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穷三富

原创首发,文责自负。本文参与伯乐主题写作之【光与影】。

一

老肖走出楼门,站在楼下看着眼前这幢六层高的楼房,夕阳照在人家的玻璃窗上,玻璃也被涂上了金色。老肖忽然觉得阳光过于刺目,熟悉的那个窗户不再属于自己。脚下是自己短短的影子,难道人老了就真的变矮了?

老肖慢慢地转身,影子跟在她的身后。一个背着书包的小女孩蹦蹦跳跳地从老肖身边跑过。肖下意识地停住脚步,她回过头看着小女孩,小女孩正奔向一位白发苍苍的婆婆,嘴里喊着:“奶奶,我班得奖了……”老肖想起自己这么大年龄的时候,也是和奶奶生活在一起,好像也是这个季节,学校组织活动,让学生穿白衬衣蓝裤子,老肖回家和妈妈说,妈妈不耐烦地说:“穿什么白衬衫,告诉老师,我们家没有白衬衣。”“哥哥有白衬衣,让他借给我。”老肖的哥哥站在旁边,笑嘻嘻地看着她:“我们也要穿白衬衣。”老肖急了:“哥哥有白衬衣,我为什么不能有?”“他是男孩子,将来我老了还要指望他!”“你老了还有我和姐姐呢。”“你和姐姐?你们都是别人家的人,我可指望不上你们。”“那你给不给我准备白衬衣?”“不!”老肖哭了,她哭着去找奶奶,奶奶就住在隔壁。

奶奶更喜欢哥哥 ,只是哥哥得到妈妈的宠爱,嫌弃奶奶唠叨,不愿意到奶奶家。老肖喜欢奶奶,她喜欢听奶奶讲些故事,喜欢听奶奶说一些老话。奶奶正在洗野菜,看着老肖抹着眼泪过来,就问:“你妈又打你了?”老肖摇摇头,“你妈又把好吃的给你哥哥了?”老肖还是摇摇头,奶奶说:“那你为什么哭?”“学校……让我们……穿白衬衣,我妈说家里没有白衬衣……”“穿白衬衣做什么?”“学校有活动。”“我就说,女孩子不用上学,你妈不听我的话……”“奶奶,你最疼我了,你帮我想想办法,我们班级了只挑了两个女同学,我要是没有白衬衣就不能参加活动了。”“你们班是不是就你们两个女孩子呀?”“四个,有一个总不来上学,好像是弟弟病了,她在家带弟弟。”“哦,我孙女还是很厉害,能被选上。不哭了,奶奶想想办法。”

奶奶上炕打开柜子,拿出一个布包,老肖脱鞋上炕,她最喜欢看奶奶翻布包。布包里都是旧衣服,奶奶摇摇头:“这包都是深色的。”她一边把包袱皮打上结,一边又拖出一个包袱,打开笑了:“这个是浅色的,你看,这件怎么样?”奶奶拽出一件泛黄的立领衣服:“这件是你爷爷年轻时穿的,幸好我没用它做鞋底。”“这件是黄色的呀。”“是白色的,我用碱水泡泡,还会白一点。”老肖撇撇嘴,无可奈何地看着奶奶:“再找找,还有没有更白的。”“没有了,没有了。”奶奶好像很怕老肖翻她的包袱,急忙拢好包袱放进柜子,拿着那件泛黄的衣服下了地。老肖的眼泪又流出来:“奶奶,这衣服太旧了,还是那种领子的,现在没有同学穿这种衣服了……”“别着急,明天你再看就不是这样的了。”

第二天放学,老肖直接去奶奶家。一进院门,就看到绳子上搭着一件小小的没那么黄的衣服,领子是略带圆形的衬衫的领子。老肖听到妈妈叫她:“该去割草了,又瞎跑!”老肖没有理睬妈妈,奶奶坐在屋门口,看到老肖就站起身拿下衬衫:“过来试试。”老肖蹦跳着跑过去,换上衬衫,衬衫有些宽大,而且软塌塌的。奶奶说:“挺好的,明年学校让穿白衣服,还可以穿。脱下来,我要缝扣子了。”老肖蹲在奶奶身边:“还是奶奶好,不像我妈……”奶奶笑了:“不是你哭鼻子的时候了?缝好扣子,我再上点糨子,它就不贴身了。你也不要怨你妈,她也是没法子,谁让家里穷呢?”“奶奶,我们什么时候不穷呢?”“不穷?现在比以前好多了。还是老话说得好,三穷三富活到老。谁也不会总受穷,谁也不能总是富贵的。”“奶奶,我们什么时候变富呢?”奶奶抬起头,把针线递给老肖:“把奶奶把针穿上。什么时候变富?那就只能看个人的造化了。”

