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01三头牛
著名作家史铁生在他的作品《遥远的清平湾》里,是一位年少的牛倌。相仿的年纪我也喂过头牯,也是牛倌。不过,他多半是在山沟里放牛或者拦牛,而我只是守在自家的牛圈里喂饱它们,或者牵出去系在园里的木桩上。
家里的第一头牲口是一头秦川品种的大犍牛,是当时我们队里最雄壮的一头。队里分牲口那天,明码标价,谁出价高归谁。爷爷走上前牵了缰绳,众人缄默。说是公开卖,其实就是看人缘。为此,我们家新盖的牛圈里,迎来了新成员。
1981年秋后一天下午,回家后感到有一丝异样。果然在园子里,就看到了那神一般的牛。它怯生生的站在那里,有些腼腆有些害羞又好像很镇定有一种大智若愚的从容。
它身形庞大、肩峰高耸,一对直而坚挺的犄角,我看它时它也在看我,圆睁的瞳孔里有我的倒影。毛发有些干涩,臀部有些塌陷,我在它脸上摸了一把,它扭了一下好像对我爱搭不理。
爷爷说,有了牛这张口货,每天闲不了,光喂它都要占一个人的不少功夫。
这个时候辍学的我,理所当然的成了牛倌。我和爷爷拉着铡刀,去碾麦场,扒出麦秸垛的麦瓤,铺开架势开始铡草,铡刀的喂草是个危险活,我只有持刀的权利。当然压下铡刀也不能扭动否则刀口也会伤了人。爷爷告诫我:喂牛不能懒,未雨绸缪,家里多备些草料,夏秋除了割草,黍子杆、苞谷杆、高粱杆、花生蔓都是饲料。
为了养牛家里专门腾出了一间房,堆放麦草和麦麸玉米面。
夏秋的每天都要割草,吃不了的青草晒干给冬天吃,储备在几个大袋子里。
家里有了牲口,晚上也不得闲,晚上还要添草,牛的反刍肠胃空了就要补充食物。
在爷爷的言传身教下,第二天我就学会了,再也不让他插手。
上午8时进圈里,把粪便铲到一堆,用筐子提出去倒在门外的粪堆上,顺便捎回来一筐的干土,在尿液上铺垫一层新土,用铁锹拍碎土疙瘩。如果不够再来一筐。
9时开始添草,新鲜的草和麦草均匀拌开,牛抢着吃鲜草,倒进去赶紧用拌槽棍快速搅匀。麦草要多筛一会,过滤掉土尘,还要用手挑拣一下,防止混入铁丝铁钉石子。
10时我把吃饱草料的牛解开缰绳,拉出来在圈外的铁锅里喝水,然后拉到园里系好。先拿起一把锯片刮子,打理它躺卧时粘连的泥土粪便。再用竹扫帚通身打扫,最后拿高粱杆的小扫帚细过一遍。细笤帚清扫像按摩,像挠痒,牛很享受,眯着眼睛一动不动,扫到肚子偶尔它会痉挛一下,可能是神经发痒和人类笑起来皮肉紧缩一样。
我还要拿一条旧毛巾把它的脸擦一擦,特别眼角的眼屎。打理结束,牛舒服的躺下有一搭没一搭的反刍着,思考着,也许它在想它的伙伴们去了哪里?是不是也一样的在享清福?
