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霜

  第 1 章


  我是一条有自我意识会修炼的蛇,活到现在我有两个名字。

  第一个名字叫白小青,这个名字是师傅给我取得,那年我刚过两百岁。

  我师傅是一条通体黝黑头顶七星的玄蛇,他修炼多年,已成道法高深,虽说修行颇好,但品性就……

  他第一次遇见我的时候,我还是一只蛋。

  比较特殊的是我为天生元种,自出娘胎后就懂自我修炼。

  那时还不是我师傅的师傅路过我所在的蛇窝,恰巧肚子觉得饿,就随手捞起蛇窝中的一只蛋偷吃,而那个蛋碰巧就是我。

  他还算是个文明人,把我扔在汤锅里想要煮熟,热水沸腾颠漾,蒸烤得我浑身难受,于是用尽全力破壳而出。

  刚一出壳,就形成了两条蛇大眼瞪小眼的尴尬场景。

  烫!

  愣了一下,我感受到了身后的热度,凭着天性尾巴一摇向水面一拍,跳出锅,直立起来,在锅边上瞪他。

  你说一条蛇好端端的干嘛煮蛋吃?就算是煮蛋,那你好歹要煮也煮个鸡蛋鸭蛋鹅蛋,你煮蛇蛋作甚?同类相杀啊。

  可我师傅就是那种个性,混不吝。

  不过他看到我出生之后,到底也没再寻思着把我一口吃了,但这样的开始对我和他来说都是一辈子无法忘却的心事。

  他是好吃的食物变徒弟,到嘴的肥肉都飞了。

  我是杀蛇的凶手变爱心师傅,这到底唱的算是哪一出。

  他说,我这是刚出世就白捡到大好处,这个好处就是他愿意教我修炼,带我继续成长。

  我想既然也找不到回家的路,况且……我自觉也不同于家里的兄弟姐妹们,自在蛋里就觉得,再说,都在蛋里谁见过谁,回去了没准帮我当成贼人赶出来。

  师傅对我的观点也十分赞同,点点头,说是极,你我其实都是千千万红尘生灵中挑选出来的试验品。

  什么东西的试验品?我悄悄地问。

  师傅摇摇头,说他已经研究了八百年,还是木有参透。

  这句话弄得我心里悲凉,莫不是跟了个没用的师傅?

  自此后我两一大一小一长一短一黑一白就开始了师徒成双的修炼生涯,在终南山的一个水帘洞之中。

  老树根错深邃,我两就安静的盘踞在洞里。

  师傅教我,白天汲取太阳精华,晚上吸收月亮之气。饿了吃风,渴了喝露,困了,倒头就睡,自然之道出来了。

  白天黑夜飞速度过不知此时何年何月,反正我们长生不死,时间流逝又算得了什么。

  耳边长年钟声叮当,悦耳悠扬。

  佛性。

  我睡得十分踏实,哪怕这钟声天天敲夜夜响,我却只当还在母亲肚子里,都还未成蛋,仿佛听到她的心跳,一下一下,安神宁心。

  师傅却不喜欢这声音,每次钟响一声,他就扭动一下身体,他扭动不要紧,扰我清眠。

  我心中十分恼火,直接用大尾巴抽他,没想到反被他大黑尾巴抽一下。

  痛!

  这杀千刀没良心要吃我的家伙,我瞪大了眼珠子看着他。

  他没皮没脸的缠过来,吐着信子跟我嬉皮笑脸,两只黄澄澄的眼睛泛白,向我讨好。

  “徒儿乖,师傅真的不是故意的。”

  嗯,也不知道他当年顺手将我从蛇窝里掏出来时,是不是故意的。

  他晓得我还心里有余气,他缠定了我,厮磨,撒娇。

  这烦人的老妖精!

  冬天气候苦寒,水下虽然恒温,却仍旧比不得春暖花开。我两相互依靠,相依为命。

  不知不觉就已经到了两百年以后,某一天,这老妖精正看着月亮吐纳精气,突然蛇头一转,吐着信子对我说:

  “徒儿,为师记得你好像还没有名字?”

