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风已经烫了，考场里却冷，冷得像深秋的井水。
他坐在我前面。脊背挺直，肩胛骨隔着白衬衫显出清瘦的轮廓，像两片未展开的蝶翼。偶尔他回过头来，目光匆匆掠过我的桌面——我立刻警觉地压低试卷，把答案捂成怀里的雏鸟。那时我想，高个子男生，五官端正，原来也会作弊。
三天。他回头七次。我遮了七回。
最后一场考完，人群散成河流。他的白衬衫消失在梧桐树影里，我连他的正脸都没看清。准考证压在笔袋底下，学校地址印得密密麻麻——那是我从未留意过的三行字。
暑假如常来临。我考上了本校高中部。
九月，新教室的窗子正对着一棵桂花树。有一天班主任递来一封信，牛皮纸信封，字迹生涩，像刚学会走路的人小心翼翼迈出的第一步。我拆开，只读了三行就想起那个频频回头的后脑勺。
他说他叫陈远。他说他记下了我准考证上的地址。他说，想和你交个朋友。
我撕了。碎片落在桂花树投下的影子里，白的，像极小片的云。
后来我才从别人口中听说，他没有考上高中，去了市里一所中专。又听说，他其实成绩很好，只是那三天，心思不在试卷上。
十六岁那年冬天，有人在校门口站了很久。门卫问他找谁，他说不找谁，就是路过。那天很冷，梧桐叶子早落光了，他穿一件旧棉衣，比中考时更瘦。后来他走了，沿着围墙慢慢走，走到尽头拐了弯。
我什么都没看见。是别人讲给我听的。
许多年后，也是一个六月，我整理书柜，在一本旧字典里发现一片梧桐叶。压得很平，叶脉透明，记不清是什么时候夹进去的。举起来对着光看，忽然想起那个从未看清过的正脸，想起他回头看我的七次，想起我捂得严严实实的试卷，想起被他悄悄抄下的、我自己都从没认真看过的学校地址。
原来那年夏天，坐在我前面的男孩，从不是想偷走我的答案。
他只是想记住我的学校名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