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风,一日烈过一日。
寒风卷着枯叶,横扫整条青溪老街,满目萧瑟苍凉。镇上的平静终究是暂时的,潜藏的危机如暗流涌动,无声无息逼近,无人能够阻挡。
入冬前五日,清晨天未亮,青溪镇被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马蹄声、呵斥声彻底惊醒。
不同于往日乡丁的松散蛮横,此番动静整齐浩大,带着杀伐之气,穿透晨雾,响彻全镇。
熟睡的百姓被骤然惊醒,家家户户点灯开窗,人心惶惶,不知又是何种祸事降临。
阿福亦是被屋外的动静惊醒。
他素来浅眠,听觉敏锐,刚听见杂乱脚步声,便即刻起身穿衣,快步走到后院窗边,朝外望去。
晨雾浓重,白茫茫一片,依稀可见大批荷枪士兵列队穿街而过,步伐整齐,人数众多,气势凛冽,带着扑面而来的肃杀与压迫。
不是本地驻军,是过境队伍。
阿福心头骤然一沉,一股强烈的不安席卷全身。
本地驻军尚且层层盘剥、蛮横扰民,过境队伍更是毫无顾忌。兵行过路,征粮、劫掠、抓丁、索款,无所不为,扰民最甚,从不留半点情面。
他来不及多想,立刻快步冲到前堂,迅速打开铺门。
天色微亮,街上已然大乱。
士兵沿街封锁街巷,守住各个路口,禁止行人走动。一队队士兵逐户闯入商铺、民宅,突击清查、强行征粮、肆意搜刮。
哭喊、哀求、呵斥、器物破碎之声,此起彼伏,响彻整条老街。
周老板也被彻底惊醒,衣衫不整地快步下楼,看见街上乱象,脸色瞬间惨白,浑身发抖。
“过境大兵……是过境队伍……”他声音发颤,满眼绝望,“完了,这下彻底完了。”
本地兵丁尚有规矩可循、人情可讲,过境兵匪毫无章法、无所顾忌。商铺积蓄、家中存粮、随身财物,但凡能拿走的,尽数掠夺一空,百姓商户无从抵抗。
说话间,一队士兵已然直奔裕和粮铺而来,枪杆林立,气势汹汹。
周老板连忙强压慌乱,快步迎上前,拱手作揖,极力镇定周旋:“各位官爷辛苦,小店本分经营,安分守己,从未违逆军令……”
为首的军官年轻冷峻,面无表情,眼神漠然扫过满铺粮食,语气冷硬霸道:“军务紧急,大军粮草短缺,即刻征用民间存粮。所有存粮,尽数封存带走。”
尽数带走。
四个字,如同惊雷,炸得周老板浑身僵硬。
铺中存粮,是粮铺所有本钱、全部身家,是他半生经营的基业。一旦尽数被征,数十年心血一朝清零,粮铺彻底破产,再无翻身可能。
“官爷!万万不可!”周老板急得声音发抖,苦苦哀求,“小店所有粮食,皆是本钱进货,养家糊口仅此而已。若是尽数征走,小店彻底倒闭,一家人无路可活!恳请官爷开恩,酌情取用!”
“少废话。”军官眼神冷厉,毫无动容,“军情为重,百姓生计不足挂齿。速速配合,胆敢阻拦,以通敌论处,直接锁拿问罪。”
话音落下,士兵即刻上前,动手搬运粮袋、封存存粮。
沉甸甸的粮袋被逐一扛走,一袋袋、一摞摞,数十年积攒的基业,顷刻间被尽数搬空。粮铺瞬间空旷狼藉,只剩散落的空布袋、破旧器具。
周老板僵立原地,浑身发抖,双目失神,看着自己半生心血被尽数掠夺,却无力阻拦、无力反抗。
乱世商人,看似体面,实则最是脆弱。官府可征,兵匪可抢,强权之下,所有积蓄、所有经营,皆是泡影。
阿福立在一旁,全程沉默。
他没有挣扎,没有争辩,眼底只剩沉沉的寒凉与通透。
他早已看透乱世规则:强权即真理,兵戈即天道。百姓商户的疾苦、挣扎、生计,在大军军务、权势纷争面前,微不足道,不值一提。
短短半柱香时间,裕和粮铺存粮尽数被征,空空荡荡,满目狼藉。
军官扫视空铺,确认无余粮后,带人转身离去,继续沿街征用、搜刮。
铺内死寂无声。
良久,周老板身子一晃,颓然瘫坐在太师椅上,满头冷汗,面色灰白,双目空洞无神。
“没了……全都没了……”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破碎,“三十年基业,一夜清零……这辈子,彻底完了。”
中年经商之人,半生勤恳、半生谨慎,步步小心、处处隐忍,熬过灾年、挺过匪乱、扛过征税,最终却躲不过一场过境兵祸。
一生经营,终究成空。
阿福看着老板颓然绝望的模样,心底酸涩难言,轻声开口劝慰:“老板,粮没了,铺子还在。风波过后,尚可从头再来。留得人身在,便有转机。”
“重来?”周老板惨然失笑,眼底满是绝望,“本钱尽失,世道大乱,哪里还有重来的机会?阿福,你不懂,这乱世,一旦倾颓,再无翻身之日。”
