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小鱼现在正在驱车赶回去的路上。
远远的，唐小鱼已经看到了村子边缘上早就被收割完的枯黄色的土地。唐小鱼拐下土坡，现在只需要再往前开十几分钟，就能看到老唐家的老房子。唐小鱼降下车窗，冷风瞬间灌进车里，搅动着浓烈的烟草味。唐小鱼裹紧衣服，放慢了车速，希望等他在老唐面前停下的时候，不会被老唐拎下来罚站。老唐不抽烟，也不允许唐小鱼抽烟，老唐说唐小鱼身上的烟草味会串到他的豆腐上。所以每次唐小鱼回家都要在家门口站上半个小时老唐才允许他进门。
老唐就是唐小鱼的亲爹，是村里的豆腐佬，十几岁就在村里的豆腐坊，到现在已经将近六十，唐小鱼劝过老唐无数次让老唐扔了豆腐坊跟自己进城，但是老唐每次都会臭骂他一顿，然后照样每天两点起床准备磨豆子的工序。
唐小鱼小的时候就住在豆腐坊里，一溜三间土屋，最左边的就是唐小鱼和老唐吃饭睡觉的地方，另外两间都是老唐的工作室。唐小鱼小的时候每天两点钟就要起床，跟着老唐咳嗽的声音，坐在炕上一个人清醒半天，等唐小鱼穿鞋下炕的时候，老唐已经煮好了豆浆开始挂起豆腐包给熟豆浆过包。这时候唐小鱼喝完了加了糖的热豆浆，就要帮着老唐把过滤下来豆腐渣拿出去，这就是他们家的猪一整天的食物。看着猪哼哼唧唧地吃完第一顿饭，老唐那边也点好了卤水，这就要出门去准备压豆腐的模具。
老唐从来不吃早饭，几十年来就这样，忙完上一件还有下一件。
老唐跟唐小鱼说，人间有三大苦，撑船打铁磨豆腐。就这第三大苦，老唐吃了几十年，唐小鱼看了几十年。等到水豆腐灌进模具里面，村里的公鸡也就开始陆陆续续叫早，刚才还漆黑挂满星星的夜空，只在一瞬间就变成浓浓的墨蓝色，之后会越来越亮，等到东边微微发红，用鼻子能嗅到空气中那种湿漉漉的味道的时候，太阳就要准备出来了。
这时候老唐也翻完了第二遍的模具。老唐说这个豆腐必须要压两遍，一遍成型，再一遍才成材。要是只压一遍，就只是看起来像个豆腐，吃起来发苦，用手一碰就碎。老唐不卖这样的豆腐，老唐说这样的豆腐发虚，他宁愿来来回回搬弄两遍模具。当初唐小鱼高考完的时候，老唐也是皱皱着脸，等做完了豆腐，老唐跟唐小鱼说：再读一年。老唐说不念大学也一样长大成人，但是心里还是发虚，跟豆腐一个样，豆腐虚了就发苦，人心虚了过得就苦。
但是唐小鱼不爱吃豆腐，哪怕老唐做的十里八乡都夸赞的好豆腐。唐小鱼也不是不喜欢豆腐，只是不喜欢那股子豆腥气。小的时候在镇子里面读初中，跟他班搭班的同学都管老唐叫豆腐大王，叫唐小鱼叫豆腐小王，到后来直接叫小王。那时候镇子上来了一个新的英语老师，刚毕业的大学生，在学校门口见过唐小鱼，同学们围着唐小鱼一口一个小王。后来英语老师第一次点名，看见唐小鱼，就问他，你叫小鱼？王小鱼？
所以唐小鱼也不喜欢学英语，高考的时候也正是英语落了分，但是唐小鱼把责任还是怪在老唐身上。
说起来，唐小鱼也不是不喜欢那股子豆腥气，他可能只是不喜欢老唐。高中的时候终于去了县上，老唐卖豆腐最远只走在镇子上，唐小鱼以为终于不会有人再叫自己小王。可是初中跟他班搭班的同学也有考上了高中的，所以唐小鱼依旧叫了三年的小王。高中的时候，唐小鱼情窦初开，暗恋班上一个学习成绩很好的小姑娘。小姑娘白白的，唐小鱼每次帮老唐做豆腐都会想起来那个小姑娘。
小姑娘学习很好，父母就在县政府里面上班，唐小鱼知道自己就是个豆腐佬的儿子，所以暗恋了三年也没敢表白。小姑娘也知道有唐小鱼这个人，她是班上唯一一个不叫唐小鱼小王的人，每次都是规规矩矩地叫一声唐小鱼，然后按照老师或者谁的嘱托，公事公办，说完就走，不管唐小鱼收没收到，不多说一句话，干净利落。青年人的喜欢是没法藏在心里的，尤其是对一群压抑着的青少年来说，唐小鱼暗恋小姑娘的事情最后还是传了出去。唐小鱼又紧张又激动，明明自己没有跟她表白过，但是现在大家都知道了，小姑娘肯定也知道了。唐小鱼心里算的很明白。
一直到后来唐小鱼下了体育课回到教室，在门口听见小姑娘和同班的女生在说话。他身上有一股豆腥味，小姑娘说，我不喜欢豆子的味道，我也不喜欢唐小鱼。唐小鱼在门口听见之后，也没有进屋，抱着篮球去了洗手间。从那时候开始唐小鱼越来越讨厌老唐。
