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半个影子的人

我起初以为是我眼睛花了。

阳光从图书馆落地窗透进来,把地板分成了几块。

那个女孩坐在光与影的交界处,低头看着一本画册。

我眨了眨眼,又眨了一次,真的,她的身后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没有影子。

这不正常。在我的世界里,每个人都有影子。

“不好意思。”

我站得太近了,想再次确认我的眼睛。

“这里有人吗?”我指指她对面的空椅。

她摇摇头,目光落回画册。

我坐下,然后掏出笔记本电脑,假装盯着空白的文档页面。

光标在闪烁,一秒,两秒,三秒......

“你总是盯着我身后?”她的声音很轻,几乎要被中央空调的嗡鸣吞没。

“嗯。”我说,“这个位置……光线有意思。”

她抬起头,这次真的在看我:“光线?”

“明暗对比。”我指指她手边的画册,封面上是梵高的自画像,半边脸隐在阴影里,“就像这幅画。你是美术生?”

她笑了笑:“曾经是,现在只是爱好者,你呢?”

“我...我是观察者。”

“观察什么?”她挑了挑眉,眼睛在审视我。

“影子。”

“影子有什么好看的?”她的手指停在梵高的漩涡中央,警惕地看着我。

我看向斜前方。

“你看那个人。”我说。

她看过去。一个穿西装的男人正在用笔记本电脑,阳光从侧面打过来,在他身后墙上投下清晰的轮廓,但只有上半身,腰部以下,消失了。

“他的影子,”我说,“只有上半身。”

她看了很久,眉头慢慢皱起:“我不太明白,他的影子不是完整的吗?”

完整。

这个词让我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

“不。”我的声音有点干,“是残缺的。腰部以下,没有。”

她转回头看我,眼神里有种惊恐。

“你一直这样看东西?”她问。

我想说不是,想说这只是个比喻,想说我在开玩笑。

但这么多年来,我第一次遇到一个身后没有影子的人,有没有可能她和我一样?我得说。

“从小。”我说。

她合上画册,双手交叠放在封面上。

“小时候,”我开始说,声音比我想象的平静,“我和邻居孩子在院子里玩,我们玩踩影子游戏,但我总是输。”

“为什么?”

“因为我看不清他们的影子。”我说,“或者说,我看得太清楚了。”

她等着我继续。

“小飞的影子只有左半边。他向右跑的时候,影子在左边,但只有一半,像被撕开的纸。阿丽的影子只有下半身,从腰部以上是透明的。”我停顿了一下,“我以为所有人都这样,直到小飞说:‘你的影子才奇怪,黑得吓人。’”

窗外有鸽子飞过,翅膀的阴影快速掠过地面。

“后来呢?”她问。

“后来我学会了不说。”我说,“但看到的影子都是不完整的,老师的影子在批改试卷时会变得很薄,家人的影子有时候是完整的,但接完某些电话后,偶尔会少掉一只手臂。”

我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在试探。她会不会觉得我疯了?会不会起身离开?

但她没有。她只是听着,偶尔眨一下眼。

“上周,”我继续说,“公司开会。我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很好。经理在讲话,他的影子在墙上,只有头,没有身体,随着他说话一张一合。”

我说到这里停住了。这个画面太诡异,说出来都觉得荒唐。

但她问:“然后呢?”

“然后他宣布我停职。”我说,“说我泄露了客户数据。”

图书馆远处传来书页翻动的声音,沙沙的,像昆虫在啃噬叶子,我们谁都没有说话。

“你泄露了吗?”她问。

“没有。”

“那为什么是你?”

“因为我的影子太黑了。”我说,“黑到让人觉得可以往里面扔任何东西。”

她沉默了。

光线又移动了一些,现在完全照在她身上。

她的头发在光里几乎是透明的,脸颊边缘有一圈细细的光晕。而她身后,依然什么都没有。

“你看我,”她终于说,“我的影子是什么样子?”

