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十章 洪涛劫

荆州的雨,下了整整四十天。

起初是绵绵不绝的秋雨,如丝如织,黏腻地缠裹着街巷屋宇,让青砖黛瓦都浸透着湿冷。可从第三十日起,天仿佛被生生捅破了窟窿,倾盆狂澜昼夜不息地倾泻而下,雷声在云层里滚荡不休,像是天神震怒时的咆哮。长江水位一日三涨,浑浊的江水裹挟着泥沙、断木、牲畜残骸与来不及逃脱的浮尸,在广袤的江汉平原上肆意横行。极目远望,昔日炊烟袅袅的村落、金黄饱满的田畴,尽数被白茫茫的汪洋吞没,只剩几处地势高耸的断壁残垣在水面上孤悬,如同这片土地裸露的白骨。

荆州城虽有城墙阻隔,却也难抵洪水的侵袭。城西北角的堤防被冲开一道丈余宽的缺口,浑浊的江水咆哮着涌入,淹没了大半个西城。街道成了奔涌的河道,漂浮着家具、农具与残破的衣物,偶尔能看到挣扎的灾民抓住漂浮物,在水中无助地呼救。城墙上,士兵与百姓们顶着暴雨抢修堤防,沙袋垒起的防线一次次被冲垮,又一次次被重新筑起,每个人的脸上都布满泥污与疲惫,眼中却藏着难以言说的恐惧。

阿四立于城楼之上,青衫早已被雨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发丝黏腻地紧贴额角,冰凉的雨水顺着脸颊滑落,渗入脖颈,激起一阵寒颤。她手中握着的长剑,剑鞘被水汽浸润得泛出深褐色的潮痕,剑身仿佛也因这天地间的沉郁而负重千钧。她凝视着城外茫茫泽国,目光所及之处,皆是流离失所的灾民。有的蜷缩在城墙根下,裹着破烂的草席瑟瑟发抖;有的趴在临时搭建的木筏上,朝着城楼方向发出微弱的呼救;更有甚者,体力不支倒在泥泞中,气息奄奄,不知生死。

她抵荆州时,水患初起,只是连绵的阴雨让秋收受损。那时她还能组织百姓抢修堤防、搭建临时棚屋,将随身携带的盘缠尽数换作粮食,在城西开设粥棚赈济灾民。可官府的所作所为,却比这场洪水更让人心寒——刺史王德不仅对灾情置若罔闻,反而趁火打劫,以“水灾损粮,须以银抵”为由,催缴赋税更急。派去府衙请愿的百姓,不是被驱赶殴打,便是被罗织罪名投入大牢。前日里,城西的老张头不过是跪求王德开仓放粮,便被衙役打断腿骨,拖到城外雨中,最终冻饿而死,尸体第二日才被百姓发现,早已僵硬冰冷。

“阿四姑娘,城西的粥棚……是真的断粮了。”一个苍老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里正李老汉踉跄着奔来,他面黄肌瘦,眼眶深陷,颧骨高高凸起,身上的粗布短褂满是补丁,沾满了泥污与雨水。这些日子,他始终跟着阿四奔走救灾,组织百姓堵决口、救伤者、分发粮米,早已耗尽了心力。“最后的两石糙米,今早已经煮完了。城外还有上千灾民在等着,再无米下锅,不出三日,恐怕真要饿殍遍野了。”

阿四深吸一口气,雨水顺着发梢滴落,砸在城楼的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她能清晰地听到城下灾民们微弱的呻吟与孩童的啼哭,那声音像一把把钝刀,反复切割着她的心。这些时日,她将自己的全部盘缠、甚至身上值钱的饰物都换作了粮食,可面对数万饥民,这点粮食不过是杯水车薪。粥棚里的粥,从最初的半碗稠粥,渐渐变成了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即便如此,也终究难以为继。

“我去府衙。”阿四沉声言道,声音里没有丝毫犹豫,如同淬火后的精钢。

李老汉脸色骤变,急忙上前一步拉住她的衣袖,语气急切而惶恐:“不可!阿四姑娘,万万不可啊!那刺史王德,外号‘铁公鸡’,向来心狠手辣、贪得无厌。老张头的下场您是亲眼所见,您这一去,岂不是羊入虎口?”