老肖走在街上,向身边的店铺玻璃看一眼,自己脸上的皱纹好像没有当年奶奶那么多,但是,自己的生活确实是穷过富过,富过又……

二

老肖是靠婚姻改变了生活,她嫁给一个煤矿工,在乡镇企业开办的煤窑当挖煤工。

老肖的妈妈根本不同意这桩婚事:“人长得还没一块豆腐高,还是一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的闷葫芦。他妈带着他姐弟俩改嫁,又生了孩子,你们结婚,他妈什么都不会帮你,你们还要管他的弟弟妹妹。你就嫁给这样的人?我倒是看好村长的侄子,你要是嫁给他,家里也能借点光。”“我不,”老肖固执地说,“不管怎么说,他是个挣工资的,每个月都能拿回现钱。这种受穷的日子我过够了!”“拿回现钱?你就看到那点钱!他天天下煤窑,你知道哪天出点什么事,那时候,你可不要哭!”“到时候再说!谁知道以后什么样呢。”“你要是一定嫁给他,也行。你结婚后,每个月给我五块钱!”“我姐也嫁人了,她怎么不向她要五块钱呢?”“她?还是土里刨食,你,不一样,你嫁给挣工资的人,生活好了,总要把我养你的钱还给我吧。看你现在这个样子,好像他将来还能当矿长呢。不是我瞧不起他,他长得就没有官像,除非他家祖坟冒青烟了。”

老肖的妈无意间成了预言家,老肖的丈夫,其貌不扬的矮子陈,日后竟然真的做了矿长,这是后话。老肖结婚前,矮子陈来老肖家,老肖的妈就没给过他好脸色:“你娶了我女儿,不知道是你们陈家几辈子修来的福分!”矮子陈陪着笑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老肖结婚后,基本不去婆婆家,矮子陈也说不出什么,因为他结婚时给肖家的彩礼钱,是他自己积攒的,他妈只给他做了两套被褥。老肖也不怎么回娘家,她不想看他妈给矮子陈脸色看,只在过年时回去,给她妈带去六十块钱。即使拿到钱,她妈对矮子陈的脸色也没好看多少。

结婚后,老肖的日子变了,她是城里人,虽然只是个县城。老肖先是在矿上的盖得极简陋的“宿舍”里住,就是一家一间屋子,厨房是在门口搭的一个更简陋的棚子,厕所是公共厕所。宿舍距离煤窑不远,方便工人上下班。即使这么简陋的住处,比起老肖在农村的生活好太多了。老肖不用每天早起下地,不用没擦干汗水就在大灶前烟熏火燎煮一家人的饭,也不用喂猪喂鸡。现在,老肖家里烧的是煤,煤的质量极好,还不用花钱。炉子里煤炭的火,红彤彤的,没有柴草的烟气。没结婚的时候,老肖每天要煮六七口人的饭,现在只做两个人的饭,矮子陈一天只在家吃一顿饭。老肖都不知道怎么打发时间,整天和邻居带着孩子的女人们聊天,时间长了,老肖觉得没有意思。老肖喜欢去逛县城的市场,看着农民担着担子挑着新鲜的蔬菜,听着熟悉的家乡话,老肖心里高兴:我终于摆脱了土里刨食的日子。有时候,老肖会让矮子陈从食堂带个菜回来,她不太会做红烧肉,做出来的肉不是红色而是黑色的。

现在,老肖有时间去逛县城的百货公司。这个不大的县城只有一家百货公司。老肖每次都是搭拉煤的车,那些司机喜欢带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有些常来拉煤的司机知道老肖是矮子陈的老婆,就会既羡慕又嫉妒地说:“可惜,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了。”也有的说:“那个矮子真有福气。”还有的司机说:“你看我长得比小陈好多了,要不,你跟着我吧。”老肖再搭车就会选择一下。

老肖虽然是坐拉煤的车,她还是很开心,她可以在那个不大的百货公司转上大半天,只是看看她就很满足了。矮子陈的收入不低,但是,老肖怀孕了,她不能再买新衣服,尽管那些衣服充满了诱惑力。老肖开始物色孩子穿的衣服,她不知道肚子里的孩子是男孩还是女孩,她希望第一个孩子是女孩儿,矮子陈却说:“男孩子,第一个最好是男孩子。”“你懂什么,第一个是女孩子,她大一点就可以帮我带小的孩子。还有,有了孩子,房子就显得更小了,你能不能换个大一点的房子?”“大一点的房子?等我当了队长,一定给你换个大点的房子。”“你现在才当上班长,你什么时候能当上队长呀,怕是到时候我们都有几个孩子了。”老肖的第一个孩子是个男孩子,矮子陈高兴,第二年,老肖又生了个男孩,老肖抱怨矮子陈:“你挣的那点钱养两个男孩子费劲,我不想再生孩子了。”矮子陈说:“好好好,有两个儿子我知足了,不再要孩子了。”