  名字?名字是什么东西?名字可以吃吗?

  我也不懂,只会发愣仰头看他。

  “名字就是一个独一无二的代号,当你有了名字,你就和其他的任何东西都区别开来,尤其是蛇类,大家也都会叫你的名字而不叫你为蛇。”

  我依旧还是不明白,我问:“师傅有名字吗?”

  “我当然有啊。”他得意呲着牙。

  “是什么啊?”

  “我叫铁玄。”他自豪的说。

  铁玄……师傅这名字是哪里来的?我低声念了好几遍那两个拗口的音节。

  师傅沉默了片刻,然后咧嘴一笑,露出毒牙。

  “当然是我的师傅给我取的咯。”

  “师傅还有师傅呀?”我十分惊诧。

  “笨蛋,要是没有师傅,哪里来的徒弟,都是一代又一代传承的。好了,现在我给你取个名字吧,就像当年我师傅给我取得。”他凑过来,仔细看看我。

  我通体白色,是条纯白的蛇,但额头有却有一个明显发青色的鳞片,颜色就像是清新的竹子。

  刚出生时才那块鳞片米粒大,现如今则像是珍珠一般。我深怕日后我变成了水桶一般粗的时候,这痣会不会茶缸似的大,那可就不那么好看咯。

  “痣为青色,不如就叫白小青吧。”师傅用尾巴点我额头一下,说道。

  白小青?白小青是什么东西?我不解。

  “白小青呀……”师傅仰头,斜斜靠在水边的大石头上,看着圆溜溜的月亮,呢喃。

  “白呢是你身体的颜色,我用这个当你的姓,头上有一点青色,所以叫小青,这样听起来跟人差不多,也像是个女人名。”

  我还是不解。

  女人又是什么?

  “女人就是女人,还有男人,老人小人,坏人好人等等等等。”

  “哇,这么多人?那人有是什么呀?”

  “人?人就是人呗。”师傅被我一个个问题问烦了,尾巴一摇,一下子钻进水里去。

  而我继续立在荷叶上,抬头看看美丽的月亮。

  “月亮阿姨,你可知人是个什么东西?”

  在我的脑海中,月亮直接给我一个白眼,去去去,小孩子一边去,别想那些没用的,赶紧修你的道行吧。

  对哦,修行修行,我现在可不是师傅一千年的道行,差一天不碍事,我的认真努力刻苦坚持修行之路。

  清掉自己的胡思乱想,急忙在荷叶上盘好,仰头,吐出信子,吸纳吐故,收敛精华,养育内丹。

  这日子就这么一天天的过,春来冬去。每年我和师傅被春雷惊醒,又在飞雪中沉眠。每天拜太阳拜月亮,吃风喝露,日子过的很淡,但很安宁。

  直至又是三百年过去,一晃,我已经五百岁。

  一日,太阳不烈,暖融融的。我一边晒皮暖血,一边低头数着身上的鳞片玩。

  师傅一大清早就不见了影,这几日他都鬼鬼祟祟的,也不按时修炼,整日神出鬼没。也不知这老妖精在搞什么鬼?

  突然水里黑影一道,嗖一下蹿过来在我跟前冒出,激得我一身水。

  好容易晒暖和的身体哆嗦一下,我想也没想,尾巴就抽过去。

  啪一声响,声音有点怪。

  水里冒出一个怪模怪样的东西来,有一头黑漆漆的长毛,蛋形的一张脸,上面两道毛,下面两只眼,还有一块隆起,下面红艳艳两片肉。

  嗬,哪里来的妖怪!