“我不是去求。”阿四缓缓转过身,眸光如刃,穿透雨幕,声音冷如寒潭,“我是去拿。”

她挣开李老汉的手,转身走下城楼。脚步踏在泥泞的台阶上,每一步都坚定异常,没有丝毫迟疑。城门口的灾民们见她走来,纷纷艰难地让开道路,浑浊的眼中燃起微弱的光芒。这些日子,正是这个身着青衫、手持长剑的女子,一次次冒着暴雨堵决口,一次次从洪水中救出被困的百姓,一次次将仅有的粮食分给最需要的人。在官府闭门不问、百姓叫天不应的绝境中,她成了万千灾民心中唯一的希望,是黑暗里那束不肯熄灭的微光。

就在阿四即将走出城门时,李老汉突然想起了什么,急忙追上前,在她身后低声喊道:“阿四姑娘!还有一事,您或许用得上!”

阿四停下脚步,回头望去。

“城里有位年万章先生,是前朝的进士,满腹经纶,为人正直。”李老汉压低声音,快速说道,“水患之初,他牵头带着百姓去府衙请愿,恳请王德开仓放粮,结果被王德诬陷为‘煽动民心、图谋不轨’,关进了府衙的死牢里,听说……听说再过几日就要问斩了!”

阿四眉头微蹙:“年万章?”

“正是!”李老汉点点头,眼中满是惋惜与愤懑,“年先生是个大好人,平日里就常为百姓做主,这次为了请愿,连自家的田地被淹都顾不上。他定然知道王德的底细,您若是能救他出来,或许能知道粮库的实情!”

阿四心中一动。她昨夜确实看到三辆马车从府衙后门驶出,车上麻袋鼓胀,隐约能闻到米香,可见王德定然私藏了粮食。但府衙之内布局复杂,官仓之外是否还有秘密粮库?王德究竟私吞了多少赈灾粮?这些都还是未知数。若是年万章真如李老汉所说,既了解王德,又心怀百姓,救出他,或许真能事半功倍。

“我知道了。”阿四颔首,目光愈发坚定,“府衙之行,我会设法救他。”

说罢,她转身踏入雨幕,朝着府衙的方向走去。

府衙位于荆州城的中心地带,地势高耸,未被洪水淹没。朱红色的大门紧闭,门前两侧的石狮子在暴雨中显得愈发威严,却也透着一股冰冷的死寂。门前的空地上,聚集着数十名灾民,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有的跪在泥泞中苦苦哀求,有的则蜷缩在墙角,气息奄奄。两名身着皂衣的衙役手持皮鞭,正凶狠地驱赶着人群,口中咒骂不绝:“滚!都给我滚远点!刺史大人有令,无粮无银,再敢在此哭闹者,格杀勿论!”

一名衣衫单薄的妇人抱着奄奄一息的孩子,跪在衙役面前,泪水混着雨水滑落:“官爷,求求您,给一口吃的吧,孩子快撑不住了……”

“给我滚开!”衙役面色狰狞,一鞭狠狠抽在妇人身上,“再敢纠缠,连你带孩子一起扔进江里喂鱼!”

妇人惨叫一声,摔倒在泥泞中,孩子从她怀中滑落,发出微弱的啼哭。周围的灾民敢怒不敢言,只能眼睁睁看着,眼中满是悲愤与无助。

阿四见状,眸中寒光一闪,快步上前,一把扶住摔倒的妇人,将孩子轻轻抱入她怀中,沉声道:“别怕。”

她站起身,立于府衙阶下,目光直视着那两名衙役,声音不高,却穿透雨幕,清晰入耳:“让王德出来。”

衙役斜眼打量着阿四,见她不过二十出头,身着湿透的青衫,虽身姿挺拔,却看似寻常女子,顿时怒道:“哪来的疯丫头?敢直呼刺史大人名讳?我看你是活腻了!”

另一名衙役认出了阿四,正是近日屡次组织百姓“闹事”的青衣女子,顿时面色一沉,挥鞭便向阿四抽来:“原来是你这妖女!上次让你跑了,这次看你往哪逃!给我打!”