矮子陈当班长的时候,他的班组是队里的掘进冠军;几年后,他当上队长,他和矿长签订协议,承包一个掌子面,超额完成的部分要提出百分之二十作为队里的奖金,矿长同意了。没想到,三个月后,矮子陈的队就拿到高额奖金,矮子陈成为了矿上的先进。当时,乡镇企业发展得如火如荼,县里领导也会到矿上视察工作,一位副县长看到宣传栏里的掘进进度表,随口问了句:“这个先进队遥遥领先,队长是个有能力的人,这样的人我们要重用。”矿长应声而答:“是,陈矮子就是有吃苦耐劳的劲头。”副县长摇摇头:“不止,不止。你要抓住人才!”矿长和副矿长之间有矛盾,听了领导的话,矿长心中一动:“我们矿想再提拔一位副矿长,我正琢磨把陈队长作为第一人选。”副县长点头:“经济要发展,就是要用能人。”

矿长找矮子陈单独谈话:“几个队长中,你的能力最强,但是,你的学历太低,只是高小毕业,现在提拔干部要看学历,怎么说也要初中毕业。”矮子陈用手摸摸头,咧着嘴笑。矿长说:“不过呢,我觉得你是个人才,我也和县委汇报了,我们矿要提拔一位副矿长,”矿长把身体探向矮子陈,“我把你当成第一人选。”矮子陈咧着嘴:“我……我觉得,我行。”听了这话,矿长倒不知道说什么好了。矮子陈说:“我就是当上副矿长,会带着大家一起下井,我们只有多挖煤,效益才会更好。”矿长笑了,他拍着矮子陈的肩膀:“看来,我是伯乐呀,终于找到千里马了。”

矮子陈当上了副矿长。老肖高兴,走路好像踩着节奏,迈步好像在跳舞。老肖一家搬进县城,他们租了一户两室的房子,有独立的厨房,只是没有卫生间。没多久,她就开始抱怨矮子陈:“你都是副矿长了,每天还是像个黑煤炭,除了牙齿是白的。人家当了队长就不怎么下井了,你当了副矿长还每天下井干什么?还有,我们租房子都几年了,你也去走走门路,找找人,分套房子呀。”矮子陈说:“你怎么这么不知足?你当初跟我住在矿上就很高兴,现在住县城了,还不满意?”“我怎么不知足了?你看你们原来的副矿长,早就有房子住了,我们还要自己掏钱租房子,你不觉得丢人,我还觉得丢人呢。”“房租也不贵,家里也不需要你挣钱,你带好孩子就行了。”“你当了副矿长,别的变化我没看到,话倒是越来越多了。你有本事,找矿长去,要他分套房子给你!”矮子陈不说话了。

三

在老大上小学的时候,矮子陈给老肖带来好消息:“我分到新房子了。”老肖兴高采烈地跑去看房子,九十多平方,三间卧室带一个比较宽敞的餐厅。美中不足是五楼。老肖搬进新房子前,在县城仅有的几家家具店转了又转,都没选到合适的家具。一位家具店老板说:“我这有图集,你看中什么,我给你进货。”老肖喜出望外,拿着图集看了又看,选了一套皮沙发,给自己和矮子陈买了一张席梦思床。

矮子陈第一次躺在席梦思床上,他总觉得自己要掉进床里,席梦思太软了,矮子陈怎么也睡不着。后来,他爬起来跑到儿子的房间,让二儿子去自己的卧室睡觉,他在老二的木板床上睡着了。老肖笑话矮子陈:“你真是个地道的乡巴佬!那么好的床,你居然睡不着,非要去睡硬板床!”

转眼老肖的两个儿子上了初中。老大是个腼腆的孩子,长得白白净净,模样很像老肖,学习成绩一直名列前茅。老二不善言辞,有点像矮子陈,但是心灵手巧,家里买来的电器用品,都是老二教老肖怎么使用;老二不爱学习,成绩在班级从来都是倒数。刚上学的时候,老师还请过老肖去学校,用老大作比较,想老肖好好管管老二,把他的学习成绩提上来。后来,老师不再请家长了,老肖暗自高兴,她不在意儿子的学习成绩,矮子陈只是小学毕业,还可以当副矿长,老大成绩好,将来考大学;老二成绩不好,至少能混个初中毕业,比他老子强多了。

矮子陈平时不花钱,工资奖金全部交给老肖。矮子陈不抽烟,偶尔喝点酒。这天,矮子陈休息,喝了两盅酒后说:“我想买个摩托车。”老肖瞪着矮子陈:“买摩托车?你怎么不买辆汽车?”“那我买不起,矿长开的桑塔纳还是从买家手里抵过来的二手车……”“那就等你当了矿长,也抵一辆车吧。”矮子陈看老肖的脸色不好看,就不再说话了。老大看着老肖:“妈,我爸要买个摩托车,你就同意了呗。到时候,我们骑着摩托车回姥姥家,多风光呀。”老二也说:“就是就是,我同意。”老肖看着两个儿子:“什么事情都替你们老子说话。买买买,我明天就去取钱。”