  我咧嘴呲牙,信子吐出,要咬。

  “别,别,是我,白小青。”那怪物摇着两只怪模怪样的爪子,朝我喊。

  你?谁?师傅?怎么这个模样?我瞪大我的蛇眼,嘴巴都快脱臼。

  师傅后来说,他见我那样恨不得往我嘴里塞两个大白馒头,看噎不死我。

  馒头是什么,那时候我已经知道了,所以也不计较他塞我这软绵绵香喷喷的好东西了。

  师傅,你怎么这幅模样?是不是别的妖怪欺负你?施了什么法?我急的快哭,可惜,蛇哪里来的眼泪哟,干嚎罢了。

  师傅用那有五个尾巴的爪子敲我脑袋一下。

  “笨蛋,这是我变化的人形。”

  人形?什么玩意?

  “就是人呀,这就是人!”他吼我。

  可是师傅,我们是蛇呀,干嘛变作人?

  “做人好呀,做人有千万种好处,数都数不清。”

  有什么好处?修炼功力增倍?多活几千年?还是不会再冬天怕冷,春天怕雷?又或不会再被月亮婆婆甩白眼,太阳公公瞪眼睛?

  师傅被我愚钝的脑子气的快冒烟,蛋脸上那两片殷红的肉抖个不停。

  “你这条小笨蛇,做人的好处你做了人自然就明白,说不清楚。”

  可我不是人,我是蛇啊,师傅,你脑子秀逗了。

  他再懒得和我说,一把揪住我的七寸,蹿下水,呲溜就往外游去。

  他游的那么快,水流冲得我睁不开眼,耳边呼啸声不断。

  等一切都过去了,我睁开眼,探头出水面。

  嗬,五色缤纷的景象,难道是仙境?

  就是这地方有点吵,闹哄哄的声音充斥,塞满我耳朵。

  这是哪里?怎么到处都是人?对,都是人这种怪物。

  长的断的,高的矮的,老的少的,还有那抹一脸白两颊红的怪物,扭扭捏捏,摇摇摆摆。再有那花衣锦簇,摇着扇子,高高大大的。

  这到底是哪里?

  师傅缠住我,化成蛇,信子在我耳边吐。

  “这就是人间呀,小笨蛇。”

  哦,这就是人间呀!


  第 2 章


  在人间,我遇到了给我第二个名字的人,他叫许琛。

  我第一次见到许琛的时候,是六百岁,而他才六岁。

  师傅喜欢人间五色,留恋红尘。可我最关心的还是吃饭问题以及修炼问题。本来没有吃饭问题的,但一入红尘深似海。自打吃了第一个白面馒头以后,我就爱上了人间的食物。

  樱桃羹,枣泥糕,拔丝菠萝,八宝饭。我爱死了人间美味。

  但为了修行,只能吃素。

  没错,不能忘了修行呀。修行是我的终身职业,不干这个我也不知道还能干什么?虽然我更不知道,修行下去有什么用?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如修行。

  六百年前同一窝的兄弟姐妹们只怕早已经投胎转世不知几十个轮回,而我却还活着,懵懵懂懂,恍恍惚惚。

  师傅知道我爱吃,所以带我到皇宫,让我吃遍天下美食。

  皇宫是什么地?我不大关心,师傅说就是个人很多的地方,但这么多人都是为了伺候一个人。

  哦,我听着,只管吃。

  师傅摇摇头,说你自己好自为之吧,只管吃,但别露陷,也别用法术。他要走了,去人间逍遥,带着我不方便。

  怎么不方便?他带着我在终南山下六百年也没见他说一句不方便。到了人间就不方便了?我气,揪住他尾巴。

  你去哪里?

  “小孩子不要管。”他甩开我的手。

  我再揪。

  弄东西吃用法术可以吗?我的为自己打算了,这老妖精不管我了。

  “可以可以,别害人就行,记住你是修行的。还有,别吃荤,有秽气。”

  我点点头,眨巴眼,却又不饶人的扯他老底。

  当年还不是要吃我开荤!哼!