鞭影破空,带着呼啸的风声袭来。阿四侧身避过,右手疾出如电,稳稳握住鞭梢,稍一发力,那衙役便如陀螺般旋转着飞出,“扑通”一声重重砸入泥泞之中,半天爬不起来。

另一名衙役见状,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奔入府衙报信,口中高喊:“不好了!大人!那妖女打上门来了!”

阿四并未追赶,只是转身扶起那名妇人,从怀中摸出仅剩的一小块干粮,递到她手中:“先给孩子垫垫肚子。”

妇人接过干粮,泪水再次涌出,对着阿四连连叩首:“多谢姑娘,多谢姑娘救命之恩!”

周围的灾民见状,纷纷围了上来,眼中燃起希望的光芒,轻声呼唤着:“阿四姑娘,您可要为我们做主啊!”

阿四抬手示意众人安静,目光依旧紧锁着府衙大门。

须臾,府衙大门“吱呀”一声打开,荆州刺史王德率众而出。他身披油亮的绸缎官袍,腰束玉带,大腹便便,脸上堆着虚伪的笑意,仿佛全然未闻门外的哀求与哭喊。他身后跟着十余名手持刀棍的亲卫,个个凶神恶煞,戒备地盯着阿四。

“这位姑娘,好大的火气啊。”王德眯着眼睛打量着阿四,语气带着几分轻慢,“不知本府何处得罪了姑娘,竟让姑娘如此兴师动众?”

“开仓放粮。”阿四直言不讳,右手按在腰间剑柄上,剑尖隐隐指向府衙后院——那里正是官仓所在之地。

王德脸上的笑容顿时敛去,脸色阴沉下来,假意叹了口气:“姑娘说笑了。官仓乃朝廷重地,无圣上旨意,谁敢擅自开仓?况且……”他摊开双手,做出一副无奈的模样,“今年水患严重,仓廪早已空虚,本府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空虚?”阿四冷笑一声,眸中寒光闪动,“我昨夜亲见三辆马车从府衙后门驶出,车上麻袋鼓胀,米香飘出数丈之远,这便是刺史大人所说的空虚?”

王德面色微变,随即勃然大怒,一拍大腿:“你竟敢窥探府衙禁地!简直无法无天!来人!将这妖女拿下,重打五十大板,关进大牢!”

身后的亲卫们早已蠢蠢欲动,闻言立刻蜂拥而上,刀棍齐举,朝着阿四扑来。这些亲卫皆是王德精心挑选的打手,个个身强力壮,下手狠辣,与方才的普通衙役不可同日而语。

阿四不退反进,左脚脚尖轻轻一点地面,身形如清风般掠起,腰间长剑“呛啷”一声出鞘,一道清光如秋水横空,倏然掠过。

“铛铛铛——”

金铁交鸣之声密集响起,火星在雨幕中四溅。众亲卫只觉眼前寒光一闪,手腕传来一阵剧痛,手中的刀棍便已脱手飞出,插落在泥泞之中。他们尚未反应过来,手腕上已浮现出一道细细的血痕,剧痛难忍,纷纷惨叫着伏地不起。

不过瞬息之间,十余名亲卫便尽数被制服,无人看清阿四是如何出剑,只觉得那道清光快得如同闪电,根本无从闪避。

王德见状,吓得踉跄后退了两步,色厉内荏地嘶吼:“反了!反了!这是谋逆大罪!你可知私闯府衙、殴打官差,是要诛九族的!”

“谋逆?”阿四步步逼近,剑尖直指王德的咽喉,冰冷的剑锋让他浑身一颤,不敢再动弹分毫。她的声音如同寒冬的霜雪,字字如锤,砸人心魄:“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遍野,你身为一方父母官,不思赈灾救民,反而囤粮私藏,中饱私囊,甚至将为民请愿的义士关进死牢。到底是谁背弃朝廷,祸害苍生?到底是谁在谋逆?”

四周的灾民们早已按捺不住心中的怒火,闻言纷纷高声附和:“打开粮仓!放出年先生!”“严惩贪官王德!”“我们要活下去!”

