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棚里明明灭灭，鸡窝前恍恍惚惚。手提马灯在“巡山”，每晚“功课”要做好。
“拿根细铁丝来。”爸的声音浑厚得像柳树沟的绵土洼。
固定好牛棚柱子，顺势踢一脚测测牢靠度。再沿院子转一圈，鸡笼，牛棚，猪圈……就连狗窝都不放过。
夜晚，狗会上岗，替代老爸看家护院。平时一口剩饭它就很满足，只要夜晚有危险，无论是陌生人还是动物，它都会拼了命去干。
鸡叫时，老爸牵着黄牛，掮着犁铧，走进微亮的天光云影里，自信又平常的脚步证明昨晚平安无事。
农村不养闲人，就连动物都勤快而睿智。每当夜深人静时，黄鼠狼就会准时上岗。
动物吃肉，人要吃蛋。这一对无解的矛盾纠缠在鸡身上。晚上，母鸡呱一声就被精准锁喉。随后是拴不住的一连串狗吠，仿佛能把山谷叫穿。
“不顶事了。”
老爸迅速拉开厚重的木门……
“那个最爱下蛋的花草鸡没了。”老妈心疼，这可是孩子们上学的学费，感冒才能吃的鸡蛋啊。
第二天，我打开鸡窝：一地鸡毛，像刚刚被土匪打劫过的现场。
“娃娃们又没把鸡窝遮严。”老爸后悔自己夜巡时没发现。
其实比起黄鼠狼，最怕的是夜晚到访的人类。他们胃口大得多，囤里的粮，圈里的牛羊猪，过年置办的年货……都在“狩猎”范围。
“谁！”老爸一声断喝，拿起顶门棍冲进浓黑的夜，像个孤独的勇士。
被吓醒的我心里喊“别管了，小心被打”，最终却咽下一口坚硬的唾沫。
趴在被窝里，没睡，等一个或坏或好的结果。
“没事，牛把石槽顶倒了。”老爸带回来好消息。我甜甜地睡了。
“小心驶得万年船”，老爸常不说。但他常做。
天长日久，邻里邻家都知道他睡觉都挣半只眼。再加上年轻时身材高大，有几分膂力。渐渐地，三里五村那些不三不四的人都觉得老爸既不好惹又防得严，就慢慢对我家失去了兴趣。
“昨黑地老樊的牛被吆走了”，老爸挑水不用手，双手插兜回来。做饭的老妈放下烫手的洋芋，揭起门帘。
爸闪身进窑，桑木扁担洋铁桶，双手满满一捧野蘑菇。
“寻回来了没？”老妈从热气腾腾的大铁锅里继续挖出馒头窝头红薯南瓜毛豆。
“寻回来了，一直按牛脚印追到十几里路外的刘坪店。”
大人的话就像耳旁风，就那么一听。但蘑菇就不一样了。
一根嫩白的杆儿，擎一顶圆灰小帽。洗净，手一撕，扔进铁锅。老妈拿几粒葱花一炸，连同铁勺往汤里一戳，油花瞬间铺满了一锅星星。
一人一碗，下饭咥馍。蘑菇一咬，软弹的劲道抵抗着牙齿的咀嚼，随后在牙齿的嘶咬下“咯铮”一声嫩响，香味爆裂开来。爸捧回来的哪是蘑菇，分明是秋天的味道啊。
如今爸老了，依旧每晚巡一遍小院。粮食没半囤，牲口没一头，只有一笼鸡，一条狗，但一生一世的夜巡依旧在风湿腿脚下执拗成习惯。
明晃晃的太阳能灯下，咔哒一声锁上储物间的铁门。
“鸡窝又没关好。”
有人说，安全和福报是老天给的。也对，可人的勤奋或许会对冲那些不顺和不快。
“不早了睡吧。”妻舒服地躺在床上。
“让我巡视一圈，”走进每个房间，看听嗅，有无漏电，是否渗水，锅灶是不是干烧。
那一刻，我是我爸。
有一次，跑步累了，早早上床，忘记巡视。
“就知道睡？！”大声敲门女儿的话里有话，“厨房快着火了，幸亏小黑报警了。”
小黑是只捡来的中华田园犬，身材长而矮，毛色黝黑发亮，两只前爪却是白色，像是戴了副白手套。
它嗅到厨房里一锅焦黑的豆芽味时，跑去给女儿诉说：直立起来，抬起爪子。
女儿跟着小黑到了厨房，妻在锅里煮的豆芽已经成了黢黑的蚯蚓，难看得贴在锅底。周围烟熏火燎，一层烟雾让厨房有了过分的“烟火气”。
夜深了，老爸蹒跚着巡夜后也该上炕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