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六的苗寨,是被歌声和酒香腌入味的。
漫山遍野的翠色里,身着盛装的苗家男女对歌调情,银铃声与木叶声交织成一张巨大的情网。阿蛮今日穿了一身极艳的红色苗服,领口和袖口绣着繁复的蝴蝶纹样,头上的银冠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她美得张扬,美得不可一世,像一团在绿野上燃烧的烈火。
沈清舟看着怀里那张明艳动人的脸,眼底的醋意终于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占有欲。
“阿蛮,”他低声说道,“别再气我了。这半个月,我每天都在想你,想得快要发疯。”
阿蛮不为所动,甩开他的手,独自走向狂欢的中心。沈清舟跟在身后,依旧是那副斯文模样,只是今日他换了一身墨蓝色的长衫,少了几分商贾气,多了几分清冷。他手里提着一个食盒,里面装着阿蛮爱吃的冰镇酸梅汤,目光却始终落在阿蛮身上,亦步亦趋。
“阿蛮!快来跳!”
一个皮肤黝黑、身材健硕的苗家汉子阿木热情地伸出手。他是寨里的优秀猎手,性格爽朗。
阿蛮勾唇一笑,刚要将手放入阿木掌心,一道墨蓝色身影已不容拒绝地挤入两人之间。
沈清舟一手揽住阿蛮的腰,另一手顺势握住她的右手,动作行云流水,仿佛演练过千百遍。“失陪了,阿木兄弟,这舞,我来陪她跳。”
阿蛮在左,阿木在右。阿木被挤得东倒西歪,却不敢松手,只能亦步亦趋地跟着阿蛮的节奏,像个受气的小媳妇。而沈清舟则是一副正宫娘娘的架势,手臂牢牢箍着阿蛮的腰,另一只手还要防着阿木不小心碰到阿蛮的胳膊,指尖暗暗用力,几乎要将阿蛮嵌进自己怀里。
阿蛮被夹在中间,感受着阿木的僵硬和沈清舟的霸道,心里暗自好笑。
“沈老板,”她踮起脚尖,凑到沈清舟耳边,吐气如兰,带着一丝狡黠,“你这又是何苦呢?人家阿木招你惹你了?”
沈清舟低头看着她,眼底翻涌着暗潮,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他招我惹我了。他不该牵你的手,不该对你笑,更不该……让你在我面前晃悠。”
阿蛮挑眉:“哦?那沈老板想怎样?”
“我想让他知道,”沈清舟咬了咬牙,趁着转身的间隙,狠狠瞪了阿木一眼,“你阿蛮,是我沈清舟的人。”
阿木被那一眼瞪得打了个寒颤,脚下一个踉跄,差点踩到沈清舟的脚。
沈清舟冷哼一声,手臂收紧,将阿蛮往怀里带了带,几乎是贴着他的胸膛在跳舞。阿蛮能感觉到他胸膛里剧烈的心跳,还有那压抑着的、即将爆发的情绪。
“说,想不想我?”他在她耳边低语,声音沙哑,带着诱哄和不容置疑。
阿蛮偏过头,避开他的视线,嘴硬道:“不想。”
“嘴硬。”沈清舟轻笑一声,趁着众人欢呼的间隙,低头在她唇上飞快地啄了一下。
阿蛮脸一红,推了他一把:“你疯了?这么多人看着呢!”
“看着就看着。”沈清舟非但没有收敛,反而更加肆无忌惮。他揽着她的腰,带着她在人群中旋转,每一步都踩在鼓点上,也踩在她的心尖上。阿木被挤到了最外围,看着两人旁若无人地调情,只能苦笑着摇摇头,拿走沈清舟的食盒,识趣地退出了这场“战争”。
一曲终了,众人欢呼着换场。沈清舟拉着阿蛮刚走出篝火圈,便遇到了等在旁边的阿郎。
“阿蛮!来对歌呀!”阿郎举着一壶酒,眼神灼热。
阿蛮刚要开口,沈清舟再次不动声色地挡在她前面,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礼貌微笑:“这位兄弟,阿蛮今日嗓子不适,这歌,怕是唱不得了。”
阿郎皱眉,上下打量着这个细皮嫩肉的江南男人用方言说道:“你是哪个?阿蛮的事,轮得到你插嘴?”
