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俞欢把红色的裤子褪下,扔进桶里。
红色,有鲜妍之美亮丽如骄阳。我记得玫瑰花瓣是红色,香艳。我记得新娘衣襟是红色,幸福。
我记得女生初潮是红色,青春。可今日的红色我不认得,也不想记得。
15岁,父亲给予的红色。痛苦这个词它是美丽的,俞欢体验到,但她确实又很空虚。有些痛苦它硬生生的包进嘴里,像饕餮一样吞咽下去。
有时候无法明白小孩子嘴巴向上弯的弧度,俞欢用手把嘴巴捏成微笑的模样,我是怕我再不捏我就不会笑了。
那些扣上的皮带,地上的纸巾,凌乱的床被,是应该忘掉的,扔进眼睛里,扔进嘴里,白昼里忘不掉,只有藏进黑夜里,藏尽。丢进梦里。
从今天开始练习快乐。
(二)
我站在天台竚眙,我看见我的肉体被囚禁起来,我看见有人拿船桨在我灵魂里搅动,淈成他喜欢的模样。
俞欢褪出来,颓靡。她快速穿好衣服,近乎于跑进浴室。不可以哭。她把头埋进手里,不想要听见门外男人穿衣服发出的窸窣声响。可是闭上眼睛,还是听得见纽扣钻进衣服洞里。
这是她的第无数个下午,躺在床上和坐在浴室里的无数个下午。十五岁的下午是怎样,十五岁的下午可以看书,可以写作业。看书的愉悦感,着急赶作业的焦急感,普通人的体验是寻常,我的下午是寻常吗?多想沉浸在中学生的感伤和迷茫。我是中学生,床上的中学生,有没有一种中学生是我这样。
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父母离婚后吧,没有了母亲,一切就开始了。
有一次俞欢问爸爸,父女也可以这样吗?父亲说:“爱是没有限制的,我们是禁忌的爱情。俞欢好像醍醐灌顶。
花在酒里泡久了,会腐烂。
(三)
容我沉酣在我自己的骗局里,让我踟蹰在黑色的心室里,踅个永久。
十六岁。开始有各种各样的男人出入俞欢,她听见爸爸解释,美的东西要分享,不可以我一个人占有。
俞欢开始买书,用爸爸给的钱。它肮脏,污秽。可又怎样?那是我自己。俞欢又开始掉泪,我自己。眼泪好像永远流不完。买书,看书,沉溺在文学,沉亡在文字。溺死。
俞欢看陀思妥耶夫斯基,看贫困,看苦难,《罪与罚》之中的主人公,他们多么痛苦啊,我的痛苦又算什么,埋葬,只要将它们埋葬,扔进深渊里,我便永远看不到。
爸爸对俞欢特别好,只要她听爸爸的话,爸爸什么都会满足,不管是想要的还是不想要的。她要书,家里可以是整整一壁书架。外国文学,从陀思妥到莫泊桑。近代文学,从徐志摩到张爱玲。诗歌、散文、杂记、小说。文学之广度,文字之宽度。狩猎之广度,骑射之宽度。人之广,财之宽;欲望之广,痛苦之宽。
看到《白痴》,看到“攀缘”一词,她觉得意外地适合,“援引他物而上,蔓延地生长”眼泪从绿豆滚成黄豆,滴在书页,滴在印刷体,攀缘就这样被晕染,散开,像喉咙里化不开的苦。
俞欢坐在书架边,捧着厚厚的一本《白痴》。她开始觉得有人在耳边聒絮。
“难道你不想逃吗?”
