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爱于日常的褶皱中——各自熬着2(云素篇》

文/Angel

云素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着的,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醒的。只记得天亮了,窗帘透进来一点光,灰蒙蒙的,像隔着一层脏玻璃。她躺在床上,没有动。右边是空的,床单是凉的,没有凹陷,没有温度,好像他从来没有来过。她把脸埋进枕头里,他的味道已经散了。前几天还有,淡淡的,像晒过太阳的棉布。她舍不得洗枕套,舍不得换床单,舍不得让洗衣液的味道盖过他最后那一点气息。现在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连他的味道都留不住。

她坐起来,看着窗外的光。今天有雨。他说过,下雨的时候,运河边的石阶会变滑,走路要小心。他总说这些,好像她是个孩子。她喜欢他这样。现在没有人提醒她了。

她走进卫生间,看见洗手台上并排放着两支牙刷,一粉一蓝。粉的是她的,蓝的是他的。她盯着那支蓝色的牙刷,刷毛已经干了,硬了,像一株枯死的植物。她伸手拿起来,握在掌心里。塑料的,凉的,轻的。她不知道自己在握什么。她把它放回去,和她的并排。没有扔。她扔不掉。她连一件他落在这里的外套都收不进柜子,怎么可能扔掉他的牙刷。她打开水龙头,洗脸,刷牙,用的是她的那支。他的那支还站在那里,孤零零的,像一个等人回来的站台。

走出卫生间,她经过餐桌。四个人的餐桌,只摆了三个人的碗筷。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个空出来的位置。以前他总是坐在那里,靠着窗,阳光照在他脸上。他吃饭很快,但会等她。她夹菜的时候,他就停下来,看她夹完,再继续。她说你不用等我,他说习惯了。习惯等她。习惯在她左边。习惯在她需要的时候,在。现在他不在了。她伸手,把第四副碗筷拿出来,摆上。又收回去。又摆上。又收回去。手在抖,碗筷碰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声响,像她碎掉的心。最后她把它摆在那里。空着。像她的左边。像她的床。像她这个人。

云熙出来了。她站在餐桌边,看着那四副碗筷,愣了一下。她没有问。她只是坐下,拿起包子,咬了一口,嚼了嚼,放下了。她说:“妈妈,今天的包子不热。”云素说:“我再去热一下。”她端起包子,走进厨房。站在微波炉前面,盯着那盘包子,没有动。不是包子不热。是买包子的人没来。他每天早上七点零一分到,带着热腾腾的包子,站在门口,等她开门。她说你怎么不自己进来,他说等你开。她笑了。那时候她以为,这样的早晨还有很多。现在她站在微波炉前面,等一盘包子转热。包子热了。她不在了。她端着包子走出去,放在他空着的位置前面。云熙看着那盘包子,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继续吃。吃得很慢,像在等什么。等一个人推门进来,说“我来了”。门没有开。云素坐在对面,看着那个空位置。她给他盛的豆浆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皮,像眼睛上覆盖的那层膜。她伸手把豆浆端走,倒进水池里。水流冲走那层皮,冲走那些凉掉的、没有喝过的、属于他的东西。她站在水池边,看着水一直流,没有关。她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也许在看时间流走。也许在看自己流走。也许在看那些回不来的东西,一点一点,被冲进下水道,再也看不见。

下午,云素走进画室,关上门。画架上还放着那幅画。他们坐在阳台上,阳光照着,茉莉开着。她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她拿起笔,蘸了颜料。手在抖。她不知道自己要画什么,只是想在画布上留下点什么。她画了一笔,蓝色的,很重,横在画面中间。她看着那道蓝色,像一条河,把她和他隔开。她又画一笔,白色的,盖在蓝色上面。她要把那条河填起来,要把那道裂缝补上,要把那些碎掉的东西粘回去。可她越画越乱,越画越脏。白色和蓝色混在一起,变成灰的。灰的,脏的,什么都看不见的。她停下来,看着那片灰色。她忽然想起他说过的话:“你知道我最喜欢什么时候吗?最喜欢你站在门里,我站在门外,然后你说谢谢我。”她说为什么。他说因为这说明我是你的人了。现在她站在这幅画前面,灰色的,脏的,什么都没有的。她不是任何人的。她是云皓的妈妈,是云熙的妈妈,是这个家的妈妈。她不是云素。她不是他的。她不是任何人的。