“我是她的……”沈清舟顿了顿,侧头看了一眼阿蛮。
阿蛮正抱着手臂,一脸看好戏的表情,丝毫没有要帮他解围的意思。
沈清舟眼底闪过一丝无奈,转回头时,笑意未减,语气却淡了几分:“我是她的客人。她身子金贵,受不得烈酒,也唱不得累人的歌。”
“客人?”阿郎嗤笑一声,“儿豁哦,既然是客人,就守客人的规矩。我们苗疆的规矩,挡了姑娘的路,得喝了这碗拦门酒!”
说着,阿郎将一碗浑浊的米酒递到了沈清舟面前。
阿蛮在旁边看着,心里莫名有些紧张。她知道这拦门酒的后劲,更知道沈清舟那副身子骨,平日里连重活都没干过。
沈清舟看了一眼那碗酒,又看了一眼阿蛮。阿蛮别过头,假装在看远处的风景,嘴里却嘟囔着:“不想喝就直说,没人逼你。”
话音刚落,沈清舟却接过了酒碗。
“阿蛮姑娘说得对,客随主便。”他轻声说道,仰头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烧下去,沈清舟的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脸色瞬间白了几分。他将空碗递还给阿郎,温声道:“酒喝过了,路,能让我们走了吗?”
阿郎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文弱的外乡人这么能喝,只能悻悻地让开路。
走出喧闹的人群,到了无人的溪边,沈清舟的脚步忽然踉跄了一下。
阿蛮眼疾手快地扶住他,触手一片滚烫。她急了,扶着他坐在溪边的石头上:“你疯了吗?那酒里掺了草药的,你平时滴酒不沾,喝这么急做什么!”
沈清舟靠在树干上,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平日里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有些凌乱。他看着阿蛮焦急的脸,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醉意,也带着一丝平日里绝不会显露的脆弱。
“怕你被别人拐跑了。”他低声说,声音沙哑。
阿蛮的心猛地一颤。她蹲下身,看着他的眼睛:“沈清舟,你到底把我当什么?”
沈清舟没有回答,只是伸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颊。他的手指微凉,带着颤抖。
“阿蛮……”他唤她的名字,像是在念一句咒语,“我把你写进诗里,写进账本里,写进我每一次呼吸里……可我还是怕。”
“怕什么?”
“怕你像这山风一样,抓不住。”
阿蛮看着他,眼眶忽然红了。她一直以为他不够爱她,以为他的理智胜过情感,却没想到,这个骄傲的男人,也在害怕失去。
她凑过去,吻住了他的唇。
这一次,没有反抗,没有博弈,只有两颗骄傲的心,在酒精和歌声的催化下,终于坦诚相见。
沈清舟反客为主,将她紧紧拥入怀中。他的吻热烈而缠绵,像是在弥补这二十天的空缺,也像是在宣泄积压已久的情感。
“阿蛮,”他在她耳边喘息,“六月六,是苗疆的情人节。”
“嗯。”阿蛮埋首在他颈窝,声音闷闷的。
“那……你愿意做我的情人吗?不是客人,不是过客,是情人。”
阿蛮抬起头,看着他那双因为醉酒而显得格外深邃的眼睛,笑了。她伸出手,勾住他的脖子,在他唇上重重咬了一口。
“沈清舟,你记住了。从今往后,你的诗里只能有我,你的账本里只能有我,你的人……也只能有我。”
沈清舟笑了,笑得像个得到了糖果的孩子。他握住她的手,在她的掌心一笔一划地写着她的名字,然后写下那四个字——
风华绝代。
溪边的风吹过,带来了远处的歌声。
“郎在对江唱山歌,妹在江边洗绫罗。山歌唱得妹心动,绫罗洗得水起波……”
阿蛮靠在沈清舟怀里,听着那歌声,忽然觉得,这苗疆的风,似乎也没那么野了。
而沈清舟,这个江南来的商人,终于在他的账本里,记下了这辈子最亏本,也最赚的一笔买卖。
——他用半生的理智,换了一个骄傲的苗疆女子,一生的热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