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成都的最后一日，才去了蜀锦织绣博物馆。
从前在别的馆里也见过蜀锦，多半是一小块一小块地嵌在展柜里，旁边附了说明牌，写着年代、尺寸、出土处。也有时在热闹的商街里瞥见，明晃晃的灯照着，大团大团的缠枝繁花，标签上写着“非遗传承”，我却总要犹疑地辨一辨真伪。总之，那些都不算见过。
这里却不同。一匹一匹的锦，从战国至今，按照年代满满地陈列着。我在宋代厅里站了许久。不知怎的，一走进来，心就静了。那些纹样不像唐朝那般秾丽张扬，也不似明清那样繁缛堆叠，只是淡淡的，像宋人画里疏朗的山水，留白处尽是余韵。
然后便看见了那匹“落花流水”。
淡淡的，嫩绿的，织成细密的水波纹。水纹之上，飘着点点花瓣，似桃花似杏花。我忽然想起一句：“花自飘零水自流。”从前读，只觉得是惆怅；这一刻站在这蜀锦前，却觉得那惆怅里，还有着极深的安然。
宋人是这样活着的么？他们把落花看成流水的一部分，把流逝看成风景的一部分。所以他们的锦里没有挽留，没有哀悼，只有静静的、淡淡的相望。那一匹一匹的锦环伺着我，不是陈列品，倒像是晾晒在宋代的庭院里，风从回廊穿过，吹起锦角，露出底下木案上的茶盏，盏中半盏残茶，还有昨夜读了一半的诗卷。
我忽然想，倘或宋人有一面镜子，镜中走出来的，大约就是“落花流水”那样的女子罢。不是浓烈的，不是锋利的，眉目是疏疏的，衣带是软软的，话不多，每句却都落在心坎上。我望着那锦，竟觉得心头一惊——原来我心底里最安妥的女子模样，竟在这里等着我。
问过馆里人，才知道他们将历代名锦都仿制了出来，对外售卖。更想不到的是，竟还有一袭成衣马甲，正是“落花流水”的图样。
看着镜中我试穿的马甲，饱满艳丽的大红色底，嫩绿的水纹和花瓣——在展柜里看时只觉得清雅，上身才知它的好。那红不是艳俗的红，是宋人画里点染朱砂；那绿不是鲜亮的绿，是雨过云破的天青里透出的一丝柳色。
最奇的是，光从不同方向落下来，锦面竟会变幻色彩，大幅的红色和绿色随身变化扭转。一动，水波便活了，花瓣便飘了。不是锦在随我动，是流水在随我动，是千百年前的落花，在我的身上重新漂了起来。
自然是惊喜地拿下了。走出博物馆时，蜀地傍晚的风温温地吹着，我低头看衣襟上隐隐的幻彩，心想：原来一件衣裳，是可以让人与一个朝代这样亲近的。
自此便一发不可收。
回来细细地查，才知道天下三大名锦——蜀锦、宋锦、云锦，各有各的来路，也各有各的去处。
蜀锦是最老的。它的历史可以上溯到先秦，汉代已然名满天下，成都的锦官城、锦江，皆因它得名。唐宋时期蜀锦极盛，元明以后渐有衰落，但两千年来织造未曾断绝。它是三大名锦中延续最久、脉络最清晰的一脉。
宋锦得名于南宋，成熟于苏州，明清两代曾盛行，后一度濒临失传，至二十世纪中叶方陆续恢复。它的发展虽不及蜀锦古老，却代表了文人审美介入织造的高峰。
云锦则兴起于元，鼎盛于明清，专供宫廷御用。随着清室倾覆，云锦织造几乎全面停滞，当代所存多为恢复性研究后的仿制之作。它是三大名锦中织造史最短、却又最为奢华的一支。
工艺上的区别，根植于各自的发展脉络，也造就了全然不同的成品面貌。
蜀锦的核心工艺，是经向彩条与纬向分段换色相结合的织造体系。它以多重经线为底，其中数条染色经线并列为彩条，纬线则依纹样需要在不同段落更换颜色。这种“通经断纬”的织法，使蜀锦呈现横向的色彩条纹区隔，纹样多为对称的团花、对禽、对兽，朴拙而饱满。蜀锦的幻彩并非刻意为之，而是因经密极高、彩条并置，光线下不同色经交替反射，自然生出迷离的色泽变幻。
宋锦同样采用通经断纬，但其纬线换色不以通幅大段为界，而是在同一纬度内依纹样局部换梭，形成更为精细的色彩过渡。宋锦的底纹多为连续的几何骨架，如龟背、万字、曲水。它的色调清雅含蓄，不尚金线，不以幻彩夺目，而以纹样单元的循环往复见长。一件宋锦料，经纬交织间自带书卷气，非近观不能品其精微。
云锦则将局部挖花工艺发展到极致。所谓“妆花”，是在通经断纬的基础上，用数十把小梭分别携带不同色彩的纬线，在需要处逐个挖织，一朵牡丹可用七八色，每色独立换梭，互不干扰。纬线除彩色熟丝外，大量使用片金、捻金、孔雀羽等珍贵材料。成品幅面阔大，地组织紧密，纹样饱满隆起，金翠交辉，光线之下辉煌逼人。
从成品看，蜀锦温润而有韧劲，幻彩在素朴的地色上幽然泛出。宋锦素净含蓄，纹样规矩，色调内敛，不经指点不易察觉其精妙。云锦则秾丽张扬，是满殿生辉的华贵，不需言语，自有威仪。
从前不懂，以为“奢”是金，是银，是繁复到极致。如今才明白，蜀锦的奢，在两千年不断的那根经线；宋锦的奢，在失传又重生的那朵暗花；云锦的奢，在织给天看、天不语的那片霞光。
我想，我是入了这个坑了。
往后还有更多的织纹与故事，等着我去慢慢地认，细细地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