转眼到了八月十五,矮子陈骑着崭新的摩托车,载着老婆孩子破天荒地回到老肖的妈妈家。老肖的妈看到老肖大儿子手里拎着两包月饼,二儿子拎着水果,脸上露出笑容。老肖的哥哥看到矮子陈推着崭新的摩托车进院子就说:“哎哟,厉害了,老陈,买上摩托车了。借我骑一圈。”说着就从矮子陈手里接过摩托车,矮子陈问:“你会骑么?”“会呀,我同学有个摩托车,比这个小点,我骑过。”矮子陈虽不情愿,也没办法,目送着大舅哥推着摩托走出院门,嘴里说着:“一定要小心呀。”

老肖的妈看着老肖提回来的食物,笑着问:“你们一家四口都坐这个摩托车?”老肖点点头,“想不到这个两个轮子的车,能带这么多人。我昨天接到你的电话,买了些肉和菜,你跟你嫂子一起做吧。”老肖进了厨房,不禁眯起眼睛,还是那么大的锅,还是烧着柴草,还是满屋子的烟雾……老肖的嫂子看到老肖:“真是稀客,你出嫁后,除了过年从不回家。今年怎么了?”“刚买了摩托车,回来就方便了,要不,等车坐车,还要走路,太麻烦了。”“你们一家四口骑摩托车?”“是呀。”“看不出来,老陈真有两下子,四个人坐在一个摩托车上,像是在演杂技。”老肖没说话,跟着嫂子在厨房做饭。

矮子陈陪着岳父坐着,听岳父讲村里的事情,不时地向院子里张望。老肖的妈摆好桌子椅子,老肖的两个儿子跑出去玩了。老肖的妈对孙女说:“去,把你爸找回来,骑着摩托车疯哪去了?”两个女孩子出去了,老肖把菜端上来摆好,矮子陈拿出带来的瓶装酒,刚要开瓶盖子,老肖的妈急忙走过来抢走酒瓶子:“都是自己家人,喝你爸的散白酒。”老肖的爸说:“这不是过节么……”“过不过节你都喝酒,过节就不能喝散白酒了?”矮子陈附和着:“爸,咱喝散白酒,一样的。”“就是,”老肖的妈说,“小陈是副矿长了,都能喝散白酒,你还有啥好说的?”一边说一边把酒瓶收进柜子里。

这时,院门口传来一阵嘈杂声,接着就是老肖妈妈的惊叫声:“妈呀!你这是怎么了?”老肖和她嫂子都从厨房出来,矮子陈站起身隔着窗户看向院子。只见老肖的大儿子和她两个侄女搀扶着老肖的哥哥,老肖哥哥的左侧半张脸是红色的……矮子陈冲出房间:“你……摔了?摩托车呢?”老肖的妈一叠声地说:“造孽呀造孽呀,怎么摔成这样?腿也瘸了……”矮子陈绕过这几个人,才看到二儿子扶着摩托车站在门口。“车子没事吧?”矮子陈走出去接过摩托车,看到摩托车的架子有擦痕,前挡泥板也变形了,心疼地蹲下身子摸着摩托车,后悔自己没拦着大舅哥。

老肖的妈看到儿子摔成这样,直接埋怨老肖:“你嫁出去之后,就没回来过八月十五。今年抽什么风,跑回来过节!你们要是不回来,他能摔成这样么?不就是买个摩托车,有什么可显摆的!”老肖的哥哥不停地“哎哟哎哟”地哼哼,老肖的嫂子说:“就是点擦伤,没伤筋动骨,差不多就行了。”老肖说:“要不要去医院看看?”“不用,”老肖的嫂子说,“他能走就没事。”老肖的妈沉着脸:“你站起来走走,真的不能走就赶紧去医院。”老肖的哥哥哼哼着自己走了几步:“我……没事,不用去医院。哎哟,就是疼!”

几个人簇拥着老肖的哥哥进了屋,老肖的爸一直坐在桌子前,独自捏着酒盅喝酒。老肖的妈骂道:“死货!就知道喝酒,也不管你儿子。”老肖的爸不说话,继续喝酒。老肖的哥哥擦了擦脸,脸上有一块淤青;老肖的嫂子帮着他擦擦腿,腿上有点擦痕。这顿饭吃得很不愉快。老肖的妈全程黑着脸,老肖的爸给矮子陈倒酒,老肖的哥哥喝了不少酒,还说酒是止痛的。老肖暗暗发誓:以后只有过年回来看看,平时绝对不会再回来了。

四

老肖万万没想到,学习成绩那么好的老大,竟然因为一个女生,把一个社会青年扎死了。老大的同学给老肖送信的时候,老大已经去派出所自首了。老肖跟着老大的同学到了派出所,看到老大左手戴着手铐坐在值班室的床上,手铐的另一头锁在铁床床头上。老大看到老肖,出人意料的平静:“妈,人是我杀的,我愿意承担法律责任。你照顾好弟弟,照顾好自己。”老肖的眼泪流出来:“为什么?你这是为什么呀?”老大低下头不再看老肖,也不再说话。