难道你不想逃吗?我想逃,好想逃。
(四)
我的杌陧攀缘在似败絮的心间。
俞欢第一次看见于楠,是恹恹的表情。恹恹,多适合她。
他向她搭话,“我是你后排那位,认得吗?”眼里又消失了那恹恹的神态。
俞欢提脚便走。从小到大搭讪的男生,像是在提醒我你太美,像是在说爸爸这样是你的错。可不可以停止。
我活不在青春爱情的俗落桥段,不是因为它太俗,是我太脏,我不配。
俞欢多想告诉这男生,是我不配。
男生的头发是剔透的短,阳光落在上面,闪闪的掣动;像男主角的双眼皮,制服的后背是直挺挺的一整条,裤脚连到腰也是认真的模样。多么认真的一个人,可眼神总说不出来哪里恹,嘴唇也是,仔细看了又不像活着的人一般。认真是恣意,为了掩盖什么。
物理课,俞欢近乎于趴在桌子上,双手强撑。从昨天开始,不知哪里不对劲,像在家的下午一样颓靡,可我并没有想起那些事。哪里不对劲。无法言语,无法吃食,无法阅读,无法听课。俞欢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一样地重视学习,也不知在执着欺骗什么,可现在中断了。
于楠坐在她身后,看见平常直挺的背弯曲。
“你怎么了”于楠用笔头碰俞欢
转过头,是那副凄迷的脸。像迷路,丢失在深渊。
她什么也没说,不说。
于楠开始注意她。从什么地方说起,她和我太像。
早晨,俞欢在花坛角落,铺在地上的落叶,是晚秋的黄。它们好像在羞赧,俞欢又开始流泪,啊,它们就是躺在床上的我。
俞欢默默抽动肢体,将秋叶聚集在一起。太阳从侧上角泄进来,落在眼前的树干上,斑驳出来两种颜色,在角逐。从树根出发,突然多出来一个人影,躲在树的阴翳下。俞欢蓦地转身,男孩眼里惊喜又鄂然。
又是他。
几天前一个人去操场的路上,不想和别人走,他跟在我身后。
昨天扫地忘拿的外套,从他手中落进书桌。
吃饭的食堂,一个人的餐桌,望向远处,是他一个人的背影。
好像生活中突然多了一个人。
她只记得他那恹恹的表情,在说什么,我讨厌这世界。我也是
于楠看向俞欢,看进她的悲楚,看出她的不安,表皮下的沸腾与虚空。
她仰望,他俯视。
她鼻尖的触动,近似生气的轻微喘息。
他们不言语。
他们像故人一样好像一眼认出对方。
(五)
于楠休学了。只有俞欢知道他生病了。俞欢记得,那药有长长的名字“氟哌噻吨美利曲辛”,长的名字像针,扎进于楠的身体。
相似的人总能一眼认出对方。我们只有能看病和不能看病的区别。
周六的下午,俞欢照例去医院,于楠躺在床上,俞欢就给他读书,长长的周末,每一个积累起来,绑在一起便是一整本的陀思妥耶夫斯基。
我们都是不会笑的小孩,可我们堆在一起,就又都会笑了。
“您知道得这种病是不能学习的”俞欢读到这里,蓦地停下来,遽然大哭,说是大哭,不过只是狂流泪而已。
“这叫做什么,共情吗”于楠问。
“于楠,我们做错了什么吗?为什么我们不能属于我们自己。”
于楠笑,嘴角微微上扬,俞欢总觉得于楠笑起来不像笑,嘴巴变成眼睛,眼睛变成俞欢的眼泪。
没有绿色的花责怪种子,没有轨道的小行星责怪宇宙,没有阳光的小草责怪天空,没有心事的眼泪责怪眼睛。当然是眼睛错了,不然谁来背这个罪呢,总不能责怪眼泪。
俞欢看于楠,亦觉得他的眼睛是那样澄澈。
俞欢看向窗外,阳光倾泻,搁浅在长廊,滤去人群的喧嚷,攀缘在某户盆栽的枝头。远处巍峨的山,遮住西霞的一角,云彩被打碎,碾在天空中。流云纷沓至来,占据霞光的鲜妍,碾碎夕阳的悲伤,又枯萎,烂在紫霞里。烂熟。
(六)
夜里,俞欢辗转反侧,睡不了觉。干脆起床酗咖啡,熬尽这夜色。
月亮像是人为镊上去的,和暗蓝的天空那般的不相称,把月亮敲碎,淈混,再羼在天空里,便成了这一幕的星辰。
俞欢趿上拖鞋,走到客厅里,拿出一整盒的咖啡,倒进杯子里。
月光偷偷踱进来,躺在客厅地板上,照亮俞欢的脚丫,脚趾尖淡淡的粉红。俞欢坐在沙发上,用嘴抿着喝咖啡,雾气遮住她的脸,看不清表情。
翌日,俞欢去医院,今天要读的是泰戈尔的《生如夏花》。来到于楠病房,白色床单折成整齐的样子,他不在。俞欢把书从左手换到右手,想着这书名把他吓退了
。去天台找,果然在,于楠正望着远处出了神,他身后是穿黑色西服的中年男人,左手腕上金色的手表,边缘闪烁着太阳的光辉,看见俞欢来便下去了。
闪闪的金手表,刺得俞欢眼睛很不舒服。
“那是你父亲?”