  师傅尴尬。

  “谁让你是元种,我都嗅不出你的荤味来,以为你是素的。”

  我不依不饶,撒娇闹别扭,装模作样抹眼泪。

  “别哭别哭,我马上就来看你,我不会丢下你的,小笨蛇。”师傅过来抚摸我的头。

  他才笨蛇呢,蛇压根不会哭好不好。我怨恨瞪他。

  他伸手指着天上的月亮。

  “每当月圆时,我就来皇宫的荷花池里看你,约定了哦。”

  我点点头,偷偷看月亮,果然,月亮朝我们师徒两又甩两个大白眼。

  师傅交代完后事,钻水里呲溜一下就游远了。

  我将自己盘成一团,窝在海池边一口一口吃桂花糕。

  好吃好吃,我心满意足。

  在皇宫里吃了睡,睡了吃,间歇修炼,日子过的飞快。师傅守约,每当月圆就来看我,即便是深冬他也来。

  于是我很安心,但问题是,海池里呆久了,我闷得慌。

  皇宫是个热闹的地方,尤其是海池。

  每当春夏,海池里或泛舟,或歌舞,五色缤纷,热闹非凡。

  我静静缩在石头缝里,看着水面上斑斓倒映,心迷神醉。

  难怪师傅留恋红尘,这景色确实好看。

  于是我忍不住也想参与一下,入一入红尘。

  溜出水面,我盘旋绕梁,看人间富贵繁华。

  然后自茫茫人海中,瞧见了许琛。

  他六岁,孩童模样,眉间一颗观音记。

  如我一般,我顿生好感。

  他那时笑妍妍,依靠在一个宫装美人和一个高大男子身边,两只小手背他们两个大人握着,受尽千般宠爱。

  他还那女人叫母妃,唤那男人叫父皇。

  什么是母妃?什么是父皇?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许琛的嘴巴里能唤出很好听的声音。