派出所长对老肖说:“我们通知了市公安局,你儿子先要送到市拘留所,等待审问和判决。我们也通知孩子的爸爸了。”老肖哭着说:“会怎么判决呢?”“我问了一下,你儿子还没满十六岁,会按照未成年人来处理。”“所长,会怎么判呢?”“我也说不好,你回去给他准备衣服,带到拘留所穿。”老肖跌跌撞撞地回到家,矮子陈也到家了。矮子陈说:矿长说,可以找人帮忙,去市里的法院活动活动,但是,要拿出一笔钱。老肖说:“只要能救孩子,就是什么都卖了也行。”矮子陈说:“矿长只是这么说,能不能办成不好说,现在只能是死马当作活马医了,你去银行取钱。”“取多少?”“听矿长的意思,至少也要五六千……”老肖抹着眼泪,去拿存折。

半年以后,老大判了有期徒刑十五年。这期间,矮子陈和老肖通过熟人找关系花掉一万多块钱,包括托人和死者父母通融赔偿的费用,最终付给死者父母四万三千块钱。矮子陈每天在黑煤窑里辛辛苦苦挣来的钱,这一件事就全花出去了。半年的时间,老肖瘦了十几斤,人也显得苍老很多,她整天埋怨矮子陈:“白花了那么多钱,孩子照样判刑,赔偿费也没省多少。”矮子陈只能忍气吞声,毕竟是自己找人花了不少冤枉钱。

老大进监狱的第三年,老二初中毕业。老二不想再读书,他说让老肖出钱,他去市里学习摩托车修理。老肖骂道:“我上辈子欠你们什么了,这辈子都来折腾我?老大那么听话的,结果进了监狱!你又要学修理摩托车,你睁开眼睛看看,有几家有摩托车?就算你学会了,没有摩托车,你修什么?”老二说:“你真的没有见识,我告诉你,以后有摩托车的人家会越来越多!反正我也不想上学,你要是不给我钱,我就离家出走。”老肖气得直哆嗦:“你走吧,走了就不要回来。”老二走了两天,一点消息也没有,老肖坐不住了,她让矮子陈赶紧去找老二。

矮子陈回来说没有找到老二,却给老肖带来一个好消息:“我当矿长了。”老肖高兴不起来:“这是什么日子呀?大的在监狱,二的不知道跑哪去了。”矮子陈说:“儿孙自有儿孙福,你不要想太多了。老二要学修理摩托车,你就让他去吧。咱这个小地方没有多少摩托车,市里骑摩托的人多,他学好了,将来在市里开个店,我们也可以奔他去,那才是真正的城里人。”“让他去学,我也要看到人呀,人在哪呢?”“你要是同意给他钱去学修理摩托,他就回来了。”老肖疑惑地看着矮子陈:“你知道他在哪儿?”矮子陈笑了:“他才多大呀,能跑远么?他去矿上找我了。”“闹了半天,你们爷俩拿我当猴耍!我正着急呢,你把他藏起来了。”“他去矿上找我要钱,我知道你不愿意给他钱,就回来和你商量。”“他才多大呀,我是不放心,”“不小了,我也是十几岁就自己出来闯荡了……”“你那是什么年代?现在的社会比那时候复杂多了。”

老二如愿以偿,去市里一家摩托车修理店学习修理摩托车。只是老肖和矮子陈不知道,老二之所以闹着去学习修理摩托车,是因为他两年前就认识这个修理摩托车的师傅。这位师傅姓陈,和矮子陈还是远亲。陈师傅本来是城里一家公司的汽车修理工,因为好赌钱,多次偷盗厂里的财物被处分过。陈师傅痼疾难改,伙同盗窃集团偷盗厂里的材料,东窗事发,被公安局抓捕,判了一年有期徒刑。从监狱出来,陈师傅自谋生路,开了一家修理摩托车的小店。他骑着别人的摩托车回老家,路上摩托车抛锚,正赶上老二在外闲逛,老二不仅帮他找来工具,还能动手帮他修摩托,陈师傅喜欢这个机灵的孩子,就顺口说:“等你毕业了,到城里找我,跟我一起修摩托车。”他还把地址给了老二。老二每个假期都会去城里,说是去玩,就是跑到陈师傅的修理店,跟着陈师傅修摩托车。

老二去市里后,每个月都会回来一两次,每次都是找老肖要钱。开始,老肖觉得老二还不到二十岁就自己在外边生活,要点钱也不算什么。只是老二要的钱越来越多,从一百两百到三四百,老肖生气了:“你的钱都做什么了?”“吃饭租房买衣服了。”“就算是你每顿饭都在外边吃,每个月也要不了三四百块钱!你不是说你师傅管吃管住么?”“住在师傅家院子里搭的房子,冬冷夏热的,我在外边租房了。师傅管吃,也不能总是白吃人家的。”“你不干活么?你师傅不给你工资?”“我的技术还没学成呢,怎么跟师傅要工资?”“你这么要钱我可供不起,你知道你爸一个月挣多少钱?”“我不用知道,我爸每个月奖金都比工资高,现在,当了矿长更有钱了。妈,你不要那么小气么

