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尔辛睁开双眼，慢慢坐起来，调动各部分器官，寻找“我”的存在，从里及外，渐次感受，逐一验证。他的意识终在瞬间定格：我还在。
尔辛想起了同伴——皮文。转过头，果然，她就在旁边。
飞船很快进入AI-3的大气层，经过刹车、转向等一系列动作，降落到预定地点。这是一片平坦的碎石场，周边几十米之外是低矮的植被和丛林，稍远处还有一条颇有气势的大河，河水滚滚倾泻而下，伴着蒸腾如烟的雾气。
尔辛和皮文离开飞船，在降落地建立起一座试验室，然后开始工作：寻找智慧生命。
AI-3星球生命有几千万种，大部分被电脑筛除，需要测试的样本只有三百余种。这是一份繁琐且枯燥的工作，好在他们已习以为常。
尔辛负责采集样本，皮文负责测试。两百个工作日过去，样本全部测试完毕，没有发现智慧生命。
这不意外，两人已经搜寻了上千个星球，至今一无所获。
任务已经接近完成，便多了几份轻松。他们决定放下工作，好好游览这个星球。
两人驾驶陆地车，向AI-3远处进发。AI-3是一个生机勃勃的世界。受恒星、母行星、多个卫星力量拉扯，AI-3地壳运动活跃，造山运动从未停歇，到处是高山险峰，湖泊平原。活跃的地下热源和地表河流，让这个星球潮湿又温暖。
陆地车进入一片高大的丛林，丛林上空漂浮着厚厚的泡泡云，这是某种生物吐出的种子，它们密密匝匝地聚集在一起，像一团团的云，随着风聚拢来，又散开去，悠悠荡荡，笼罩住半个天空，似乎随时都能掉落上来。
再往前行，车前出现大片宝石页片样的植物，这种植物单根直立，通体秀明且呈棱形，像一把把长直立的长剑，因光线的折射作用，向个方向呈现出不同颜色。它们随风摇曳，换发出绚丽的光彩，夺人眼目，摄人心魄。
再向前，出现一片花的海洋，红的、绿的、黄的花，竞相绽放。高的如面盆，过膝盖，矮的如笑脸，扑脚面。它们跟随着尔辛和皮文转动着花盘，竞相展现自己的美丽，似乎在行注目礼。被这些花朵簇拥着、注视着，让两人有了帝王出行的体验。
但他们知道，这些花是凶猛的猎食者，它们蓄势待发，美艳的花盘就是猎杀的工具，绝不能被它迷惑。
不知不觉间已是夜晚，AI-3的三个兄弟逐一登场，一个如白玉盘，一个如蓝玉珠，另一个则像血红的眼，三个星球在天空摆出一个斜三角形。随后，母星AI星球在地表慢慢升起。这是一个橙色的、巨大的气态星球。在红巨星“启”的照耀下，它闪耀着橘红色的神秘的光辉。也正因为此，AI-3的夜晚呈现出奇异的橘红色。
尔辛和皮文停下陆地车，欣赏这别致的景观。
夜晚的AI-3星球非常热闹，到处都是生命，传感器不断有新发现。每种动物都有属于自己的频道，通过各种方式宣示自己的存在，有的发声，有的发光，有的震动，各有特色，各有精彩，且纷繁复杂。
陆地车来到一面湖水的边缘，平静的湖面倒映着半个AI星球，像蕴藏于湖底的橙色精灵，衬托出周边世界的庄严和神秘。
湖面上正上演着神奇的一幕：成千上万条金色的大鱼，正有序游上湖畔。它们相互摩挲、昂着头做出一些类似于朝拜的动作，并发出一些奇怪的声音。
山峦叠嶂，四野清静，一派安祥。
“我们该返回了。”尔辛说。
“不急，再等等。”
“什么？”
“我在等AI-3给我一个礼物。”皮文认真的地说。
忽然，湖面传来一阵轰鸣声，打破已有的平静。水面炸开一大片水花，如同沸腾一般，一根巨大的、黑色的柱子直冲出水面，迅速升到半空，然后向四周漫延开来，遮蔽大半个天空。
这是某种生物的群体性表演，似乎特别为尔辛和皮文而准备。它们在空中盘旋，转了几个圈，像放了个大礼花，然后四散开去。
尔辛和皮文目睹这一奇观，半天不说一句话。
突然，探测器亮灯了，提示发现未知的高等级生命体。
两人相互对视，都是又惊又喜。
“那好吧，就是它了。”皮文说，她跃跃欲试。