我直视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没有影子。”

“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我指向地面,“你坐在这里,光从那个角度过来,按理说影子应该在这里。”我在桌下比划了一个位置,“但没有,一直都没有。我观察你三周了,周六下午,你都在这里,从来没有影子。”

她低头看自己脚下,看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表情很奇怪。

“如果我告诉你,”她说,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在我的眼里,所有人的影子都是完整的呢?”

风突然从窗户缝隙钻进来,翻动了她画册的书页。梵高的自画像一闪而过,那只藏在阴影里的眼睛在盯着我。

“完整的?”我重复这个词。

“从头到脚。”她说,“包括刚才那个男人,包括我,也包括你。”

我下意识地看向自己脚下。桌子挡住了,我只能看见小腿以下的部分,和一小截模糊的阴影。

“不只是完整,”她补充道,声音低了下去,“你的影子,确实不太一样。”

“怎么不一样?”

她没有回答,而是站起身:“这里看不清。外面。”

我跟着她走出图书馆。

夕阳西斜,我们站在台阶上,下面是街道,车流开始增多,尾灯连成红色的河流。

“现在看。”她说。

我低头。

我的影子斜斜地投在台阶上,随着我的动作微微晃动。

一个清晰的人形——但这有什么奇怪的?除了她谁没有影子?

“走近路灯。”她说。

我们走下台阶,来到最近的路灯下。刚亮起的灯光从头顶洒下,我的影子在脚下缩成一团,但轮廓分明。

“蹲下看。”她的声音从我头顶传来。

我蹲下,凑近地面,我的影子轮廓清晰,但颜色,太深了。不是月光夜晚的那种深,是另一种深,像墨。

“看到了什么?”她问。

“就是影子。”我说,但心里知道不是。

“看仔细。”

影子内部深浅不一,有的地方很浓,有的地方稍微淡些。那些浓黑的部分在缓慢蠕动,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了个身。

我猛地站起来,头晕目眩。

“它……”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它活着。”她说。她站在我旁边,看着我的影子,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手指紧紧攥着画册的边缘,指节发白。

“不可能。”我说,“影子就是光被挡住。。。”

“看那边。”她打断我,指向街对面。

一个男人正在打电话,情绪激动,对着手机吼着什么。

路灯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很清晰的完整的、随着他动作张牙舞爪的影子。

然后我看见了,从他影子的头部位置,一缕黑色的烟雾剥离出来,很细,几乎要看不见了,它穿过街道笔直地朝我飘来。不,是朝我的影子飘来。

那缕黑烟触到我影子边缘的瞬间,被吸了进去。我的影子轻轻震颤了一下,像水面被雨滴击中泛起的涟漪,然后恢复平静。

只不过颜色又深了一点点。

我抬起头,她正看着我。她的眼睛里映着路灯的光,但深处包含着,恐惧?怜悯?还是两者都有?

“它在吃什么?”我问,声音嘶哑。

“影子。”她说,“别人的影子。”

“为什么?”

“因为饿。”她说得很简单,像在陈述一个最基本的事实,“你的影子一直饿,所以它吃,吃那些强烈的愤怒,强烈的悲伤,吃那些本不属于你的情绪。”

我蹲下身,再次凑近我的影子。

在极近的距离下,我看见了影子深处,有细小的漩涡在缓慢旋转。

漩涡中心,偶尔会浮现出一张脸的轮廓,一闪而过。

我好像明白了什么,于是刻意观察每一个经过的行人。

牵狗的老人,她的影子里有孤寂的波纹;等公交的年轻人,他的影子里藏着焦虑的尖刺。

这些情绪,都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丝丝缕缕地飘向我,被吸进我脚下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里。

所有这些,我都接受了,我以为共情就是善良。

但这些声音,这些情绪,都不是我的,我背着它们,走了这么些年。

现在我知道了,那是过载。

路灯把街道切成一段段明暗交替的格子。

我踏进光亮,又踏入阴影。

而我的影子,无论光暗,始终在那里,需要回退到它该有的颜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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