  我喜欢。

  以后我时常关注他,看他读书,看他游玩。后来,看到他哭。

  他美好的大眼睛里冒出许多的水,像透明的珍珠,一颗颗落下。

  这大概就是眼泪,师傅说人伤心了就会落泪,我想许琛一定很伤心。

  他的母妃被几个很可憎的人拖着走,他扑过去想要保护她,但却被人拖开。

  至于他的父皇,再没有来看他,宠爱他。

  后来,他也从原先住的地方搬走,换了一个冷清破旧的房子住。

  再没有父皇和母妃,也没有了读书和游玩,往日里围绕在他身边的人都消失了,只有一个白了头的太监和两个很难看的宫女。

  他仿佛是被人丢弃了,原本美好明亮的双眼变得寂寞而幽深。

  我不喜欢他这样,还是笑起来好看。

  我也不知道该如何让他笑,于是就按着自己的品性,用法术从御膳房搬了点拔丝菠萝来,放在他的枕头边。

  希望他能开心。

  但没曾想,他却白着脸一身哆嗦,发疯似的把我给他的菠萝扔到院子里,然后扑在被子上大哭。

  我很受伤,潜在海池底下三天没吃东西。

  到第四天,我忍不住又去看他。

  他瘦了,眼圈发黑,显然也没睡好这三天。

  御膳房给他送来的饭菜很难吃,而且都凉了,有时候竟然还有馊的,把我熏一个跟斗,差点坏道行。

  我还是不忍心,又弄了点糖糕,用荷叶包住,塞在他的枕头下。

  他看见了,很疑惑,但依然没吃。

  也许他不喜欢糖糕,那就换。

  菊花酥,玫瑰糕,甜豆腐,桂花饼,我变着法子给他弄。

  终于,有一天,他打开荷叶包,捻了一块冰糖蜜藕,咬了一口。

  我开心,比自己吃还高兴。

  往后他再不拒绝,我送什么他就吃什么。他每天都到后院去看书,然后我就可以施法溜进去给他送吃的。

  直到有一天,我正往他枕头下塞桂花蜜,却听到背后啪一声。

  我转头,看到他站在门口,背后是关闭的门。

  躲已经来不及,在他乌黑的双眸里清晰我的倒影,他看的清清楚楚。

  我倒是第一次看清自己变化了什么人样,胖乎乎的小脸,两个双丫,一身藕合色的侍女装。原来是个小宫人。

  他一开始怒,但见到我眉间和他如出一辙的观音纪,表情立刻就柔和了。

  他说,谢谢你。

  我笑,咧嘴,却不能出声。

  我不会说话,我是蛇。

  他当我是个哑巴,以为我是他舅舅派进来照顾他的内线。真真误会大了。

  许琛一直当我是一个小宫女。

  隆冬时节,我冒着风雪给他送吃的,结果实在熬不住,昏昏欲睡。

  他问我是不是病了,我说是太冷了。于是他抱住我,给我取暖。

  他的怀抱很温暖,我留恋,不住往里钻。更里面一些,再里面一些,手脚脑袋身子全钻进去,贴紧那温暖。

  他咯咯笑起来,直说痒。

  我已经熬不住,呲溜一下化成蛇,一把将他整个盘住。

  他吓得惨叫一声,从榻上跌落。

  花白头发的老太监跑进来,点了灯。

  他用棉被捂住自己的身体,只说是做了噩梦。老太监退出去,他才打开棉被,看我。

  我整个紧贴在他身上,微微仰起头,朝他点头示意,吐了吐信子。

  他脸色不由又白了白,但到底没有推开我。

  他回到被窝里,手伸进自己衣服里,抚摸我滑溜溜的身体。

  “原来你是蛇变得。也好,我是妖妃生的妖孽,正好和你是一对。”

  我昏昏沉沉听不清,只觉得此处仙境,再不愁隆冬苦寒。

  于是乎,这一整个冬天我都缠着他,不肯放开。

  他也很快习惯,依然把我当成伴。

  日子就这么过,寂寞的孩子寂寞的蛇,相依为伴。

  他手指抚着我头顶的青色鳞片,说要给我取个名字,不然都不知道怎么称呼才好。

  我心想笑,我有名字,叫白小青。但我无法说,我依然不能开口。

  “有句话说的好,天青色等烟雨而我在等你?”

  我摇头,我只知道我有一片青色的鳞片,烟雨不是召唤来的么。

  “这意思就是有青色的时候,就是我在苦苦等着你的时候。”他说着,轻轻笑。

  我依偎,厮磨,安抚他。

  “不如我就叫你青烟吧。青色出烟雨临,那就证明我在想着你,粘着你。”

  青烟!

  这就是我第二个名字。


  第 3 章


  后来……后来就出事了。

  我虽然和许琛腻在一起,但也不忘每月月圆时和师傅的约定。隆冬寒暑都不忘,但某一个月圆,这老妖精一身是血的就这么划水过来了。

  海池里都是他的血,黝黑的蛇皮上一道老大的口子,都翻出白花花的肉,血淋淋的筋。

  啊喂,师傅,你和人打架了咩?

  我瞪大眼,急得团团转。

  怎么办怎么办?师傅要死了。

  他用尾巴打我脑袋,两只黄豆眼瞪我。

  “小笨蛇,你咒我。还不快运功,帮为师疗伤!”

  我急忙停止转圈,手指扣莲花,闭眼凝神,丹田吐纳,将内丹吐出。

  师傅咳出血,嘴一张,脖子一颤,也吐出内丹。

  一黑一红一大一小两个内丹在月光下纠缠。

  他吸取我的精气疗伤,我尽力吐纳。这老妖精到底是我师傅,我可不能眼见他死。

  他腐肉生肌,断筋重合,黝黑的蛇皮渐渐收紧愈合,最后留下一道长长的疤。

  “回!”师傅轻哧一声,两颗内丹分开,我们各自收回腹内。

  他用海池里的水将一身血污洗净,露出疲惫的脸。

  好累,我也觉得好累。

  师傅,我唤他,然后噗通倒在池水里。

  池水怎么变得这么凉?