,等我将来挣了大钱还给你。”老肖被气笑了:“等你挣大钱?靠你修摩托车?你不管我要钱就是好的了!”“这个还真不好说!哪天我有钱了,你想要什么我给你买什么。”老肖禁不住老二软磨硬泡,同时想起自己出嫁前过的穷日子,加之矮子陈当矿长,和乡镇企业局签订了承包合同,每年年底能分到几万的奖金,她手里边有二十多万块钱,每个月给老二几百也不算什么。

直到有一天,老二被债主押着上门找老肖要欠下的钱,老肖才知道,老二在赌钱。看着眼前一堆老二签字的欠条,老肖哭了:我怎么这么命苦?小时候穷,结婚后日子刚转好,老大就出事,家底几乎赔空;这几年存了些钱,想着等老大出来,总得有点钱给他一条生路吧。现在好了,老二凭空给自己添了两万多的债!老肖给矮子陈打电话:“你赶紧回来吧,债主上门了。”无论谁来,债总是要还的。

打发走了债主,老肖对老二说:“你不是说挣大钱么?你要挣的钱就是去赌?有本事你赌赢了,怎么带着债主找我们?不争气的东西,没学会本事,就学会赌钱了!你给我滚,就当我没你这个儿子!”老二坐在那不说话,任凭老肖哭闹。

老肖和矮子陈商量,不能再让老二去市里了。老肖说:“你们矿上不是有车么?你想想办法,让老二学个车本,给你开车,一来你能看着他,二来他也有个收入。我们把他看紧点,不能再让他去赌钱了。”矮子陈摇摇头:“让他学开车可以,但是,给矿上开车的都是领导的亲戚,我让谁走?谁我都惹不起。”“那怎么办?”矮子陈挠挠头皮:“让他学开大车吧,现在跑运输很挣钱的,给他找点跑外的差事,他就没时间赌钱了。”于是,老肖带着老二去了县国营运输公司的汽车培训班报名交钱,老二开始学习开大货车。

五

老二学开车学得很快,但是,要拿到驾驶证,需要实习满一年。老肖让矮子陈想办法,矮子陈说:“我是当个矿长,可那矿是县里的,不是我个人的,我不能随意安排我儿子在矿上工作。”“不用给他开工资,看着他就行。我怕他又去找地方赌钱。”矮子陈无奈,找到另一个煤矿矿长,让老二在那临时实习开车,不要工资。老肖现在忙一件事,给老二找对象,她想尽快找个媳妇看着老二,有了家,再有个孩子,也许老二就会懂事,就不会再赌钱了。

按照老肖家的条件,给老二找对象很容易。老肖放出风去,就有人上门给老二介绍对象,毕竟老肖家在小小的县城有钱的名声早已在外,老二赌钱的事情没多少人知道,知道的也会说:孩子小,不懂事,现在不赌了。就在老肖忙着东家走西家看的时候,老二带着一个女孩子回来了。

这个女孩子是老二开车的矿上小卖部老板的女儿,老肖看小张第一眼,眼前一亮。小张长得好看,不笑不说话,老肖问了才知道,小张的年龄比老二大三四岁。老肖私下对老二说:“女人不禁老,现在看着你就比她年轻,等有了孩子就更显老了。”老二说:“你想得真远,先看眼前吧。”老肖和矮子陈说,不希望老二找个年龄大的,矮子陈却说:“你不是着急他结婚么,他自己找的人,你要是拦着,不是给他留下借口了?要我说,随他吧。”老肖只能暗自叹气。

老二拿到驾驶本,回家和老肖说:“你们让我学开车,我也得有车开呀。我爸不让我去他矿上开车,干脆,你们给我买辆车,我自己跑运输。我看,那些开大车的都很挣钱,要是车是自己家的,那就挣得更多了。干好了,几年之后可以再买辆车……”“你上嘴唇碰下嘴唇,说得容易。买辆大车,要花多少钱?”“你的观念太落后了,钱是挣来的,不出本钱怎么挣钱?我爸说了,他年底的奖金有几万,加上你存的钱,买辆好车还有剩余呢……”“你不能只考虑你自己,你哥过几年就出来了,他出来就三十来岁了,什么都没有……”“怎么叫什么都没有,我有了钱还能不管我哥?到时候,我手里有几辆车,让我哥管一半……”“几辆?现在还一辆都没有,就说几辆的事了。”“算了,我不跟你废唇舌了,我和我爸说去。”矮子陈给老二一个承诺:要是年底的奖金分红超过预期,就考虑买车的事情。老肖有点生气,矮子陈现在什么事情都不先和自己商量了。

这时,老二回来说,他要结婚。老肖气不打一处来:“结婚?你自己都不挣钱,结婚花什么?”“妈,不结婚不行了,小张怀孕了。”老肖瞪着老二:“你……你真有本事!”