14时吃拌槽,小圆筛子四筛麦草,四勺麦麸一撮盐巴。两勺水搅拌均匀。弄好,我去解牛。它肚子空了,我刚出现它就站了起来,缰绳随意缠在脖项,它乖乖走进圈里,我伸手把缰绳系在木椽上。它大口大口的卷食着比饲养院高一等的美食,我摸一把它额头上的毛,然后关门走开。
16时拉出来放风,18时拉回来重复吃草。20时,22时两次添草。每天重样,每日不歇。
大犍牛在我家呆了大约一年,期间还买来一头小牛。后来大人们考虑到大犍牛已老而小牛又接不上力,大的养着是个赔钱的买卖,小的长大还需要三年,费时费力。不如趁早一起卖了,换一头能生养更能增值的半大母牛。
村小学往东的路,自土地下放后活泛了起来,人流密集牛马穿梭。路旁的钻天杨直挺挺的矗立着,秋天的果实成熟了,田野变得丰厚,变得壮美,如一幅浓抹重彩的画卷。
那时,通化镇上逢集分了两部分,重头戏在东头的头牯市。一溜溜系着几十头牛,夹杂着少量的驴马骡子。猪羊躲在远处的旮旯里。有的骡子脱了缰绳在那里乱尥蹶子,扬起一带烟尘。铲牛蹄钉掌的在这里忙碌着。戴草帽的经纪人于买卖两方来回周旋着,拉扯着,撺掇着,草帽或者衣服底下掐指捏手。有了这个中间人,好像有了基本的中间价,吃亏便宜也差不多少。市场热闹又喧嚣,夕阳返照而静好。
小牛和大犍牛分别被两户人家牵走,分别之际:小牛停住脚步回头叫了两声,大犍牛也回头应了两声,如同人类的告别。而这次它们将是永别,各自去了未知的世界。我惊奇牲口灵性超群的同时眼睛不由得湿润了,手里虽然拿着缰绳但心里空落落的。好在不久,又一头牛,占据了牛圈,也占据了我浮躁的情绪,更炙热了我的青春。
02一匹骡子

1982年的一天,和爷爷关系融洽一起搭伙种高粱一位爷爷,给我们家置换回一匹骡子。他喜欢骡子的矫健和奔放的活力,更喜欢红樱铜铃靓丽的玉勒雕鞍。那位爷爷也许是位文人曾经读过陆游《鹊桥仙》的词句:华灯纵博,雕鞍驰射,谁记当年豪举。他意念中的一切就是我家飘逸的骡子和钢管焊制的车子。
骡子来家不久爷爷过世,父亲也去了他的工地。家里留下了年少的我和同样年少的它。
骡子没有牛的稳重和踏实,它天性张扬,喜欢驰骋在草原沙漠。原以为一切静好,殊不知这匹骡子有着容易受惊的毛病。
一次拉土倒车不顺,父亲用鞭子打了一下,它犟脾气起来,拉着半车土,顺着地里的路狂奔而去,我和父亲追了几十米,实在追不上。好在前头有人截了回来。也许骡子跑累了,也许它知道错了,那人一喊它便停了脚步。父亲说假如以后再这样,让我站在它前面,举起手来挡它,可我感到有些怕。
父亲去了工地,骡子交给了我。没活干闲的慌,它在园里乱蹦乱跳。有人说,鞭梢过处出好马,我抡起鞭子抽它,它抬起后蹄踢我,我吓得扔掉鞭子跑开。后来我发现,它只要干活就很乖。就指使别人借它去干活。可是面对熟悉的一切,他却不配合套车。而我走近它就乖乖听话,看来它眼里是有我的,也知道我和它最亲。只是我对它存在偏见。它给着别人干活,在巷里碰见我会停住,我喊它走,它扭过头在我胳膊上咬一下,才悻悻走开。也许它是告知我,不让让别人把它拐走,要我注意。
那位爷爷家有个门户,专门来借骡子和车子。辔头和鞍鞯上系了红花,脖子上戴了铜铃。车子在华饰与鸾铃的脆响中缓缓前行,那位爷爷正想着亲戚家大米哨子的肉香,突然车顶的砖砌管涵里冒出几个顽皮的孩子,骡子以为那是天兵天将要抓它回去,遂撩开四蹄往前飞奔。忍凭赶车的父亲竭力呼喊也无济于事,那家爷爷奶奶分两处跌落,条盒里的混沌大白馍也遗落在路旁青草窝里。也许骡子记仇,嫌弃那位爷爷当初把它安顿在我家,没有跟他享福。
骡子一直跑到前方的村庄,被拦住,车上的棉褥子暴露了亲戚的身份。邻村派来几个骑车的小伙子赶来救了他们。
骡子的顽皮和胆小也许是可以饶恕的,就像悟空大闹天宫那样。但是大人们以为那是十恶不赦罪过,采取敬而远之的举措,没过几天就送它去了头牯市。又换回一头同样颜值的驴。但这头乖巧帅气的驴,也没有在我家的槽上吃几天草,又被请回头牯市里。因为,我也是年轻的一员,不能荒废在牛棚骡圈里耗费青春,大人们要我学点更大的本事。
结尾:我家牛圈早已拆除,院子也易手他人。但那牛圈的两扇门还在,上面我洒脱的粉笔行书清晰可见:
草膘,料力,水精神。
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