她放下笔,坐在画架前面,看着那片灰色。眼泪流下来,滴在调色盘上,把剩下的颜料晕开,变成更深的灰。她没有擦。她只是坐着,让眼泪流,让灰色漫开,让自己慢慢被淹没。

傍晚的时候,云皓放学回来了。他换了鞋,走进客厅,看见餐桌上那四副碗筷。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他走进厨房,把自己的碗拿出来,放在水池里。他没有收她的,也没有收那个空着的。他只是把自己的收走,好像这样就能假装那个位置不是空的,好像这样就能假装他不在意那个位置是谁的。他回到房间,关上门。云素站在画室门口,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她想敲门,想进去,想抱抱他,想说妈妈爱你,不管发生什么都爱你。她没有动。她不知道进去能说什么。说“妈妈也想他”?说“妈妈每天都在等他”?说“妈妈把自己活成了一片灰色”?她不能。她是妈妈。她应该坚强,应该撑住,应该假装什么都没有碎。她转身,走回画室,关上门。

那天晚上,她又失眠了。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她伸出手,摸他睡过的那边。凉的。她把手缩回来,放在自己胸口。心跳还在,可是跳得很奇怪,像在找什么。找他的手。他每次握住她的手,都会放在这里。他说你的心跳好快。她说因为你。他笑了。那个笑容,她记得。她什么都记得。记得他第一次牵她的手,在巷子里,路灯很暗,他的手很暖。记得他第一次吻她,在阳台上,月光照着,茉莉开着。记得他第一次说“你是我的”,她哭了,他说一辈子不够。她什么都记得。可她留不住。她什么都留不住。

她拿起手机。屏幕亮了。她点开他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昨晚的“晚安”。她打了两个字:“晚安。”发出去。屏幕亮了。他回:“晚安。”她看着这两个字,想从里面读出点什么。他睡了吗?他吃饭了吗?他想她吗?他还会来吗?她读不出来。她只知道他还说晚安。她只知道她还说晚安。她只知道他们之间,只剩这两个字了。她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闭上眼睛。黑暗里,她看见他坐在运河边的石阶上。夕阳在他身后,把头发照成棕色。他说“你回去吧”。她说“好”。然后她转身走了…她睁开眼睛。天亮了。窗外的光是白的,冷的,像她的心。她坐起来,看着那扇窗。窗帘后面,巷子还空着。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路灯还坏着。地上还有他那天晚上站过的痕迹吗?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他站过。她只知道他来过。她只知道她让他走了。她只知道她站在窗前,看着他走过这条巷子,看着他走到巷口,看着他拐弯,消失。她没有喊他。她站在窗帘后面,没有喊他。她到现在都没有喊他。可她还在等。等他回来。等那盏路灯亮起来。等他抬头看她。她会站在窗前。这次,她不会再躲在窗帘后面。她会站在光里。让他看见。让他知道她在等他。让他知道她选好了。她选他。她一直都选他。她只是不敢说。她会说的。总有一天,她会说的。等她不那么害怕了。等她从窗帘后面走出来。等她学会回头。她会的。她不知道还要等多久。她只知道她现在还在窗帘后面。还在黑暗里。还在等他。等他说“我来了”。等他说“我在”。等他说“你是我的”。她知道他不会来了。可她还是在等。也许——她只是在等自己。等自己终于有勇气,从窗帘后面走出来。等自己终于可以说——我选好了。我选你。我一直都选你……

(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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