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术(二)

阳光照进峭壁的缝隙,这样的爱情是救赎吧。

幸福里72号401,是程可可和江边城的婚房。

可可和所有普通的女孩子一样,对新的生活充满了美好的幻想。她要一个森林一样的空中小园,生长着萌趣可爱的各种多肉;她要一个明亮的厨房,挂满锅碗瓢盆,叮叮当当的,幸福就在每天早晨的食物香气中沸腾开来;她要一个大大的书柜,装上江边城所有的书;她还要一台小小的缝纫机,她喜欢做各种小小的灵巧的小饰品,挂满这个小小的家。

江边城和身边认识的男孩子都不一样。程可可在沪市出生在沪市长大,这里的男生有着天生在骨子里的计算和精明,不能说不好,但是对于可可来说,市侩太盛便不可爱。于是,一个一个的男孩子从身边经过,停留,最后都走散了。直到她在新公司上班的第一天,她看到了江边城。

那天,她在排队,开朗明媚的程可可,在和同事聊着沪市的小食,她推荐附近不远的嘉家汤包,那是小时候就一直排队的小店,十几平米,每天限量供应300份,售完关店。每次去排队,老板会递过来一张扑克牌,就按这牌号等食。运气好时不到一小时可以吃到,小小的可可趴在玻璃门上,看着师傅把提前分好的剂子快速擀圆,一张张随着面粉飞也似地铺落在案板上,又腾起一团粉雾,不消二分钟,十二个圆面皮就擀好了,师傅用竹篾片刮起一团调好的肉馅,两个手指一旋一捏,都来不及细看,一个小白胖包子就包好了。坐来下十几分钟就能端上桌,你得先撕开一个小口,让热气凉一下,然后吸汤......哎呀,那个鲜呐!

可可说到这儿就停了,触电一样呆在那里。同事顺着她的眼光看过去,就看到了江边城。他个子高高的,洁净的蓝色衬衫,米色的休闲裤,鼻子高挺,头发黑亮,皮肤有一点点阴郁的白,额头到鼻尖再到下颌的线条一气呵成,虽说只是个侧面,但是能看的出来是个杰作。可可看到他时,他正伸出修长的手指接住了一杯咖啡,礼貌地说了声:”谢谢。” 可可一下就被迷住了,后来她和同事聊起这次偶遇时,只是感叹地说了句:”我正说着俗不可耐的包子时,他就像一个从迷雾里走出来的谜面一样吸引住了我。我觉得他很孤独,我想抱抱他。”

追江边城的过程不算曲折也不长。偶遇的当天下午,可可守在写字楼的正门口,她看见江边城一个人远远的落寞的走在最后,她迎过去。

”你好!我是21楼如歌广告公司的采购程可可。你有女朋友吗?”

江边城低着头,沉默了一分钟,抬起头来:”你好。我没有女朋友。"

”那,可以相处一下吗?"可可乐了:”我正好没有男朋友,我觉得你不错。"

”哦。"江边城又低下了头,”可是我很穷。"

程可可想了想,”目前我能养活自己,应该花不了多少钱。"

”明天,下班时等我一下吧。我回家的路有段路灯坏了,我想去吃嘉家汤包,吃完天太黑,我害怕你得送我。"可可说完就扔下江边成走了,一边走一边咯咯地笑。她想像了很多他会拒绝她的理由,最可怕的就是”我有女朋友了。"但是这个呆子,竟然没有。

第一次约会去吃嘉家汤包,人出奇的多。老板看着从小长大的可可,逗她这是囡囡的男朋友吗?好帅的小伙子。可可用胳膊碰碰江边城的手臂,说是不是我现在说了不算。江边城又把头低下去了,站在身边的明亮的姑娘,是映在江城水边一碰会散掉的影子吧。那天他们沿着嘉家汤包那条小路压过来压过去走了十几遍,初春的夜冰浸浸的,等到可以坐下来头碰头吃汤包的时候,可可的手脚都冻麻了。她从小体寒,不停地跺脚搓手哈着气。