“嗯”
俞欢走近些,“我每次都不敢来楼顶,怕自己会真的跟着念头跳下去”俞欢边说着,找个地方坐下来。
“来看看就觉得熬的下去了吧,想着还可以自杀,便不那么难受了。”
这种心理暗示法很有效
俞欢笑了,“别人听见我们这对话,准骂神经病”
“今天哪本书”
“生如夏花”
于楠转过来,看向俞欢的手,“今天倒是别致,看自己完全不相信的东西”
“我们下去吧,于楠”
俞欢找凳子坐下,正准备翻开书,突然凝神看着墙角发呆。
右下角的墙头,被粉碎的污渍,沾满了那粉色墙面的一隅。从上往下流,停在中途不肯往前,积淤成一个黑点。像从脚跟流下的血,像鬓角眼眸流下的泪。
俞欢回过神,打开书继续读。
(七)
没有一个人是不想活下来的。
俞欢坐在书架边,又捧书看,看到爱情的情节,她就想起她和于楠,又突然被自己念头吓到,以前想起的是爸爸,于楠像突然掷进来的一样,生硬的投进脏水里的破损的星星。俞欢觉得这个比喻好。俞欢又想起于楠澄澈的眼睛。
《远方的矢车菊》,六年级看的,里面的爱情,美的像童话。六年级,多美好的年纪啊,又讨厌起来,讨厌过去那个没被撕碎的自己,讨厌完整。眼泪又流下来,不行了,不能一直哭,俞欢用手掬着脸,两根手指扪住嘴角,向上挦,别哭啊!
临近期中考试,没办法复习下去,昨天爸爸又带来新的客人。在俞欢脑子里的是客人左手腕的金手表,太阳照在床上,金手表闪着光辉,刺得俞欢眼镜生疼。
俞欢没办法再去医院看于楠了,新读的书也不再继续朗读下去。打电话只说,复习忙。
俞欢哭泣的频率越来越高,俞欢害怕,眼泪会不会流完,流完就要死了吧,俞欢不知道一样,眼泪不是血。横在脑子里的只有金手表。
中期考试后,班主任叫到办公室,俞欢看成绩单,前五掉到倒数第一,老师说你这是在滑雪坡。俞欢想,跳崖形容会比较好,老师一直说教,问原因,俞欢的脑子里还是那金手表,考试的时候也是金手表,卷子填完选择题就发呆,哪有什么心思考试,金手表在脑子里,久居,蔓延。
俞欢再也不敢想于楠,给于楠读过的书都烧掉,哪怕只看到书脊,也是浑身的战栗。
俞欢每天哭,想着泪水怎么还不完,课也听不下去,唯一可以做的就是看书,俞欢想,只有逃,逃到书里,溺在文字里,才可以不去想,不去想金手表,不去想于楠的笑。
夜里,爸爸不在家,俞欢便把头装进被子里,掩着耳朵大声尖叫,也不知道邻居听不听得到,真要找上们来就说在放录音。俞欢一边尖叫,一边流泪,喝进肚子里的咖啡像是砖进脑子里一般,在沸腾。俞欢觉得这种感受简直美妙到极点,拿出美工刀在手腕上划,红色浓的,散开,流进衣服里,流到被子上。俞欢好快乐。
俞欢哭累了,坐在窗子边,打开来吹风。半夜的风扎进窗子,把俞欢的头包起来,挑逗她的头发。夜的光碎在天空中,变成星星,月亮腼腆的遮住身子的一半,整个世界都静下来,不再倥偬。蓝色碾碎了,铺在整个天幕上,树的绿变成黑,添在夜幕里。俞欢望着窗外发呆,车流的声响像用针一样的穿进俞欢身体里,一点一点地缝。
(八)
如果撑不下去了,就走吧。
于楠总觉得爸爸哪里不对劲,妈妈说爸爸最近很忙,总是很晚回来,来看我次数也少了,还总是早上。身上总有一股香味,很熟悉,又想不起来在哪里闻到。于楠决定跟踪爸爸。
俞欢坐在宾馆的床上等,俞欢觉得脑子里在嘶喊,好想哭好想哭,今天的客人依旧是金手表。
男人从俞欢身上下来,帮俞欢盖好被子,阳光照进来,照在俞欢的眼角,泪水几乎是涌出来的,细细的流,像河水一样,男人盯着俞欢看,说“流泪也这么漂亮”。俞欢狠狠地咬住下嘴唇,咬出血。
突然有人来敲门,金手表应声出去,俞欢觉得她永远都忘不掉,门开后那张脸,和她一样流着泪的脸,他那惊愕的表情。
晚上,俞欢赖在床上,把头捂进被子里,白天于楠的脸久久挥之不去,俞欢家住在七楼,七楼,跳下去会死吗?俞欢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伸出头向下看,冷风吹进俞欢的睡袍,把衣服吹胖。俞欢浑身战栗。
可不可以放过我。
俞欢爬上天台,坐在顶楼的围墙上,俯视大楼的底部,川流的车辆在公路上奔腾。俞欢想,只要现在我跳下去,一切都会结束。
俞欢向前仰,身体脱离大楼。一切都会结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