  师傅捞起我,抱住。

  我怎么了?师傅?我不解。

  “你累了,为我疗伤用尽了心血,白小青你累了。好好休息吧,我会替你设下结界,保护你安眠的。”师傅用手掌抚我的眼。

  我合上,心里却急。

  师傅,许琛,许琛……我记挂着许琛。

  “知道了,那个小孩子我会替你照顾的。你呀,安心睡吧。”

  听到师傅这么说,我才安心,渐渐陷入沉睡中。

  只是不知道这一番沉睡,会需要多久?人的一生是很短暂的,不过匆匆数十年。会不会等我一觉醒来,许琛已经老死入轮回去了呢?

  嗯,不怕不怕,即便他入了轮回,我也找得到,认得出。

  我在沉睡中听到轰隆隆的声音,一开始我以为是春雷,等我睁开眼,却看到坚冰厚如墙。然后冰面上斑驳的人影,纷乱。

  原来是凿冰,当当当的震耳欲聋。

  我觉得难受,伸一个懒腰,转身还想睡,突然,扭腰,一个跳起。

  啊,醒了,我睡醒了。

  我要去找许琛。

  冰面嘎啦啦一声响,破开一条缝,我顺势化成烟钻出去。

  外面寒风扑面,哎哟,好冷呀。

  可不退,我要找许琛。我化作烟,随风飘入深宫。

  许琛,许琛,你等了我多久?我睡了多久?你变成了什么模样?你是不是已经长大?

  你可千万别变老,别死呀。

  我随风扑到许琛住的破旧屋子里,那屋子越发破旧,风吹的门窗劈啪作响。

  里面有一个小男孩哆嗦流眼泪,可他不是许琛。

  我扭头就走,我是蛇,我没有情感,我不会同情。

  我只关心许琛,这天太寒冷,我需要他温暖。

  驾着风,我到处飘荡,呼喊。

  许琛,许琛,你在哪里?

  风呼呼的响,送我到各处,却都寻不到他。

  空气中全是寒冷的冰屑,没有丝毫许琛的气息。

  我好懊恼,我要许琛,我冷,我饿。

  深呼吸,远处有香味,甜甜的,暖融融的。

  好饿,好饿,我驾风而去,不管三七二十一追寻着那香气,扑进了一座大殿里。

  “哎呀,风好大,快关门,快关窗!”大殿里乱作一团,人人呼号奔走。

  我才不顾,绕梁,急行。

  好香好香,一定很好吃。

  看见了看见了,桌案上,摆满了各种吃的,玫瑰糕,桂花蜜,菊花酥,红豆汤,芝麻饼,都是我喜欢吃的。

  我饥肠辘辘,口水泛滥,再也按耐不住,从梁上探下头,伸手。

  手才摸到一个玫瑰糕,猛就被人捉住,用力一拽。

  “哎呀!”我惊叫,呲溜一下从梁柱上滑下,吧唧就摔在地上。

  吃点东西而已,何必动粗呀!

  我懊恼,抬头。

  眼睛被灯火刺到,不由眯起,朦胧中看到半边脸。

  呀,许琛!

  “许琛!”我呼,欲跳起,可双脚软不留丢,肚子空空,半点力气没有,只不过扑一下,扑倒面前人的怀里。

  可凑近了,再一看,倒映在双眼里的人,并不是许琛。

  他比许琛老,比许琛脸长,消瘦,双眼微眯,瞪着我。最要紧的是,他眉间没有那殷红如血的青烟痣。

  他不是许琛。

  那他是谁?