怒吼声如雷,在雨幕中回荡,震得王德脸色煞白,双腿发软。他深知眼前这女子武功高强,而周围的灾民群情激愤,若是真的激怒了他们,自己恐怕性命难保。

“开……开仓……”王德颤抖着说道,声音带着哭腔,“我开便是……我这就命人开仓放粮……”

“慢着。”阿四剑锋未收,目光锐利如刀,“我还有一事要问你——前朝进士年万章,因何被你关进死牢?”

王德心中一惊,没想到这女子竟然知道年万章的事,强作镇定道:“那……那年万章煽动民心,意图作乱,本府是依法将其收监。”

“依法?”阿四冷笑,“为民请命便是作乱?那你这官仓囤粮、私吞赈灾银,又该当何罪?”她手腕微微用力,剑尖刺入王德脖颈少许,鲜血顺着剑锋缓缓流下。

“饶命!饶命啊!”王德吓得魂飞魄散,连忙求饶,“年先生是被冤枉的!是本府一时糊涂!我这就放他出来,放他出来!”

阿四冷哼一声,收回长剑,厉声道:“带路。先去死牢,再去粮仓。若有半句虚言,我定不饶你!”

王德不敢违抗,连忙点头如捣蒜,带着阿四朝着府衙西侧的监狱走去。

府衙的监狱位于西侧角落,与衙神庙相邻,是一座独立的院落。大门是双门双墙的设计,高不足一米六,第一道门朝右开,第二道门朝左开,门上画着青面獠牙的狴犴像,传说这是龙的儿子,专门掌管刑狱,威慑犯人。走进大门,一条狭窄的通道两侧是普通牢房,房门低矮,窗户狭小,仅留几道木棂透光通气,牢房内阴暗潮湿,墙壁上挂满了水珠,散发着刺鼻的霉味与血腥味。

通道尽头的左侧,便是死囚牢,俗称“虎头牢”。牢门同样是双门设计,墙体厚达一米七,内部灌注着流沙,若是有人想挖墙越狱,流沙便会源源不断地流出,根本无法挖通。走进死囚牢的小院,中间有一眼水井,井口仅碗口大小,是为了防止犯人投井自杀,井口的青石上布满了深深的井绳磨痕,不知见证了多少冤魂。

小院北侧的砖砌窑洞里,便是关押死囚的牢房。王德指着最西侧的一间牢房,颤声道:“年……年万章就在里面。”

阿四走上前,只见那牢房的门是厚重的木门,上着三道铁锁,门上的狴犴像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愈发狰狞。她挥剑斩断铁锁,推开木门,一股浓烈的霉味与血腥味扑面而来。

牢房内阴暗潮湿,地面上满是泥泞与污渍,角落里堆着一堆破烂的稻草,散发着腐败的气息。只见一中年男子被两名衙役押出,衣衫褴褛,发髻散乱,却脊背挺直,目光如炬。他年约二十,面容清癯,下颌蓄须,虽面带憔悴,却难掩一身书卷之气。他双腕戴铁镣,脚上拖着沉重的铁链,叮当作响,显然已被囚多时。

此人正是年万章。他本是进士,因看不惯官场黑暗,辞官归乡,隐居荆州。水患爆发后,他眼见百姓受苦,而王德却坐视不理、囤积居奇,便毅然牵头组织百姓请愿,却不料被王德诬陷下狱,严刑拷打,逼他承认“图谋作乱”的罪名。

“你是……”年万章声音沙哑,带着几分疑惑打量着阿四。

“我是阿四,特来救你出去。”阿四说道,伸手解开年万章身上的枷锁。枷锁沉重冰冷,早已嵌入皮肉之中,解开时,年万章疼得浑身一颤,却硬是没有发出一声呻吟。

“多谢姑娘。”年万章缓缓站起身,虽身形虚弱,却依旧挺直了脊梁。他看向门口瑟瑟发抖的王德,眼中满是鄙夷与愤怒,“王德,你这贪官污吏,迟早会遭天谴!”

王德不敢对视,低着头不敢说话。

阿四扶着年万章走出牢房,问道:“年先生,王德私藏的粮库,除了府衙后院的官仓,是否还有其他地方?”