老二是三喜临门。结婚,要当爸爸,买了一辆崭新的货车。老肖看着存折上的钱,心里还算踏实。老二结婚买车花了三十多万,自己手里还有二十多万。这钱不能再动了,老大已经减刑了,如果表现好,再有五六年就回来了。

小张生孩子的时候,矮子陈带来一个更好的消息:他被评为省级劳模了。老肖不以为然:“劳模?给奖金么?什么都没有给钱好。”“有奖金,市里县里一共发了一千五百块钱。”“才那么点钱。”“你的眼里只有钱,那是荣誉,你不懂。”老肖鼻子里哼了一声:“也好,这钱可以给你孙女买奶粉了。”矮子陈不屑地说:“有了这个荣誉,也许我还会进乡镇企业办呢。”老肖撇撇嘴:“你不就喜欢下煤窑么?当矿长几年了,还是满身的煤黑。你还是老老实实地当你的矿长,多挣钱才是真的。”“你说的也对,现在这个矿储煤量很大,可以干到我退休。每年都拿回来钱才是最实在的。”

就在老肖的孙女满一周岁的时候,矮子陈接到调令,让他去一个偏远的新开的煤矿当矿长。矮子陈心里不高兴,毕竟现在这个矿的出煤量每年递增,自己的收入也每年水涨船高,即使自己不去做那些私下里操作的勾当,一年挣十多万块钱没问题。可是,副县长亲自找自己谈话,说新矿需要能人,在全县的矿长中,自己是最佳人选。矮子陈没法子推辞,回家和老肖说,老肖冒火了:“这不是欺负人么?看着你们矿的效益越来越好,工人也越来越多,钱挣得越来越高,就把你调离了!接手这个矿的一定是关系户。”矮子陈心里不高兴,嘴上却说:“到了新矿,我还是会把产量提上去的,不会影响我的收入。”“你就是受累的命!”矮子陈说:“你不知道,矿上的工人都不愿意我走,他们要去找县委呢……”

六

矮子陈还是调到了新矿,他整天忙着新矿的工作,住在矿区很少回家。老二开着大货车,虽然不是每天出车,但是在家的时候少,出门在外的时候多。小张生完孩子,就和老肖商量,想开个小卖部。孩子半岁的时候,小张找好了地点,老肖和矮子陈出了三万块钱的本金,小卖部就开业了。从此,带孙女的重任就落在老肖的肩上。

这天,老肖正带着孙女玩,出门在外十多天的老二灰头土脸地回来了。老肖问:“生病了?脸色这么难看。”老二没说话,回到房间就关上门。老肖想推门,门从里边锁上了。下午,小张气冲冲的回来了,进门就问:“老二回来了?”老肖示意小张:“小点声,孩子刚睡着。”冲着他们的卧室努努嘴:“回来就把自己锁在房间里,中午饭也没吃……”“是不用吃饭!他还有脸吃饭?”小张的眼泪流出来,举起拳头用力的砸门:“你出来,你有本事把车输了,没本事见人?!”老肖本来要拦着小张,听了这话,嘴张大了,半天合不拢。老二打开门:“关你什么事!车,是我爸妈给我买的,我输钱了,就要认赌服输!不能欠着别人的钱不给!”“你爸妈给你买的,你就可以输了?以后的日子怎么过?”“爱过不过,不过你就走人!”小张满脸是泪,对老肖说:“你都听到了吧?他让我走人!”说完拉开门就冲了出去。老肖看着脸色煞白的老二,带着哭腔说:“你……真的把车输了?”“对,输了,也没输光,还有几千块钱。”吵闹声惊醒了孩子,孩子坐起来喊:“奶奶,抱我!”

小张走了就没再回来,只是找人带话,让老二去县民政局离婚。老肖打电话让矮子陈回来,矮子陈说矿上的事情太多,现在回不来,老肖在电话里扔下一句话:“你现在不回来,就永远别回来!”老肖生气,老二的赌性太可怕了,二十多万买的车,开了不到两年就在赌桌上输了!矮子陈太可恶,家里的事情从来都不管,出了这么大的事情竟然说矿上的事情多,难道家里的事情不重要?老肖哄着孙女吃饭睡觉,她一点胃口都没有,嘴里是苦的。矮子陈真的没回来,老肖气得坐在床上不停地打嗝。老二晚上也没回家,不回来也好,眼不见心不烦。老肖半靠在枕头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老肖迷迷糊糊听到有人敲门,伸手摸摸,孙女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起来,在床上玩玩具。老肖下地进了客厅,看到天已大亮,走到门边打开门,门外站着警察。老肖吃了一惊,老二出事了?警察问了老肖的名字,说:“你自己在家?”老肖摇摇头,“你儿子呢?”“他不在家,他出了什么事?”“你丈夫骑摩托车摔到桥下了。”老肖听到这个消息,脑袋嗡嗡地响:“他……他……在医院?”警察点点头。老肖回头看到孙女已经光着脚跑过来了,抱着老肖的大腿:“奶奶,我饿了。”老肖才回过神,抱起孙女说:“我去打电话,叫他们。”