江边城送可可回到了幸福里72号,他站在楼下,他细心地发现了这一路上并没有坏掉的路灯。姑娘的心思,像那晚的月光一样清晰透亮。江边城有些感动,感动给了他勇气。他跟着她上了楼,他环视了一圈,他找到了热水壶,他烧了几壶热水,他打上满满一桶温水,把可可的脚放进温水里,他学着母亲的样子,蹲下身来,用喝饱了热水的毛巾敷在可可的膝盖上,毛巾凉了用手掬一捧热水又洇进去。他蹲在地上重复着这一些动作将近40分钟,最后他起身把水倒掉,他走到门口站住,回过头来:”你赶紧去被子里睡下,别凉着了。"

江边城离开之后很久,可可傻傻地坐在原地。直到暖意渐淡,他细腻手指残余的触感渐失,凉意刺醒了她。唉,忘了问他的名字呐。程可可捶捶脑袋,一头扎进沙发上那只巨大的抱抱熊怀里,心跳的特别快,捂住火热的脸颊,大口大口的呼吸。

之后的二个月,程可可每天在办公楼主楼入口处等待江边城下班,这个总是缩在角落里的小伙子第一次以这样的形式成名于此。大家咬着耳朵点点指指,逗笑一番。江边城本来就郁白的脸,红的都有些病态了,程可可才不管这些,她拉着他就飞跑远了。他们把可可小时候爱吃的小食吃了个遍,爱逛的马路逛了个遍,他们十指相扣至同握在江边城的呢子风衣口袋里,低首举眉耳鬓厮磨全是爱情最美好的样子。愚园路梧桐树绿了又黄,黄了又绿,见证了这普通而温暖的爱情滋生,萌牙,抽叶,开花直至孕成果实。

程可可有江南女生天生的娇嗔和嗲,像水一样温柔也像水一样缠绕。她经常像一条青绿的水草一样缠附在江边城的意志里,她无时无刻都需要江边城的存在,比如熟稔之后,不管是她在菜场,电影院,还是美容店,不管是相隔十米还是一百公里,她总要他尽快地回到他身边,她择不好青菜,她害怕蟑螂,她怕黑,她拎不动园艺用的肥土,她不会剥虾壳,她不会洗衣服.....可能也正是因为这些些许许的不会,竟也把江边城从一个怯弱无声的男生磨砺成了一个男人的样子。江边城在程可可最大程度的依赖与缠绕里,他是享受的。这种被需要,在他前二十几年的生命里是没有的,他只有一个暴躁的父亲,只有一个不声不响愁苦满面的母亲,只有被踩至泥土里的瞧不起。江边城慢慢抬起头来,挺起胸来,可可的需要和爱像习武大师注入他体内的真气一样,让他渐渐的充盈明亮起来。江边城擅于文字的排列组合,精准至简地表达意境和勾人欲望,他的文案开始被几个大型国企的企划相中,渐渐在行业里小有名气起来。

程家父母在观望了近两年后,无条件的同意了他们的婚礼。赠送给女儿的房子作了他们的新房,还添置了一台大众高尔夫给他们代步。 ”可可身体寒,容易痛经,小江给可可这洗脚一洗就是两年,天天如些,就是换我这个当妈的也做不到。”江母在他们的婚礼上由感而发,说这段话时她和可可都望着江边城,四个人的眼睛都湿湿的。是呀,这是真心换到的真心,这也是爱换到的爱,所有的人,包括江边城自己,都觉得幸福真的来了。

阳光照进峭壁的缝隙,这样的爱情是救赎吧。新婚夜,江边城吻着怀里的可可,她的脸喝醉了变成了一片绯红,粉白的双臂缠抱着他的脖子,热烘烘的烤着江边城。幸福第一次,这么热烈而真实拥抱了他。

妈妈,我结婚了,可可很好,你开心吗?

江边城幸福地笑了。他看向挪放到梳妆台上的十一万六千捌百元现金,泪却滚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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