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来的事,大体上没个准儿。所谓理想,不过是冲动下的希望。我也曾有过理想,但大多都没能实现,只有亲身经历过的才是真实的,可那些又不能称为理想。因为理想从来不是指向过去。
经历过的事,有些是不能再经历的,比如童年。人的一生有谁经历过两次童年?哲学家说的话千真万确:人不能同时踏进两条河流!可是人有记忆力,能够把曾经经历过的趣事通过回忆“再现”出来。宋代楼钥著《攻媿集》,下笔即写“开卷一阅,而二百余年之事,历历在目。”我是不能敢比的,历历在目的是青涩往事。
农历六月初六,是故乡传统的庙会,那时的我,和少年闰土初到鲁镇时的年龄差不多,可以单独做些事。
乡下的男孩儿,总爱和泥土打交道,至少我是这样的。新换的衣裳,穿了不过一二天就会脏,而且走起路来很不老实——边走边踢土路上的小石头子玩。脚上的纳底布鞋早早的就踢开了洞,露出脚趾。母亲看见常半生气半心疼地说:
“家里几个,就你个毛孩子费鞋,脚就长的那样快!?”
我憨憨的站在她面前,低着头,两只手不停地抠着指甲缝里的泥土,默默的不作声。
六月的午后,天气又热又闷,大人们还在歇着晌,我便悄悄的遛出家门去了。村外几棵柳树被炽热的太阳烤的垂头丧气,我脱下鞋,麻利地爬上树,折了些细细的柳条,选一枝样好的打一个圈作底,然后顺势再编上几枝,路过后河小桥时,将柳帽往水里一泡,戴在头上,“滴嗒,滴嗒”的水珠子掉下来,流进脖子里,凉凉的,爽爽的。
村里一条大土路,清扫干净后就成了庙会的主要活动场所。流动经营者抓住这难得的买卖机会,搭棚摆摊;农民们提着自家院里长熟了的桃杏,或者饲养的鸡兔、捆扎成的条帚、编就的箩筐等到庙会上卖几个辛苦钱,然后换回所急需的锄头、镰刀、犁耙等农用工具。因此上可以说他们赶会,是不能像我一样只是玩。他们是在用另一种方式继续劳动着。
供销社百货日用门市部备齐了各式商品,整齐排列,琳琅满目。临时搭起的照相馆,摆着一架立地老式照相机,背面墙上挂着山水风景、亭台楼阁彩图布景。摄影师将头伸进一块黑色布帘里神秘的很。那时只有黑白照片,所谓彩照,实际上是摄影师冲洗底片后用毛笔加色描绘人物面部和服饰而制造出的效果,集中了照相和画像两种手法。去照相的人要么是新婚夫妻,要么是抱着生下几个月大的孩子母亲,再有就是上了年纪的老人。更多的是站在照相机周围作看客,认识和不认识的在交头接耳,指指点点,评头论足。这多少会使照相的人有些拘谨,看上去他们的面部表情有些不自然。各路民间艺人,摆场亮技,大显身手。吹糖人的,耍猴子的,卖风轮的,变戏法的,一饱眼福。路南一端接连垒土灶架布棚,叫卖风味小吃:卖火烧,炸油条,蒸包子,煮丸子,香气扑鼻,一饱口福。
最吸引人的要数那炒炒饼,这是当地名气很大最有代表性的地方风味小吃。看那炒饼师傅,头戴白色卫生帽,身系蓝色大围裙,两只胳膊套着油腻腻的袖套,脖子上搭着一条擦汗的毛巾,一口白牙,满脸红光。他站立在用土坯砌成的火灶前,左手持铁制炒瓢,右手不停的添加各式食料:油盐酱醋,粉条肉块,嫩菜饼丝,秩序入瓢。忙而不乱,紧而不散,眼到手到,麻利干练。那师傅手把瓢柄,往前一送,手臂一抖,炒瓢里的饼丝像掀起一股金黄色浪花,跃起二三尺高,接着又乖乖落入瓢内,丝毫不差。一双磨的油光光、明亮亮大铁筷子有节律地翻动着,最后在炒瓢边沿上“碰、碰”敲两下收住,一瓢色、香、味俱全的美食即可入盘了。
师傅的厨艺很吸引人们的眼球,虽然他明显带有自我炫耀和表演的成分,那也是人家刻苦练出来的本领,尤其在熙熙攘攘的庙会上趁机露一手,也是应该的。只是站在一旁专心细看的我,看的有些馋了,咂巴了几下嘴,摸了摸自己的口袋,慢慢的走开了。
戏是庙会上少不得的,无戏不成会。
一阵鞭炮响过,紧接着传来锣鼓声,大戏即将开演,戏种上党梆子。上党梆子是清朝道光年间形成于山西晋东南一带的地方戏曲调,原称“上党宫调”。解放后改为现名,是山西四大戏种之一。其代表作有《杨家将》、《打金枝》、《铡美案》等。生角唱腔高亢,旦角唱法婉转,锣鼓造势,弦律绕梁,故事感人。这些是我后来才知道的,那时还小,不懂。
乡下露天戏院,聚集了前来看戏的人。有坐着的,有站着的,还有不坐不站到处乱跑的小孩子们,见挑着担子的卖货郎手里摇摆拨浪鼓,便都围了上去。乡下看戏,若没有了小孩子的活乱,就少了许多热闹和野趣。这使我想起了儿时的一段童谣:
扯锯锯,捞锯锯,
姥姥门前看大戏。
个儿小,看不见,
寻着人缝往前挤。
张家姐,李家弟,
板凳并排坐一起。
弟打伞,姐摇扇,
一会儿功夫对上眼。
戏台上
脂粉娘子真好看,
舞台下
看呆了光棍王老汉。
边幕徐徐拉开,戏台上灯光通亮。开封府衙,秦香莲领着一双儿女,跪在堂前泣诉:
“包——大——人,民妇有冤,恳求青天大老爷为民妇作主!”
再看包拯,端坐于审堂上,身后海涛托日,王朝、马汉立于两边,威风凛凛:“秦香莲,你有何冤,不要害怕,诉于本府,本府为你作主——”
……
这出戏叫《秦香莲告状》,老百姓特别喜欢,我从他们最后的笑容上能够感知到,当然,我也明白他们为什么喜欢这戏的原因,恐怕不但但是戏唱的好那样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