老肖看到矮子陈,矮子陈已经躺在医院太平间的冷柜里。老肖想起自己对矮子陈说的最后一句话,不禁嚎啕大哭:“你怎么就真的不回来了?没有你,这个家怎么办?”

七

矮子陈的葬礼结束,老肖对老二说:“你爸不在了,这个家该你支撑起来了。”老二坐在那儿不说话,老肖说:“你去把小张接回来,那个小卖部每个月还有点收入,原来我没找你们要钱,是因为你爸每个月拿回来的钱够花了,现在,你们要自己养活自己养活孩子。”“接她干什么?她就等着和我离婚呢!”“你爸的葬礼她不是来了么?”“她说只是看着我爸的面子,我们过几天就去离婚。”“你就不能去认个错说点好话?当初,我不同意你们结婚,你死活要娶她,现在,你们又要离婚!”“够了,你烦不烦,一天就知道说我们,我爸在的时候,你天天埋怨他,不是这不好就是那不好。现在,他走了,你就开始说我……”“嫌我烦,你就不要回来……”老肖的话戛然而止,她想起这是她对矮子陈说的最后一句话。

老肖犹豫了几天,还是鼓起勇气坐车去了小张家。小张父母的脸色很难看,老肖装作没看见:“我来接小张回家。”亲家母说:“回什么家?这才是她的家。你回去好好管管你的儿子,没什么本事还好赌钱,原来有个能挣钱的老子,现在,什么都没有了,日子怎么过?”“唉,年轻人的事情,我们就不要掺和了……”“不掺和?你知道么,我女儿开小卖店挣的辛苦钱,都让你儿子拿去赌了!”老肖尴尬地咧着嘴:“我……我还真的不知道。”“你现在知道了,我不能让我的女儿跟一个赌鬼生活一辈子。”“我想看看孙女……”“那就回去等着法院判决了再看吧。”老肖没见到小张,没看到孙女,她无精打采地坐上末班车,在车站下车,觉得有点口渴,她只吃了点早饭,现在居然不饿。

老肖夜里常常惊醒,伸出一只手在床上摸索,然后开灯,床上只有自己一个人,她才想起孙女判给了小张。老肖长长叹口气,自从小张开了小卖部,孙女每天晚上都是和自己睡在大床上,现在,小张带走了孙女,老肖不习惯。原来,矮子陈每个星期会回家住几天,现在,矮子陈不在了,她才知道不起眼的矮子陈对自己是多么重要。老二离婚后说是出去给别人开大车,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回来一次,回来也是喝得醉醺醺的,倒在床上就睡觉……老大还要好几年才能出监狱……这是什么日子呀?老肖的夜显得格外地漫长。

就在老肖得知老大再有一年就释放的时候,老二突然住院了,诊断结果是“疑是肝癌”,这无疑是晴天霹雳。医生告诉老肖:“好吃好喝吧,虽然年轻,也就能拖三五个月。”好吃好喝?吃什么呢?老肖手里仅有的一点存款,即使不考虑自己,还有即将出狱的老大呢。现在,唯一可以变成钱的就是自己的房子。老肖找到中介,中介很快就带人来看房子,老肖开始处理房子里的东西。那台先锋音响是矮子陈评上劳模,用奖金买的,已经多年没人听了,当年上百块钱买的唱碟,静静地躺在唱机的抽屉里。当年邻居们羡慕的背投电视机还静静地立在电视柜上,它陪着老肖度过一个个寂静的夜晚,虽然屏幕总是发暗。席梦思床垫已经变得软塌塌的,老肖还舍不得扔掉……

老肖在家收拾东西,能卖的都卖掉,然后是给老二做饭,再送到医院。老二日渐消瘦,食量在减少,脾气变得暴躁。老肖既想多陪陪老二,又怕和老二多待。终于,家里的东西处理完了,老肖给自己租了一户城边上的老房子,把自己的衣服和生活用品搬过去。

今天,老肖过来给买房子的人送钥匙。她最后一次在空空荡荡的房间走一遍,墙面上多年前刷的大白粉,有的地方已经脱落了;地砖有的有了裂痕,她轻轻叹口气:是该重新装修了。老肖走下楼,回头看看那个熟悉的窗口,想起外婆说的话:三穷三富活到老,她摇摇头:唉,三穷三富不到老呀。转个弯,老肖的影子在前边好像费力地拽着她走向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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