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爸移民天堂十几年了，时间和距离，淡化模糊了他的样子。他一生，三岁丧父，八十岁离开。作为子女，一直都没有真正了解过他。
昨晚梦见老爸，醒来想起很早以前的事，叫醒了其他记忆。老爸的样子，在碎片中渐渐拼凑清晰。
奶奶说，你爸五岁那年，咱家的麦子割好了，没人拉，(奶奶是小脚)我坐在地里哭。你爸说，哭啥来娘？没事，有我来。你爸就找你有伯了，对人家说，伯，咱家的麦割了了。没人拉，俺娘坐地头哭来，你说咋办？他有伯听了，说，没事孩子，赶紧回家叫你娘别哭了，我这就套车去拉。
老爸五岁时这事，几乎门口的老年人都知道。有机会坐在一起，首先就提起这事。
我上小学一年级时，第一次得了奖。便高兴地告诉了奶奶，她反应淡淡的。我问，不高兴吗？
奶奶说，高兴。你爸上学时，跳着上。五年学，三年就上完了。
老爸说，我十一岁那年，去兰州拉脚。车站拉到一人，是往俺住的地方。也没问是找谁，拉着就跑。等到拉了，原来是找有伯来，我还等着要钱来。有伯出来一顿骂，你还要钱来，巴掌，要不要。
原来是个乌龙。
很难想象，十一岁时的老爸，拉起洋车，是不是与电视上的三毛一样？
后来的事，也是老爸说的。国家去招工，便去了宁夏石嘴山煤矿当工人。再后来就与老妈结婚组成了家庭。
老妈当时的家庭条件不错，不可能找一个条件不般配的人。凭老爸聪明，应该是混得不错。他们当时的日子，可能已经是一生的巅峰了。
紧接着就是动荡的一段历史。从爸妈的吵架中可以了解一二。
妈:“好好的工作你不干，想家了就跑回来，现在这样，还不都是你一手弄成的？”
爸:“你知道啥？说你不懂吧，你还不服气。人家叫抓起来，不过受点罪。我是领头的，抓起来就是要 命。”
大概老爸在大yue jin时的运动中，逃跑回老家的。
后来的事，也是在吵架中了解。
妈:“你整天什么活不干！孩子都扔给我一个人，当我是机器作的？”
爸:“我不干活？我上班用钱买的工分不算？要不是那，饿死你们龟孙。”
这个我多少知道点，以前农村靠工分分粮食。有劳力的人，就分得多。没劳力的人家，只能挨饿。我们姐妹多，老妈常年卧病在床，家里的确没有劳动力。每年分的粮食，也的确是老爸用工资买的。
可惜老爸在那个年代，是龙他得盘着，是虎他得蜷着。好不容易改革开放了，有本事可以抖开使了，他也老了。而孩子们也一个个都飞了。
老爸一辈子挺憋屈的。老妈与他也是反贴门神不对脸。同样的穷日子，别人家过得和和气气，我们家却是鸡飞狗跳。以至于他一进家门就黑脸。一出去就放飞自我。
有一次放学回家，老远看见老爸与一堆人有说有笑，指手画脚，开心得不得了。
从来没有看见过老爸笑，很奇怪，不由多看两眼。及走近，老爸一扭头看见我，有点猝不及防。马上像帘子一样，咵嗒掉下一张严肃脸。
等我走远，听到后面打趣老爸的声音。“你恁能，咋怕孩子？你别停啊！”
现在想想，或许老爸在我们面前严肃，是刻意维持他威严的形象吧？
一直觉得他不够爱我们。想起一件事可以推翻这个结论。
那年冬天下了晚自习回家，一进大门，看见黑暗中一个更黑的黑影在动，吓得我“啊！”一声，窜到大街上。
老爸马上打着手电出来了，大声问我咋了。
然后就看见在那里解手的堂姑。(简直不可思议，怎么会在那里方便？)老爸破了不与女人计较的例，与堂姑吵了一架。
这许多的碎片组合成的老爸，聪明能干，阳光开朗，孝顺护犊。一个好老爸具备的条件，他都有了。
可惜，他留给我们唯一的印象，只是特别孝顺奶奶，对我们非常严肃。
作为子女，在他活着时，没有智慧去了解他。
现在，只能凭借记忆碎片，重新组合一个完整的他。以供后来怀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