现在唐小鱼已经把车停在了豆腐坊的门口，老唐正在偏房里面搬弄豆子，唐小鱼听到了老唐要断气一样的咳嗽声。
回来了？老唐说，跟我把豆子搬进屋里去，天太冷了。
唐小鱼熄了火，刚下车，老唐又眉头一皱摆摆手。
站着去，别熏了我的豆子。
唐小鱼乖乖听话。
小时候唐小鱼虽然不算是品学兼优，但是也是算是个正儿八经的好孩子。唐小鱼第一次抽烟的时候是上大学，回家的时候顺手点了一根烟，老唐看见了拿着量豆腐的板子追了唐小鱼半条街。在这样的小村子里面，年轻人是不被允许抽烟的，在老人家的心里，只有镇子上那种不学无术的小流氓才会整天叼着根烟满街乱窜。
你要死气我，老唐说，我就说你应该回去复读，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
唐小鱼当初没有听老唐高谈阔论他的豆腐理论，毅然决然地报了千里之外的一所大专。像是要跟老唐彻底划清界限一样，唐小鱼学会了抽烟，只要抽了烟，老唐就决不允许他踏进豆腐坊半步。在大学的时候每当有同学问起唐小鱼为什么不喜欢吃豆腐的时候，唐小鱼总是会淡淡地吐出一个烟圈，然后说：我不喜欢豆腥气。
但是让老唐说中的是，唐小鱼确实心里发虚。大专毕业之后，唐小鱼兜里揣着一个大专学历，找工作到处碰壁。唐小鱼先后送过外卖，摆过地摊，也去工地扛过水泥，哪一样也不比做豆腐轻松。但是唐小鱼就是死咬着不回家，他不愿意每天待在老唐的豆腐坊里面。后来跟他同村出来的同学，说是出差路过唐小鱼的城市，帮唐小鱼在当地找了一个能坐办公室的工作，朝九晚五，临走给唐小鱼塞了两千块钱。
唐小鱼说请同学吃饭，吃老式烤鱼，烤鱼里的豆腐全部换成蔬菜丸子。同学坐在大大的落地窗前面，跟唐小鱼说让他没事的时候回家看看老唐。唐小鱼不喜欢在这种场合提起老唐，但是还是满口答应。
现在唐小鱼在豆腐坊外面站了将近半个多小时，老唐终于掀开布帘子，放唐小鱼进屋。唐小鱼哈着冷气搓着手跟着老唐进豆腐坊，一进屋面前又是泡在水里满满两大缸黄豆。
今天过小年，唐小鱼说，都快过年了，你还不歇歇？
老唐喉咙里面咕噜一声。
就是快过年了，赶紧把这些豆腐做出来，老多的人在等着呢，豆腐豆腐，都有福，好听啊。老唐说，以前生活不好，吃不起那么多肉，都喜欢吃豆腐，现在生活好了，大家不吃那么多肉，还是喜欢吃豆腐。老唐笑起来脸上的皱纹一直蔓延到耳朵根。没有肉的时候当肉吃，有肉了就当健康食品吃，这是好东西。
村西的小伟结婚了，你知道啊？老唐问。
我知道，唐小鱼说，那时候太忙了，我也没回来，线上转喜钱给他了。
老唐点点头。
在村里摆的流水席，在大队门口，一溜儿十八桌，好气派！
唐小鱼听着又乐了，就问老唐：您昨晚是跳着脚的骂我让我滚回来，是哪个姨姨又说了哪个村的闺女，你着急当爷爷啦？
老唐摇摇头，没有没有，过了一会儿又说，你也该成个家了。
唐小鱼不说话，自己掀开帘子坐在外面。
现在养个孩子不比您那会儿，真的就是多一双筷子多一张嘴的事，现在哪儿有那么多钱养孩子？车子房子压力都都大，要是再加上尿布奶粉月嫂，额外再少一个人上班，更不用说之后孩子的学费和教育问题。唐小鱼絮絮叨叨，干脆不生了，没有钱。
难不成说生了送回来你磨豆腐养着啊？
老唐不说话，拿了饭桌子上炕，依旧是豆腐白菜，切了两根灌肠。老唐在里屋取出两个小酒杯，给唐小鱼倒了一杯，给自己倒了半杯。老唐每天吃晚饭的时候都喜欢喝点白酒，村头小卖店打的，一两的杯子，老唐每天晚上喝半杯。
你从来就不听我的，老唐说话瓮声瓮气。
这时候唐小鱼才发现老唐开始显老了，身子板没有之前那么直溜儿，走路也开始拖地，耳朵后面先开始冒出白发，现在混混砸砸的，也长了半个脑袋。
唐小鱼又说起来让老唐扔了豆腐坊跟着他进城的事，老唐依旧扑棱着脑袋。
孩子养不起，老头子就能养起了？老唐说，我不去，跟你去了没地方给我磨豆腐，我闷得慌。
老唐说，吃了饭就赶紧睡觉，明天还要压两板豆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