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婆婆,婆婆……”
“咋子嘛,一天喊万百回,喊我咋子嘛?”
“没得事,喊起耍!”
我会穿着件棉麻衫,拿着把篾扇,或卧在院坝里的躺椅里,或仰在阳台上的藤椅上,多数在下午或黄昏。就这样一遍遍唤她,直到她烦了,不再理我。
我家院坝里有一棵树,我也不知是什么树。
婆婆说买这块地时有好几棵树,最终只留了这棵。因为她的位置最为恰当,在小院儿入户门左侧。随着年岁增长,越发枝繁叶茂。长啊长的,活像一把大伞,过滤着夏日毒辣的阳光和倾泻的暴雨,显得小院更为柔和。
但,这树也有恃宠而骄的时候。尤其夏日,时常伸出新枝,入室作案。有一回,她伸了只手进来,刚好搭落在卧室的书桌上。
隔天早上,一个鸟窝摊在了我的书桌上,还躺着好几颗鸟蛋。
这是偏爱还是叫嚣?
反正,暑假里好些天都在伺候这一家子,直到他们翅膀都长硬了,各自出门闯荡去了。
自此,我和婆婆确立了“伐肢”政策,并坚决执行。这样,才有了与这大树之间更为舒适的关系——她照旧用枝干庇护着我们的小房子,却不过于亲密,保持着各自的空间。
十来岁的我,当时便在想:一棵树跟人的关系,都这么要紧,那人呢?
这树,还有件挺了不起的事儿。婆婆说:算是这树救了我们家一回。
又是一年的盛夏,热得母鸡都不敢下蛋,生怕没夹住、掉地上,熟了。傍晚时总算将息了点。知了们在经历了烈日的焦灼后,都乏了,发出一阵阵嘶哑的抱怨,可怜又可乐。
直到九点多,各家都静了下来。我和婆婆这时正在观看《少年包青天》当日的第二集。但她一般在第二集广告时便开始打瞌睡。不过因为这剧的插曲颇有些令我毛骨悚然,所以她的噗汗声总是恰到好处地缓解了我的恐惧。
正当剧情推向高潮,包拯开始还原凶案现场,他的脸越来越红,红到我以为电视机坏了。回头一看,才发现对面那栋楼燃起来啦。赶紧叫醒婆婆,那叫一个手忙脚乱、不知所措。我学着港剧《烈火雄心》把浴巾用水打湿后搭在身上、捂住鼻子,和婆婆一路狂奔到大马路上。
男人们穿着背心、短裤,女人们则是各式绵绸花样的睡衣套装,在路上面面相觑、互相安慰:人没得事就算是好的了。
想来,这话都是大家对自己说的罢。不过也有好些拿着存折、结婚证往外跑的人,大多是男人,打起光巴胴。
第二天才晓得,是对面张老头儿烧水忘记关火,睡着了。幸好人都没事,就是家给烧了一大半,牵连了好几家。
婆婆说:还好我们家门前有这颗树。我抬头一看,哦豁,叶子焦了一半啊。
“婆婆,我们要不要买点营养饲料给她?”
“明天赶场的时候去看看嘛!”
集市上的肥料大多是给菜苗、花苗的,没有给大树的,这真是不公平。难道树大了就不需要营养了、人老了就不需要关爱了吗?我有点生气。
好在中央电视台的农耕节目给了我一点安慰。我让婆婆把鸡蛋壳留下来。攒上一阵后,通通洗净,取出壳内的白膜,晒干,再碾磨成粉。用米汤水兑着给大树浇、一周两次。
一个多月后,大树焦掉那面开始发嫩叶,变得焦绿焦绿的,青黄不接。
这天,我正仰头欣赏着,念道:多亏了我的秘方啊。
婆婆说:你做的那个叫“凤凰衣”,是给人用的,你是不是农业节目和中医节目看串了?
其实,我也记不得了。每次看别人家的盆栽里都放个破碎的地蛋壳,我大脑里似乎又储存着“凤凰衣”这个鸡蛋膜的工艺。于是,就提取了这个信息,草率地结合应用了一下。
无论怎样,大树又好了,枝繁叶茂起来。那一家的鸟儿们在树桠上也安了家,叽叽喳喳的。
这树,年年修、年年长、一年比一年长得好、长得更合我们心意。
“当棵树,也不容易,按你想的样子给人家修,人家还得按你的心意来长。换作人,是不行的。”婆婆坐在树下的躺椅里,摇着蒲扇说。
我从出生还没断奶就和婆婆爷爷生活在一起。爷爷在我十一岁时去世,婆婆在满我十七岁后离开。
这棵树,我很多年没见了。
人和树,各自独立,但也能相互依靠;人也一样。
树老了,人会想她;人走了,更想。
“你为啥会做这么多好吃的?”
“跟我婆婆学的。”
没有知觉的,我们总是效仿着跟我们亲近的老一辈的样子。生活、精神、情感上,多多少少。
如果他们是那棵老树,我就是一棵新枝。在努力地朝他们希望的样子、大胆地,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