年万章点点头,喘息着说道:“姑娘有所不知,王德贪心至极,朝廷拨下的十万两赈灾银与万石赈灾粮,他仅将极少一部分存入官仓作为幌子,其余的粮食都藏在了城外的秘密粮库,而赈灾银则被他藏在了府衙的密室之中。”

“秘密粮库在何处?”阿四急忙问道。

“就在城外西北方向的回龙寺旧址,那里被他改造成了私人粮仓,派了重兵看守。”年万章说道,眼中闪过一丝忧虑,“那粮仓墙体坚固,守卫森严,想要打开并非易事。”

阿四心中了然,转头看向王德:“听到了吗?立刻带我去府衙密室取出赈灾银,再去城外打开秘密粮库。若敢耍花样,我现在就杀了你。”

王德吓得连连点头:“不敢!不敢!我这就带路,这就带路!”

阿四扶着年万章,押着王德,先前往府衙后院的密室。密室藏在王德的书房之下,入口隐蔽在书架之后。打开密室大门,里面堆满了大大小小的木箱,打开一看,皆是白花花的银子与珠光宝气的珠宝,正是王德私吞的赈灾银与搜刮来的民脂民膏。

“乡亲们,过来分了这些银子!”阿四对着府衙外的灾民高声喊道。

灾民们闻言,纷纷涌入府衙,脸上满是激动与感激,有序地领取着银子。他们拿到银子后,对着阿四与年万章连连叩谢,眼中的绝望渐渐被希望取代。

分发完银子,阿四便押着王德,带着年万章与数十名身强力壮的灾民,朝着城外的秘密粮库而去。暴雨依旧未停,道路泥泞难行,年万章身体虚弱,行走艰难,阿四便让两名灾民搀扶着他,一步步在雨中前行。

出城约三里地,便到了回龙寺旧址。昔日的寺庙早已被拆毁,取而代之的是一座高大的院落,院墙高达三丈,墙体由青砖砌成,顶部布满了铁丝网,四角还设有岗楼,果然守卫森严。院门外,四名手持长矛的卫兵正警惕地守着大门,看到王德等人前来,连忙上前见礼:“参见刺史大人!”

王德强作镇定道:“开门,本府要清点粮仓。”

卫兵们虽有些疑惑,却不敢违抗命令,连忙打开了大门。

大门一开,众人便看到院内堆满了如山的麻袋,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米香。这些麻袋整齐地堆放在院落两侧,从地面一直堆到屋顶,数量之多,远超众人的想象。

“果然藏在这里!”灾民们见状,纷纷怒声斥责,“贪官!真是个大贪官!”

守卫的卫兵们这才意识到不对劲,纷纷举起武器,想要阻拦:“不好!有人闯粮仓!快拿下他们!”

阿四早有准备,身形一闪,已冲到卫兵面前。长剑出鞘,清光闪烁,不过片刻功夫,数十名卫兵便尽数被制服,或被点中穴位,或被缴械倒地,无人能挡其锋芒。

“打开麻袋,给乡亲们分粮!”阿四高声下令。

灾民们早已按捺不住,纷纷上前撕开麻袋,雪白的大米倾泻而出,散发着诱人的香气。他们拿出随身携带的布袋、瓦罐,甚至是破旧的衣衫,小心翼翼地装着粮食,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有的老人捧着雪白的大米,激动得热泪盈眶,口中喃喃道:“有救了……终于有救了……”

年万章站在雨中,看着这一幕,眼中满是欣慰。他转头看向阿四,拱手道:“姑娘为民请命,舍生忘死,真是巾帼英雄。小可佩服至极。”

阿四摇摇头:“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若不是先生告知秘密粮库的所在,我也无法如此顺利地救出百姓。”

就在此时,一名灾民急匆匆地从城外跑来,手中拿着一张黄纸布告,声音发颤地喊道:“阿四姑娘!年先生!不好了!你们快看看这个!”

阿四接过布告,借着昏暗的天光一看,只见布告上绘着自己的画像,旁边用朱红大字写着:“妖女阿四,勾结乱民,劫夺官仓,图谋作乱,悬赏千金,活捉者重赏,格杀勿论。”落款处,赫然是首辅徐义府的名字,盖着鲜红的官印,墨迹未干,显然是刚张贴不久。

阿四心头一沉。她早已料到徐义府不会容她,却未料对方动作如此之快,竟直接给她扣上了“谋逆”的罪名。这罪名一旦坐实,便是诛九族的大罪,不仅她自身难保,恐怕还会连累这些刚刚得到粮食的灾民。

王德见状,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突然挣脱了灾民的束缚,嘶声高喊:“大家快看!这妖女果然是谋逆作乱!你们都被她骗了!跟着她,是要被诛九族的!”

