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愿望纷繁但不复杂,具体但不伟大。长大后,林林总总的愿望汇成内心的江海,轻舀一瓢饮,是混沌的甘涩,余味悠长。言其甘,因其不可复得,任凭自我美化回忆与想象。言其涩,因其足够赤裸,不可睁眼说瞎话,直言这生活本不庸碌。
长篇小说,总让我爱恨交加。爱自不必言说,能痛快淋漓体验不一样的人生怎不让人兴奋?哪怕时间跨度短,所受震撼程度大小也要因天时地利人和而异。恨的是总能让我产生妄念,在悄怆幽深之际,潜入我黑黢黢的脑壳,编织光怪陆离的梦境,一次次惊醒我,睁眼时分,被巨大的孤独笼罩包围,久久不能散去。读罢《刀锋》同样如此。我看见书中的人物都拿着自己的专属武器,凶神恶煞地追杀自认为的庸碌生活。
毛姆直言这是真实的故事,他已尽最大的努力平静地再现故事本身。作为一名入门级别的读者,我选择信任这套说辞。如果我自恃过高,对此有所怀疑,那我还要把作者的生平种种拉入思维的泥潭,搅和地稀巴烂,最后一无所获,这是我最不愿意看到的景象。因此,接下来我将无比信任这是一个真实的故事,借此把浅薄之见公诸于众。
《刀锋》中的人物都有自己杀死庸碌生活的专属武器。拉里放弃了一切身外之物,跨越山海,寻经问道,晃膀子是他的暗器。伊莎贝尔权衡之下,投入了现世的生活与幸福,她拥有占有欲的利剑,毫不犹豫对抗一个堕落的女人。艾略特热衷上层社会的社交场合,势利与脸面是他珍藏起来的名贵匕首。索菲从一个写诗的女孩到放荡的妓女,她的苦难铸成炮台,她轻浮不羁的言行犹如黑色炮灰,脏了这片天地。书里还有很多人,只不过是上述人物的配角,极尽所能虚张声势,复制他们或多或少的本性与选择,此处不加赘述。
配备顶级装备的人物,最后杀死庸碌了吗?毛姆含糊其辞,玩弄文字,任人品读。当然,这本书中一直有一位叫做毛姆的作家串起整个故事,因此从字里行间也可以看出他对书中人物的褒贬,折射作者未定的价值观(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还是回到故事本身吧,不要妄想此刻浅薄的自己能加入作者的观念种种加以评说。
我认为他们都没杀死庸碌。或许拉里在成为美国司机后,拥有了平静。或许伊莎贝尔获得救助和遗产后,拥有了财富。或许艾略特得到毛姆偷来的请柬上,拥有了体面。或许索菲在被人割脖子抛尸后,拥有了永宁。但这怎么可能是真实生活的写照?真实生活有终点吗?或许你会驳斥我,死亡就是终点。我会跟你说,如果如书中所言,信奉的是轮回说,死亡就不是终点。
现实生活没有终点,但一本书应该有终点。矛盾就此凸显。作者要呈现出来的对抗庸碌生活的方式让读者一望而知,却让读者望不了免去了庸碌的生活。有人认为,拉里自此过上的就不再是庸碌的生活。上帝啊,如果真有上帝存在的话,庸碌的生活指的是什么生活?不庸碌的生活又是何等样貌?如果拉里觉得自我生活不再庸碌,那是因为他获得了平静,获得了与自己和谐相处的方式,获得了可以安身立命的同时兼具照顾苍生的本事。
这大概是有识之士渴求的境界罢,但且听风吟,细品拉里获得此等境界的方式又是什么?抛下尘世一切,拥有语言的天赋,强健的体魄,前期可观的资产,俊美的容颜,更过分的是得道的天赋!我等凡人不可得之,只可学会理解、接受、欣赏这庸碌的生活,稍有契机,为其染上一丁点斑斓的颜色,足以让我等凡人欢呼雀跃,直呼曾见过天堂,一如书中拉里那可望而不可及的心灵境界。
《刀锋》杀不死庸碌,那就与庸碌好生作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