  “陛下,陛下受惊了没?”身后有人纷纷扰。

  我才不管,我只定定看着他,仔细端详。

  他一把抓过旁边的披风,将我裹住,搂紧。

  他胸膛很硬,但还算暖和,我皱眉,搂住他,暂时取暖,可肚子却还饿。

  “退下,没事了。”他闷闷说。

  我伏在他胸口,耳朵都被他震了几下。

  等人都退走了,静悄悄,他才将我稍微拉开。

  “怎么不穿衣服就出来?好孟浪的作风。”他扶着我的肩,对我笑,语气里有一丝懒洋洋的味道。

  我低头看自己,拉开披风朝里看了看。

  衣服穿不穿有什么关系呢?我只是忘记了变化,太饿了,太急了。

  他按在我肩头的手重了重,一把握紧。

  我抬头看他,不解。

  “你是谁?这般好容颜,朕怎么从来没见过?”他用手指挑我的下巴,疑惑,指腹拂过我的头发,皱眉。

  “怎么湿漉漉的?刚洗过?”

  我刚从水底出来,能不湿吗?哎呀,别管这些了,我饿死了,先吃吧。

  我回头,看身后一桌的好吃的,舌头一吐。

  他抱住我,轻轻笑。

  “原来是个饿鬼。”

  我不理会他,伸手去抓那些好吃的,这次他不再拦。

  菊花酥入口就酥,玫瑰糕入口就化,桂花蜜香甜可口,红豆汤甜蜜蜜软糯糯。

  好吃好吃,我乐不思蜀。

  他贴在我身后,薄薄的衣料包不住一身的火热。我不排斥这热度,还挺舒服,就是他身板有点硬,硌得慌。

  好在我是绵软无骨的蛇,到也能将就。双腿绵软无力,正好靠着他借力,省的我自己撑。

  我到底睡了多久,怎么会这么累,这么饿。

  先吃先吃,天大地大肚子更大。

  我胡吃海喝,连自己的手指都不放过,将残汤舔尽。

  他从我背后凑过来,舔一下我的手指。

  他的舌头很热,并不像我的,凉嗖嗖的。

  我惊讶一下,回头看他。

  他也看我,连眼睛都烧着火,灼热。

  原来人……能这么热。

  我朝他一笑,他也笑,但依然眯着眼微微皱眉。

  哎呀,我突然想起,我的找到许琛。

  “许琛……在哪里?”我张嘴,吐出声音。

  咦,竟然能说话了?这到底过了多久?千万别是百年呀。

  他愣一下,看着我。

  我急忙拉起他的手,蘸着红豆汤在他手心里写许琛的名字。

  “许琛,许琛你知道吗?”

  他低头看手心,目光阴晴不定。

  难道他也不知道?我气馁,心情低落。好在肚子已经吃饱了,不然有够郁闷的。

  伸出舌头,将他手心里的红豆汤舔尽。

  浪费粮食可要天打雷劈,我是好蛇,绝对不惹怒雷公。

  他手掌颤抖一下,一把握紧。

  我皱眉,干嘛,连这点汤都舍不得?身后那一桌都给我吃了呢。

  心里不痛快,一转身,挣脱他的手,呲溜就上梁。

  他还没回过神,我已经绕着梁飞快走,从门缝隙里化烟而去,驾风腾云。

  我要找许琛去,我认得他,哪怕他投胎转世了我也找得到。

  飞到皇宫边缘,突然万道精光起,似栅栏般将我挡住。

  我飞一丈高,那光就升两丈高,就是不让我出去。

  这他妈谁干的好事?我念咒破阵,道法却被吸走。但那阵也不伤我,温柔的很。

  哦,我认得了,是师傅。

  个老妖精,搞什么鬼呀!

  我郁闷啊,满头晦气,愤然扑进海池里,咕咚就沉到水底。

  许琛,你在哪里?

  我怎么就找不到你呢?

  不见了我,你一定很想我吧?

  我也很想你呢。

©著作权归作者所有,转载或内容合作请联系作者
【社区内容提示】社区部分内容疑似由AI辅助生成,浏览时请结合常识与多方信息审慎甄别。
平台声明:文章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由作者上传并发布,文章内容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简书系信息发布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禁止转载,如需转载请通过简信或评论联系作者。

相关阅读更多精彩内容

友情链接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