部分灾民见状,脸上露出犹豫之色,手中的粮食仿佛变得沉重起来。他们只是想活下去,并非想要谋反,若是真的被冠以“逆党”的罪名,后果不堪设想。

“乡亲们,切莫听信王德的谗言!”年万章见状,连忙高声说道,“徐义府与王德狼狈为奸,私吞赈灾粮,残害百姓,才是真正的国之蛀虫!阿四姑娘救民于水火,何罪之有?所谓的谋逆罪名,不过是他们欲加之罪罢了!”

就在此时,城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如同惊雷般划破雨幕。尘土混着雨水翻涌而来,数百名身着盔甲的官兵疾驰而至,为首的将官手持长矛,高声宣令:“奉朝廷旨意,缉拿妖女阿四!逆党同伙,格杀勿论!”

官兵们策马冲入粮库,手中的刀枪寒光闪闪,朝着灾民们砍来。他们如同凶神恶煞一般,不分老幼,见人就杀,毫无怜悯之心。

“不好!快跑!”灾民们吓得四散奔逃,哭喊声、惨叫声与刀枪碰撞之声混杂在一起,响彻云霄。

一名年轻的灾民为了保护怀中的粮食,被一名官兵一刀砍中后背,鲜血喷涌而出,倒在泥泞之中,手中的粮食撒了一地。旁边的老母亲见状,悲痛欲绝,扑到儿子身上,却也被官兵一剑刺穿胸膛,母子二人倒在血泊之中,至死仍紧紧相拥。

李老汉为了保护一名年幼的孩童,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刺来的长矛,长矛贯穿了他的胸膛,鲜血染红了他的衣衫。他艰难地低下头,看着怀中受惊的孩童,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说道:“孩子……活下去……”说完,便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不——!”阿四目眦欲裂,看着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在眼前倒下,看着鲜血染红了泥泞的土地,汇入雨水之中,流淌成河,心中的悲愤如同火山喷发,直冲九霄。

她长剑出鞘,化作一道清光,冲入官兵之中。剑光所过之处,官兵纷纷倒地,惨叫连连。她的剑法快得不可思议,如同闪电般穿梭在人群之中,每一剑都直指要害,带着无尽的怒火与绝望。

年万章虽手无缚鸡之力,却也没有退缩。他扶起受伤的灾民,将他们护在身后,高声喊道:“乡亲们!官兵不仁,我们不能坐以待毙!拿起身边的工具,反抗到底!”

灾民们被眼前的惨状与年万章的呼喊激怒了,他们纷纷拿起身边的扁担、锄头、木棍,朝着官兵冲去。他们虽然没有武功,却有着求生的本能与反抗的勇气,与官兵们展开了殊死搏斗。

雨越下越大,仿佛要将这片土地上的罪恶与鲜血冲刷干净。阿四立于血泊之中,青衫早已被鲜血染红,分不清是自己的血还是敌人的血。雨水冲刷着她脸上的血痕,泪水与雨水混合在一起,滑落而下。

她看着那些疯狂屠戮百姓的官兵,看着远处依旧倾泻如注的暴雨,看着这片被天灾与人祸双重蹂躏的大地,看着那些为了活下去而奋力反抗的灾民,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决绝。

她猛然仰首,对着苍天发出一声长啸,声震四野,穿云裂雨,饱含着无尽的绝望与滔天的怒火:

“天道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今朝廷不义,我当以剑代天行道!”

此言如惊雷炸响,雨幕仿佛为之一滞,天地似亦为之动容。所有正在厮杀的人都停下了动作,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那立于血海中的青衣女子。

她的眼中再无犹豫,再无悲悯,唯余决绝与坚定,如同寒月照雪,如同利刃出匣。

阿四紧握长剑,剑尖直指那些官兵,声音清晰如钟,坚定如铁:

“从今日起,我陈美婷,与这腐朽朝廷,势不两立!”

剑光再起,划破长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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