我要尝尝东北的烧烤。”我说。
陈勇想了想:“我想去澡堂子搓澡,看我身上能搓下多少泥来。听说哈,从没搓过澡的人,身上能搓下一个饭盆那么多的泥呢!”
“恶心!”我们三人一起翻白眼。
“托儿!托儿!”我叫住一辆出租车,告诉他我们要去机场。
“大过年的去机场,回老家过年啊!”司机看到咱们是病人康复出院,也喜气洋洋的,还提出拒绝收过节服务费,仅打表计费即可。
杨晓抢着说:“是啊,是啊!师傅你也早点回家团圆哟。”
轰隆!一声巨响。
我的心脏如受雷击。
那是一声爆响!原来是12点过了,人们在燃放礼花,庆祝农历新年。
原来,刚刚的一切不过是个梦。此时,我和杨晓的父母轮流照顾病重的杨晓,他们心力交瘁、情绪近乎崩溃,被医生安排去休息室了。
我孤零零地,躺在漆黑的病房的陪护床上,身上盖着被子和羽绒服,许久没换,有些发臭。冬风从窗缝里呼呼地吹了进来,像他妈招魂一样。
那头,杨晓床头的监测仪滴答滴答响着,我听见她在呼唤我。
“白哥,你在那儿吗?”
“我在,我在!”我连忙跑过去。杨晓脸颊、眼窝深深塌陷,头发也剩不了几根。哪里还是昔日那个拿着扫把、驱散暴徒、意气风发的高挑女孩。
“我要和你说……”
我把耳朵凑到她嘴边,紧紧握住她骨瘦如柴的手掌。
我知道这是她在留下遗言了。我要收起所有的眼泪,把她留在世间的痕迹好好记下来。
“我走之后,你要好好生活,要爱自己,爱世界。我希望你选择一条人生道路后,就大胆地走下去,不必迟疑,不畏艰险。”
“我会的,我会的。”
“啊!你来了。”忽然,她指了指空荡荡的窗户说着。我知道,她又看见那个发光的家伙了。
我忽然癫狂,扑通跪在了地板上,对着那可能存在的幽灵哀求,求求你不要带走杨晓,她还年轻,她还有着歌唱的梦想。
“你若不从,我就是打破次元界限,破坏阴阳之隔,也要与你决战到底!”我又对着空气嘶吼。
“那是我的接引天使,她很温柔,你不用担心的。”杨晓平静地说,她已坦然接受了命运。
忽然,也许是人去世前的回光返照,也许是我的幻听,我再一次、最后一次听到杨晓的歌声:“轻轻敲醒沉睡的心灵,慢慢张开你的眼睛。看看忙碌的世界,是否依然,孤独地转个不停……”
大年初一的凌晨,万家灯火团圆,漫天璀璨烟火里,杨晓就这么轻轻地离开了。
十三、
不过一两年时间,卤鸭子二村就焕然一新。
这里多了许多雕塑,有的是过去江城的“棒棒”,有的则是船工、马夫,还有则是20世纪80年代卤鸭子厂的风貌,都是些旧江城的意象。更多的是,这里种满了蔷薇花。
当地文旅部门请来几个青年作家,大伙儿给这里写了个莫名其妙、天马行空的背景故事,并把卤鸭子二村更名为“蔷薇园”。
“来哟,来哟,刚出锅的炸酥肉哟!”
走在蔷薇园里,我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那正是陈勇,他系着围腰,正在一家火锅店门前给猪肉条上浆,然后丢进油锅里炸。他手法谙熟,一边用漏勺轻推,一边还在另一头抖落竹篓里炸好的酥肉,发出令人食指大动的“咔嚓咔嚓声”。
“哟!白哥子,好久不见。”他又用漏勺盛上一批酥肉,用围裙擦了擦手,要和我握手。
“为何如此客套哟?”我笑着和他握握手,像两个中年干部。
这会儿是下午,火锅店没什么客人,但路过的游客会买些酥肉、冰粉等小吃。
见我前来,陈勇放下手里的活计,邀请我去店里坐坐。他是这家火锅店的大厨、房东。
两年前,卤鸭子二村的改造开始,陈勇心灰意冷,准备搬到郊区和父母住在一起。不过,改造完成后,一家全国连锁火锅品牌进驻蔷薇园,资方想找个熟悉本地情况的厨师,又需要一个具备区位优势门市。
谈来谈去,陈勇和他的抄手店成了最佳选择。把店面租出去后,他看到那些科班毕业的学生,连炒火锅底料都能炒糊了,气不打一出来,亲自上阵,现在是又拿工资又得房租。
“说是这么说,我也是给人家打工嘛。”陈勇搓了搓手。不知他还能想起自己的“江城之王”梦想吗?