山河飘摇,世道崩塌,个体的努力与勤恳,渺小得可笑。
天光彻底亮起,小镇的惨状尽数显露。
整条老街满目狼藉。商铺被砸、财物被抢、存粮被征,不少人家门窗破损、器物碎裂。街边遍地是哭泣的百姓、绝望的商户、失神的路人。
有人半生积蓄一朝尽失,有人家中存粮尽数被夺,有人侥幸躲过抓丁,却彻底断了生计。
最惨的是贫苦人家。本就靠着少许存粮苟活,如今粮食被抢,秋冬无粮,只能坐等饿死、冻死。
过境兵祸,短短一个清晨,彻底击碎了青溪镇所有残存的安稳。
小镇彻底坠入绝境。
兵祸未止,士兵封镇三日,全镇戒严。
白日逐户清查余粮、搜捕壮丁,夜里沿街巡逻、禁止夜行。镇上人人闭门不出,不敢出声、不敢探头,整座小镇死寂沉沉,如同死城。
三日之内,风波不断。
又有数十名青壮年男子被强行抓丁,不问体弱与否、不问家境贫富,尽数拖拽带走。又有数户人家被洗劫一空,彻底破产。哭喊之声日日不绝,绝望之气笼罩全镇。
三日戒严解除,过境队伍方才浩浩荡荡离去,留下满目疮痍的青溪镇,和无数濒临绝境的百姓。
风波过后,小镇彻底萧条。
大半商铺倒闭关门,永久闭户。往日热闹的老街,行人寥寥,烟火断绝,只剩满地狼藉、满目荒凉。
裕和粮铺,彻底空了。
满铺空空荡荡,无粮、无货、无本钱。三十年老店,历经风雨,最终毁于一朝兵祸。
周老板彻底颓了。
往日精明勤勉、谨慎周全的商人,变得沉默呆滞、萎靡消沉。终日坐在空铺之中,不言不语、不吃不喝,双目空洞,如同失了魂魄。
半生心血付诸东流,彻底击垮了这个年近半百的生意人。
阿福默默守着空铺,收拾狼藉、打扫残局、整理杂物,日日如常早起、关灯、守店。
明知铺子已然倒闭,明知再无生意可做,他依旧守着最后一份本分。
无粮可售,无活可干,他便每日清扫街巷、规整杂物,静静陪着失神的周老板。
他知晓老板的绝望,更知晓乱世的残酷。可他不愿沉沦、不愿颓丧、不愿放弃。
他自幼一无所有,靠自己勤恳活命,早已习惯绝境求生。无论境遇如何破败,只要活着,便有希望。
兵祸之后,镇上饥荒彻底爆发。
存粮尽失,市面无粮,百姓无食。往日尚可买碎米、杂粮糊口,如今全镇无粮可购,家家户户断粮。
野菜挖尽,树皮剥光,草根食绝。无数人家日日空腹,老弱孩童饿得日夜啼哭,声声凄厉,令人心碎。
饿殍日渐增多,日日有人倒在街角巷尾,再无起身之力。
青溪镇,彻底沦为人间炼狱。
阿福看着遍地疾苦,心底沉痛至极。
他手中早已无粮、无钱、无物,再也无法像往日一般,悄悄接济旁人。他自身亦是一无所有,靠着周老板仅剩的少许存粮,勉强糊口。
往日那点萤火微光,在漫天饥荒、遍地绝境面前,彻底熄灭。
可他依旧没有彻底冷漠。
力所能及之处,他依旧拼尽全力。
白日清扫街头,掩埋无人安葬的饿殍,不让贫苦之人暴尸街头;夜里巡查街巷,帮扶孤寡老人、无助孩童;遇见饿晕路人,分出自己仅有的口粮。
能多救一人,便多救一人;能多暖一分,便多暖一分。
乱世绝境,无力改天换地,便守住本心,尽人事、听天命。
绝境之中,他唯一牵挂的,依旧是晚妹母女。
兵祸之日,他最担心的便是张家母女。无依无靠、体弱多病,在兵荒马乱之中,最易受欺、最易遇难。
戒严解除的第一日,阿福便匆匆赶往裁缝铺。
一路街巷萧条、满目荒凉,看得人心头发紧。
抵达巷口,远远看见裁缝铺门窗完好,油灯微亮,心底悬着的石头方才落地。
轻轻推门而入,屋内安然依旧。
张夫人病情已然稳住,气色好转许多,能够正常坐卧、简单劳作。晚妹守在母亲身旁,清扫屋内、整理杂物,神情安稳。
看见阿福进门,母女二人皆是一暖。
“阿福哥。”晚妹轻声唤道,眼底满是安心,“这几日镇上大乱,我们一直担心你。”
“我无事。”阿福轻声应声,目光扫过二人,确认安好,方才放心,“兵祸已过,暂时安稳了。你们切莫外出,好好在家待着,避过饥荒。”
“我们不敢出去。”张夫人轻声开口,语气虚弱,“街上太乱,日日有人饿死、冻死,人心惶惶。我们母女闭门不出,只求保命。”
阿福微微点头。
他看着母女二人安然无恙,心底稍稍宽慰。
全镇遍地绝境,无数人家破碎消亡,至少他牵挂的这两双人,尚且安稳活着。
活着,便是乱世最大的幸运。
只是他心底清楚,饥荒未止,寒冬将至,真正的苦难,才刚刚开始。
深秋过后,寒风愈烈,大雪将至。
无粮、无衣、无炭火、无生计的贫苦人家,熬得过兵祸,未必熬得过寒冬。
前路依旧漆黑,风雨依旧未停,小镇众生的挣扎,依旧遥遥无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