四周空旷，没有可疑的目标。只有面前高出山脚十几米地方，有一个洞穴，是唯一值得探究的地方。
尔辛和皮文离开陆地车，翻过乱石，爬上山坡，进入洞穴。越往里走，光线越弱。很快就漆黑一片，两人打开夜视装备，继续前行。
洞穴里看似空空荡荡，却也充斥着各种生命，有的静止，有的活跃，有的在地面游走，有的在墙壁爬行，但都是低等物种，很快被两人排除在外。
那个神秘的高等级生命体在哪儿呢？
“那儿！”皮文用手指着一片光滑的岩石。岩石上伏着些东西，像一只只老鼠，却又长着翅膀，是一群蝙蝠。它们安静地聚在一起，身体轻微地颤动，需要仔细分辨。
“不是它们。”尔辛说。这些动物个头不够大，脑容量有限。皮文当然知道这些，她又环视四周，确定洞穴内没有其它大型生物，只有这些蝙蝠。
皮文打开捕兽器，捉到一些。这在洞穴里引起一阵骚动，躲在角落里的蝙蝠扇动着翅膀，狂飞乱舞，发出嘈杂的声音。
尔辛不理解，投以询问的目光。
“我不想空手而回。”皮文回应着。
（二）
回到基地，皮文就开始测试。结果很快出来，这些蝙蝠的自主意识只有15%，与期望相差甚远。皮文不甘心，将剩余蝙蝠逐个放入仪器，没有例外，没有奇迹。
AI-3似乎跟两人玩起了藏宝游戏，怎么才能找到它呢？又或许，它到底存在不存在呢？
尔辛突发奇想，建议皮文一次检测两只蝙蝠。
皮文照办，怪异的事情发生了，两只蝙蝠自主意识占比由15%提高到20%。皮文如法炮制，再将三只、四只……集中放入仪器，最终发现，蝙蝠的自主意识比率随着个体数量的增加而实现规律性量的累积，全部74只蝙蝠智能水平达到61%。
经过几番测试，均是同样结果。如此推算，138只蝙蝠就可以实现自主意识的100%，而那个神秘的高等级生命体，极有可能是多只蝙蝠的混合体。
或者说，这些蝙蝠极有可能通过“组团”的方式创造出智慧生命，而且这种方式是前所未见的。
这是了不起的发现，让两人欢欣鼓舞。但很快，也产生一丝不安。
“如果可以无限制累加，超过138只……”皮文看着尔辛，表情凝重。他们都清楚，如果这个假设成立，理论上会产生超级智慧体，而这将会超出他们的掌控。
这时，飞船发出警报，提示附近出现大量不明生物。两人快速回到操控室，屏幕上显示一团乌云正快速涌来，很快遮天蔽日。尔辛打开飞船的防护罩，开启警戒模式。
透过飞船穹顶，很清楚地看到，这是一大群蝙蝠。它们迅速集结，如同幕布般将飞船紧紧包裹，将若大的AI星球几乎全部隔绝在外，只能偶尔透过点点光亮。
尔辛和皮文预感事情不妙。
果然，只听到一声尖利啸声，这些盘旋在半空的蝙蝠像流星一样俯冲下来，撞到飞船上。隔着透明的穹顶，能够清楚地看到它们狰狞的面孔、可怖的尖牙和利爪。
一波蝙蝠撞到飞船，被弹出去，再一波继续冲下来，又被弹出去。飞船颤栗着，天空旋转着，尔辛和皮文置身于这场狂暴的攻击之中，仿佛至身于飓风的中央。
蝙蝠的攻击的气势惊人，但却无法损害飞船半分。先进的科技现在派上用场，这也给了两人莫大的安慰。几轮攻击无果后，蝙蝠的行为渐渐放缓。
乌云消散，又大又亮AI星球重新占据半个天空。
形势似乎好转，但尔辛和皮文却不敢放松，这些蝙蝠并不简单，它们应该不会轻易罢手。
果然，飞船再次发出刺耳的警报，远处传来轰轰隆隆闷雷般响声，大地颤动起来。成千上万猛兽冲破黑夜的幕帐，发疯似的向基地冲来。它们有的如恐龙，有的如野牛，有的如犀鸟，共同构成移动的高墙。
在这些动物后上方，是笼罩着半边天空、发出刺耳声音的蝙蝠。没错，是它们驱赶着这些野兽成为凶猛的士兵。
飞船被这些猛兽撞击着、撕咬着，像在狂涛巨浪里飘摇的小船。
皮文自言自语：“我们成了整个星球的敌人。”
船体开始慢慢移动，一侧已经贴近崖边，摇摇欲坠。
是时候反击了。尔辛发出指令，飞船释放高能电流，横扫飞船周边。大片猛兽被击中摔倒，后面的兽群又像巨浪般推掩上来，一波接续一波。直到AI星扫过大半个夜空，黎明来临之时，四周才渐渐安静下来。