“你呢!”陈勇从柜台里拿了两瓶汽水,还不忘在账本上记下:两瓶荔枝味汽水10元,陈勇。
我玩弄着餐桌上的牙签盒,轻轻地说着:杨晓走后,我的念头也改变了,不再和家里对着干,顺着家里的意思,找了一份相对稳定的工作。只是我不愿回到县里,仍留在江城。今日到蔷薇园,只是调研当地基层治理相关情况。
梦想起飞,梦想破碎,人嘛,总得和自己的平庸和霉运和解,要学会接受自己平凡的身份。
“晓晓姐,唉,太可惜了。”陈勇叹道。
眼看话题变得沉重,陈勇眼珠一转,忽然拿出手机翻了翻,给我看一条朋友圈动态:那是黄芳在晒娃,一家三口在海南游玩。
“她孩子都这么大了!我总感觉才出生呢。”我感叹。
“两岁多了哟!”陈勇说,他和黄芳约好了,等小朋友3岁的时候,要认陈勇为“保保”。这是江城方言里“干爹”“教父”的意思,保,即保护、保佑。
“时间过得真快呢。”我俩不禁感叹。我这才看到,火锅店门前,立着一根文艺造型的路牌,上面写着“我在江城很想你”。
陈勇自豪地说,那儿,就是当年他和黄芳发生交通事故之处。每次看到情侣在牌子下合影,他都像个慈祥的姨母一般微笑。
十四、
又是初春。油菜花在山间盛开,黄澄澄的。
安葬杨晓的公墓,在江城最高的山上。隔着云雾,这里能看到江城的山、水,还有钢筋混凝土和玻璃幕墙组成的灰色森林。
我和黄芳、陈勇来给杨晓扫墓,顺便观赏春季风景。近期,黄芳则在丈夫帮助下,从外卖员,转变为一家新兴社会工作组织的负责人,还是街道的妇女委员,小有名气呢。
陈勇继续在火锅店忙碌。他还是和以前一样,像个孩子,走着走着甚至会去追飞舞的蜜蜂。
不料,他二人同时接到紧急电话——黄芳的儿子在幼儿园和其他小朋友打架;陈勇火锅店一个供应商临时改变行程,马上就要到卤鸭子二村谈合作。
“这娃儿这让人不省心哟。”黄芳念叨着。
“大家晚上回卤鸭子二村来,我请你们吃火锅。”陈勇说着说着也走远了。
大家都奔波在春天里。
暂无急事的我,最后选择乘一辆造型可爱的观光巴士下山。车上除了我只有一个乘客。
那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怀里抱着一束花。闲谈得知,她是来给丈夫扫墓的,丈夫患上癌症辞世,已有三年了。
我数了数,杨晓也是三年前的大年初一离开的。
“节哀。可我想问问。”我说,“这巴士是下山方向的,您要是去给逝者献花,是不是坐反了?”
女人微笑道:“这株花是献给我自己的。”他的丈夫是个木讷、甚至有些迂腐的工程师,完全不懂浪漫。女人就教育他,你每次出差出来,都带两束花,一束给女人,一束留给自己。他们在家里开辟了一个小小的花园,一起照顾这些花儿,让这个工科男也有些情趣。
“他走后,我每逢他的生日、清明节等等,也会去买两束花。一束放到他的坟前,一束带回家里,种在我们的花园里。”女人说,“他说,我走之后,你也得爱自己,爱世界。也许哪天一只带着厚重眼镜片的蝴蝶飞进花园,那就是他回家来看了。”
听到这里,世界一片安宁。我几乎能感受到自己的心跳。
再看时,公交车依然在山间,在花海里行驶,车里空空荡荡,哪还有什么抱着一束花的女乘客?
车辆播报:“前方到站:江城崖。这里是‘开往春天的列车’最佳观赏点。”
“师傅,我要下车!”我对司机说。
随后,我站在春天的花海里。油菜花、桃花、李花在这片山坡上盛开。此中,轻轨列车隆隆穿行。
我紧握那航天飞船的雕塑,隐约间,似乎听到那飞船点火、起航的声音。一只优雅的白蝴蝶轻轻地落在我的手背,在眼前绕着飞了几圈,似乎在提醒我看向对面山坡的花丛。
对山,是一片又一片花丛,山背后便是江城全貌。微风拂过,激起芬芳的波澜。花团锦簇间,我看到山坡上有个熟悉的影子。那是个个字高高的短发女孩儿,正冲我挥手呢!(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