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长河遁走之后,毒雾泽像一口被抽干了柴的火塘,慢慢地、不甘心地冷了下来。
裂隙那道半合的竖瞳彻底隐去,祭坛八根石柱上的金色裂纹不再蔓延,幽蓝火焰熄成了几缕青烟,在水面上打着旋儿散去。那些被小杰骨笛唤醒的沉尸,在失去了九幽之眼的驱动之后,一具接一具地倒回淤泥中。不同的是,他们倒下时,脸上的神情不再是痛苦和扭曲,而是一种近乎解脱的安详。
那个怀抱着婴儿轮廓的年轻母亲,在倒下去之前,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那团淤泥,用泡得发白的手指,轻轻拍了拍它,像是在哄孩子入睡。
那个嘴角长着青春痘的少年,仰面倒在水洼里,浑浊的眼睛望着天空中那轮逐渐恢复正常颜色的月亮,嘴角似乎扯出了一个极淡的笑容。
那个眉目慈祥的老者,在倒下之前,把旁边那具小女孩沉尸的头发重新别好,然后靠着她的肩膀,一起沉入了水中。
陈暮站在祭坛边缘,看着这一切,握着渊虹剑的手久久没有松开。他的胸口还隐隐作痛——那是刚才强行动用祭酒印、同时承受清霄雷种和九幽本源反噬的后遗症。但他没有吭声,只是默默调息,将那股翻涌的气血压回丹田。
阿哑第一个打破沉默。他从水面上掠回,落在陈暮身旁,短刃已经插回鞘中,兜帽边缘沾了几滴淤泥。他看了一眼陈暮的脸色,难得地多说了一句:“内伤不轻。接下来三天,尽量别动用雷种和九幽本源。”
“我知道。”陈暮点了点头,将渊虹剑插回背上的剑鞘,转身走向石丫和小杰。
石丫坐在红树林高地的一块树根上,紫竹笛横放在膝上,低着头,肩膀微微抖动。她在哭——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拼命忍着、却还是忍不住的无声流泪。小杰站在她旁边,一只手握着骨笛,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像个小大人一样安慰着她。
听到脚步声,石丫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声音带着哭腔:“陈暮哥……月娘姐姐是不是再也回不来了?”
陈暮在她面前蹲下,沉默了一会儿,说:“她三百年前就该走了。是为了守住那道裂隙,才把自己的残魂留在石月门里。今天她能出来见你一面,已经很不容易了。”
“可她帮我了。”石丫抹了一把眼泪,声音倔强,“她夸我笛子吹得好听。她还说……让我别怕。”
“她没说错。”陈暮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顶,“你笛子确实吹得好听。刚才要不是你和月娘一起稳住阵脚,我没那么容易封住阵眼。”
石丫吸了吸鼻子,把紫竹笛重新攥紧,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那我以后要吹得更好听。吹到能把月娘姐姐从月亮里叫回来为止。”
陈暮没有打击她,只是笑了笑:“那你可得好好练。月娘在天上听着呢。”
小杰拉了拉陈暮的衣袖,仰头看着他,眉心那道月牙印已经恢复了银白色,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陈叔,那个坏蛋跑了。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陈暮站起身,望向毒雾泽深处——柳长河消失的方向。那里是一片更加浓密的瘴气和扭曲的红树林,即便是祭酒印的地图上,也只标注了一条模糊的小径,通往毒雾泽更深处的一片区域,地图上没有名字。
“他受了伤,左眼的九幽之眼也被月娘伤到了根基,短时间内应该不敢再搞什么大动作。”陈暮分析道,“但他不会善罢甘休。他说‘下一个血月之夜’,说明他需要时间恢复,也需要重新布局。我们还有时间——不多,但够用。”
他取出那枚祭酒印,在月光下端详着。印章表面的裂纹比之前多了几道,颜色也暗淡了一些,像是刚才强行封阵消耗了它大量的力量。但印章内部的那些符文和地图依然清晰可见,说明它还没有完全失效。
“我们先离开毒雾泽。”陈暮做出决定,“找个安全的地方休整几天,等我的伤势恢复一些,再决定下一步怎么走。姜前辈说过,柳长河在外门七坛中还有一些反对者——如果我们能找到他们,也许能从内部瓦解他的势力。”
阿哑忽然开口:“我知道一个地方。”
陈暮看向他。
“毒雾泽北面二十里,有一座废弃的猎户小屋,靠近黑岩城和南疆官道的交界处,地势隐蔽,水源干净,方圆五里没有人烟。”阿哑顿了顿,“我以前在那里躲过一段时间。”
陈暮没有问他为什么躲、躲谁。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阿哑愿意把这个藏身之处分享出来,已经是一种信任的表现。
“那就去那里。”陈暮说。
四人简单收拾了一下,离开了那座被毁掉大半的主祭坛。临走前,陈暮回头看了一眼——血月已经彻底褪去了红色,恢复了正常的银白光辉,洒在毒雾泽的水面上,波光粼粼,像是月娘在向他们告别。
他们沿着祭酒印地图上标注的小径,穿过一片又一片泥泞的红树林和芦苇荡,避开了几处潜伏着毒虫和鳄鱼的危险区域,终于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到达了阿哑所说的那座猎户小屋。
小屋确实很简陋——木质的墙壁已经有些腐朽,屋顶铺着厚厚的茅草,门前长满了齐腰高的野草。但屋内还算干燥,角落里堆着一些干柴,灶台上还有一口铁锅,虽然落了厚厚一层灰,但清洗一下就能用。
石丫和小杰合力把屋里屋外的蜘蛛网清理了一遍,阿哑在外面捡了一捆干柴回来,陈暮则在屋子周围布下了一圈简单的警戒阵法——用的是茅山的基础符箓手法,配合祭酒印中残留的一点巫黎符文,足以预警大多数野兽和低阶修士的接近。
天亮的时候,四个人围坐在屋中生起的一堆小火旁,烤着阿哑从林子里打来的两只野兔和几块红薯。火光映在他们的脸上,温暖而明亮。
石丫用小刀熟练地给兔子撒盐——盐是她从醉仙居带出来的,用一个竹筒装着,一直舍不得用。小杰坐在她旁边,认真地往火堆里添柴。阿哑靠在墙角,抱着短刃闭目养神,兜帽半遮着脸,不知道是真睡着了还是在假寐。
陈暮坐在门口,背靠着门框,望着东方天际那抹渐渐亮起来的鱼肚白,将那枚祭酒印握在手中,感受着其中残留的温度和力量。
姜崇山死了。月娘散了。柳长河逃了。裂隙暂时被封住了。
但一切远没有结束。
九幽之眼的碎片还在柳长河眼中。小杰的太阴灵体依然是打开裂隙的关键。血月教的势力遍布南疆,柳长河随时可能卷土重来。而他自己——一个半路出家的茅山弟子,身负两种相互冲突的力量,背负着太多人的期望和嘱托,前方的路还很长,也很险。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清晨微凉的空气。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风声,不是鸟鸣,不是火堆的噼啪声。
是一个极轻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笛声。
不是石丫的紫竹笛,也不是小杰的骨笛。那笛声更加清澈,更加空灵,像是月光凝结成的声音,在黎明的薄雾中轻轻回荡。
陈暮猛地睁开眼睛,站起身来,望向笛声传来的方向。
东方,晨光熹微的天际线上,一抹银白色的光芒正在缓缓升起。
那不是太阳。
那是一轮弯月。
白天的月亮。
陈暮看着那轮白日之月,耳边回响着那若有若无的笛声,心中忽然涌起一个念头:
月娘……是不是真的没有走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