天终于亮了，世界又重回红巨星的统治。
飞船外景象惨烈，到处是残破的肢体，流淌的体液，还有不可名状的哀嚎声。也有一些猛兽幸运地躲过一劫，它们像刚刚解除魔咒一般，没有了凶态，摇摇晃晃地返回森林。
尔辛苦和皮文不愿意看到这种场景，却又无可奈何。
危险已经解除，一切又恢复正常。地面有不少蝙蝠，它们有的伏在地上一动不动，有的无力地抖动着翅膀。这些蝙蝠大部分还活着，可以用来继续做试验。皮文弯下身子，去查看那些蝙蝠。尔辛审视四周，考虑将飞船和实验室迁到别处。
突然，林中一阵躁动，接着窜起一股黑云，向着两人扑过来。飞船响起刺耳的警报声，身边的探测器闪现刺眼的亮光，而原本伏在地上的蝙蝠也扑腾着飞起，把皮文团团围住。
尔辛紧迈两步，想要向前与皮文汇合，但混乱之间，皮文已经被这些蝙蝠卷到半空。
“尔辛……尔辛……”。她大声呼喊。
尔辛回应着，挣扎着追出去，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被一团蝙蝠裹挟着越来越远，消失不见。
尔辛最终放弃追逐，踉跄着回到飞船。
他大脑飞速地运转，努力捋清思路：很明显，蝙蝠有备而来，他和皮文中了埋伏；皮文有生命危险，必须马上施救。但在AI-3星球，面对强大且未知的智慧生命——蝙蝠，仅凭自己硬碰硬显然行不通。
必须找到其它办法。
（三）
尔辛很快有了一个计划。
他把目光投向实验室内的两只赤猿。赤猿是AI-3星球目前自主意识最高的物种，经测试已经达到80%，可以尝试启动“点亮”工程。
“点亮”工程是生命进化终极干预手段。理论上讲，在自主意识达到或超过90%的情况下，可以依据生物大脑的结构，用物理手段，强化各部位的发育和联接，在最短的时间内激活剩余的10%，创造出智慧生命，以缩短进化历程。
赤猿还达不到90%，不符合“点亮”工程，但尔辛没有别的选择，只能冒险一试。
他把成年赤猿搬到意识转移仓，先启动“点亮”程序，待仪器显示正常、赤猿昏睡过去，就启动意识转移程序。调试无误后，将自己接入下行端口。他要在赤猿躯壳里强行“点亮”自己。
一切在电脑的操作下进行，尔辛很快失去意识。
这是奇妙的经历，似乎是在梦里，尔辛不断在时间和空间跳跃，从一个星系来到到另一个星系，从一个星球来到另一个星球，踏遍各个星球的高山湖海，与各种奇形怪状的生命交流。最后来到一个花团锦簇，流光溢彩的地方，被某种巨大的力量推搡着，从瀑布上纵身跃下，穿过一个幽长深远的隧道，迎面撞到一团刺眼光芒。
尔辛醒了过来。很快发觉，直立变得困难，爬行更轻松；尾巴是累赘，需要适应。他还发觉，视觉和听力有大幅度提高，能够看到部分红外光，听到远方传来的高低频声音。也很快察觉，自己患有严重的口腔溃疡，脚后部还有两根刺，让他疼痛难忍。
经过认真检测和核对，尔辛确认“点亮”成功。
也就是说，他于急切之间、冒着巨大的风险、误打误撞地创造出了全新的智慧生命。
尔辛立刻离开基地，开始救援行动。没走多远，探测器发出提示：森林里有一群蝙蝠。这并不意外，这些蝙蝠正在监视他，准备伺机而动。但它们不知道尔辛正以赤猿模样从眼前经过。
与尔辛同行的，还有那头小猿。尔辛现在是一位母亲，对于小猿的哀求无法抗拒，本能地去爱护它、满足它。
按照探测器的指引，尔辛和小猿很快钻进丛林。
首先经过驼背猿的领地，驼背猿与赤猿是近亲，却脾气暴躁，经常在族群挑起争斗。它们向尔辛和小猿发出低沉的吼声，以示威胁。尔辛尝试用猿类的语言回应它们，但更细致，更柔和，赋予了丰富的情感。这是猿类第一次使用具有语言属性的叫声，效果明显，森林里很快安静下来。
继续前行，尔辛找到喜欢的食物，是一种奇怪的果子，入口又涩又酸，吞下去又甜又黏。
尔辛母子两个忙着填饱肚子，却忽视了危险。等察觉时，他和小猿已经被一群蜥蜴包围。这种蜥蜴是AI-3星球顶级捕食者，擅长集体捕猎，成功率很高，是猿类天敌。
但对于此时的赤猿来说，因为有高阶智慧生命加持，此猿早就不是彼猿。
尔辛慢慢移动，靠近一棵大树，然后迅速爬上去。然后瞄准领头的蜥蜴，从高处跃下，将它踩得骨折筋断，又轮起半截透明的“水晶长剑”，将其中两只打得头破血流，这群蜥蜴一哄而散。
翻过两座山后，面前就出现一条长河。尔辛就近取材，找到些漂浮物，建成简易的筏子，收集一大束泡泡云挂在前面当帆。再直立身体，撑起长篙，顺流而下。小猿显得很兴奋，在筏子上又叫又跳，不断模仿学习。
天黑之前，尔辛终于到达目的地附近。穿过树林后出现一片空地，空地连接着陡峭的山坡，在巨石斜壁的遮掩下，有一个洞穴隐藏其中。这个洞穴显然就是蝙蝠的巢穴，仪器显示，皮文就在里面，而且还活着。
情况比预想的要好，尔辛稍稍松了口气。蝙蝠夜晚外出，那时才是最佳营救时机，但皮文性命愖忧，他不能等待。
尔辛带着小猿直接走进洞穴。洞口不大，洞内却很宽敞。迎面而立的是几座高大的蝙蝠雕像，各有姿势。再仔细看去，四壁线条纵横，连通四周和洞顶，画着许多图案。尔辛来不及细看，只感觉结构讲究，气势恢弘。
毫无疑问，这是智慧生命的杰作，也是高度文明的象征。
越深入洞穴，光线越暗。再走不久，黑暗中窜出几十只蝙蝠，围着尔辛和小猿飞舞，伴随着一些烦躁的声音。有几只甚至呲牙亮爪，作出驱赶或攻击的动作。尔辛努力保持镇静，不去理会它们。但小猿却被吓到了，它紧紧地抓住尔辛的皮毛，颤抖着身体，发出低沉的呜咽声。
似乎小猿的反应起到了效果，蝙蝠们纷纷散开。
洞穴的深处，出现一根根的粗大的柱子，每根都上接穴顶，离地悬空。每个柱子都有许多环形结构，各个环状物叠加向上，直至洞顶。仔细看去，每个环状物中都有东西在蠕动，那是蝙蝠。尔辛大致地数了数，都是131只。
尔辛很快得到结论：只需要131只蝙蝠就能达到自主意识100%，而不先前推定的138只。
（四）
很明显，一个环既是一个团队，也是一个新个体。整个洞穴，密密挂满长长的柱子，应该有上亿只蝙蝠和上百万个智慧生命体。这些建筑是蝙蝠生活起居的高楼大厦，这个洞穴就是它们的城市。另外，在这个黑暗的空间里，充满不断变幻的红外光和超低频声音。显然，蝙蝠们用这种方式进行交流沟通。
随着探索的深入，尔辛对蝙蝠的了解也逐渐加深，随之而来的，有兴奋、好奇，以及无形的压力。
在洞空的腹地，空间突然变得狭小。半空中没有了悬柱，倒出宽敞的空间，地面上却多了几块石板。在一块石板上，尔辛找到皮文。她的躯体已经开始腐败，散发着一股奇怪的味道。这种味道不属于AI-3星球，也不会被喜欢，其目的就是避免进入AI-3的食物链。
尔辛小心触碰皮文，试图唤醒她。几经尝试，终于得到回应，她说：“是你吗？尔辛!”
在黑暗的洞穴，皮文的话无异于天籁之音。他急忙将她扶好，找到她背部的接口，将她的意识抽离。
四周的涌动的信息流忽然变得混乱，气氛骤然变得紧张。一阵躁动后，一群蝙蝠直接扑上来，尖锐的利爪划过尔辛的皮肤，背上的小猿也发出凄厉的惨叫。蝙蝠们似乎有所察觉。
尔辛将皮文的躯壳抛出，并报以低沉的怒吼。躯壳重重地摔到地上，迸发出一团浓浓地、难以忍受的气味，不亚于一颗生物炸弹，瞬间将蝙蝠驱散。
尔辛背着小猿快速逃离山洞，一路狂奔回到基地。
皮文很快醒过来，问：“我们成功了，是吗？”
尔辛回答是的。他将来自遥远星系的自主意识转移到小猿体内，使其成为AI-3星球上第一位外星移民。它已经回归森林，开始了属于自己的冒险。
很快，大量外星生命将借用赤猿的躯体在AI-3繁衍生息。白天是赤猿的天下，夜晚是蝙蝠的世界，对于这个星球而言，改变已经开始。
橘色的光辉下，尔辛和皮文相偎一起。
“尔辛，这是我们的星球。”
“也是我们的未来。”
在两人喁喁细语的时候，另有尔辛和皮文已经离开AI-3，开始了新的旅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