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原创非首发,首发平台:美篇;作者:笔耕农·杜家中弟,文责自负!
1989年7月初,高考后我和同学在李家沱泅渡长江。三峡筑坝蓄水前,长江上游暗礁险滩多,千层汹浪滚,万迭峻波颠。我漂游到江心遇乱流回湍,差一点被大漩涡吞没了。我从小就不听父母警告——大河淹死会水人,经常瞒着他们在江里扑腾。被卷入大漩涡那阵子,我深刻地体会到找死多么容易,死中求活才难。幸亏我提前跪在青岩子峭壁下,向“镇江王爷”磕了头,否则小命不保。
我大难不死,小胳膊小腿还是在小河里扑腾吧。花溪河自南温泉峡谷流出,绕过我母校重庆清华中学,在李家沱黄家碛坝注入长江。花溪河河面仅三四十米宽,浪恬波静,桥影垂虹。两岸竹树交映,青翠滴衣。我在水里悠哉游哉,吟哦逍遥:“一棹沿源到石堤,山林依约鹧鸪啼。不知渔子能来否,强借桃花号此溪。”
“来或不来(大学录取通知),你莫干等。这次内部招工,照旧是全民固定工,指标难得,你要争取,以备万一!”我爸叫我参加市粮食系统的内部招工考试。他说,早不忙,迟心慌,半夜起来补裤裆。意思是早不做准备,到头来手忙脚乱。
我爸妈都是全民固定工,即全民所有制企业(国有企业)的正式职工。全民固定工,端的是铁饭碗,吃的是大锅饭。在计划经济条件下,国企没有自主招工的权利,招工要有招工指标。国企和职工之间不存在劳动关系,而是职工与国家之间的行政关系,正所谓“进了企业门就是国家人”。职工“干好干坏一个样、干多干少一个样、干和不干一个样”。八十年代末国企改革深化,为了解决机构臃肿、人浮于事、效率低下等长期存在的问题,减少招工指标是“减员增效”政策的直接体现。
我爸不会征求我的同意,已经在他单位替我报了名。重庆市粮食局这次内招分配去向是重庆市上桥面粉厂,其规模比我爸的单位——重庆市粮食工业公司第四面粉厂大得多。面粉,本地方言称“灰面”,面粉厂叫“灰面厂”。面粉厂车间工人,麦间的灰头土脸,粉间的白头粉面,故简称“灰面人”。我爸在车间做了二十几年“灰面人”,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真希望我步其后尘。
我一赌气就考高分,我爸一高兴就请人喝酒。我满月的时候,他办满月酒请朋友喝得满脸酒香,而我只能嘬一口寡淡无味的奶水。临行前,我妈一边帮我收拾换洗衣物,一边喜眉笑眼对我讲:“饱带干粮晴带伞,我们这样做是没错的!”
我妈不错,曾经是“老三届”插队落户知青,返城后经招工进入国营重庆干菜果品公司,在李家沱果品副食门市部当营业员,磨练出一手好算盘。她可以左右开弓,两把算盘打得像爆豆一样。
我爸仅仅读了两年初小,斗大的字认不上两石。我小时候,新学期领了新课本,跳跳舞舞的,带回家包书皮。我爸翻开新课本,用粗糙的手摩挲着书页说:“大字黢黢黑,小字认不得,摸起不硌手,喊起不答应。”我听了翻白眼儿打仰。我爸未满十五岁参加工作,在面粉厂把麦间和粉间的粗活干了一个遍,后来到木工房做细活学得些手艺在身。他既不崇拜领导,也不喜欢书生,就敬佩手艺人、懂技术的产业工人,言子儿也多,如:“天干饿不死手艺人。”“门门懂,样样瘟,一艺不精误终身。”“好角色不在忙上,瘟猪儿急得心慌。”
我带上换洗衣物,离开家先坐船,这是李家沱至九渡口的横江客轮渡。舍舟就陆,换乘公交车到杨家坪,再换乘公交车到石桥铺,再再换乘公交车到华岩。这一路换乘,令人心上焦躁。想到在李家沱和华岩之间跑个来回要花费三个钟头,我差点没打退堂鼓。如果不是日夜企盼着大学录取通知,为期十天的上岗培训我真熬不过去。通过培训考核后,我的寝室由上桥粮食中转库的招待所换成了上桥面粉厂的职工宿舍。
上桥粮食中转库和上桥面粉厂相毗邻,共用一个大门,单位名称牌左右悬挂。前者是重庆市储备粮管理有限公司下属的市属重点国有企业,而后者是重庆市粮食工业公司下属的国有企业。前者作为重庆市储备粮管理有限公司的承储企业,承担市级储备粮管理任务,拥有与襄渝铁路相连的铁路转运线。后者则是重庆市生产规模最大的面粉加工企业,小麦日加工能力达三百多吨。
我被分配到上桥面粉厂化验室,接受化验员师傅的“传帮带”。化验室是面粉生产过程中至关重要的环节。化验员负责对原料、半成品与成品进行检测分析,不仅要熟悉面粉生产工艺与质量标准,还要掌握各项检测技术和熟练使用相关检测仪器,以及具备一定的数据分析能力。
我参加培训学的都是书本知识,必须在化验员师傅指导下实践,掌握岗位技能,提高专业水平。可我一心向往“求学圣地”,对工作不感兴趣。什么小麦粉的加工精度、灰分、粗细度、面筋质、含砂量、磁性金属物、水分、脂肪酸值,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即便在我脑壳上钻眼灌都灌不进去。
车间有五层楼,各楼层被楼梯间分隔为麦间和粉间。化验室不在车间而在综合楼,但是化验员要跟生产班组三班倒,以便对生产流水线上的原料、半成品与成品进行随机取样检测分析。连天夜班熬通宵,我是阿公吃黄连——苦也(爷),生物钟紊乱,蔫头耷脑。
我在车间取样,发现班组多数人并不坚守岗位。特别是夜班,耳闻机器轰鸣声,却见不着几个人影。原来他们躲进粉间二楼磨粉间的电工房,聚众赌博。电工房的门紧闭着,门上几个红漆大字着实是唬人——“电工房重地,闲杂人免进!”
我这人有点超前意识,那年头就想到了把电工房门上几个红漆大字改写为“劳动者港湾”。据我了解,四个班组当班聚众赌博,是车间盛行不衰的风气。我不喜欢赌博,我爸常教导说,“赌博赌博,家屋戳脱。”我在班组不参与聚赌,则被视为不合群的“异类”。这种风气恶劣的地方,我真不愿意多呆一天。我坚信大学录取通知书不久即邮寄到家,所以耐着性子没开小差,走要走得名正言顺。
三班倒的工作枯燥乏味,好在班组里有个活宝——麦间打麦工喜娃,我每天都在观察他、记录他,积累创作素材,借以打发时间。
喜娃,人如其名,整天嘻嘻哈哈地玩笑,平常走路也是跳跳舞舞的,还唱儿歌:“太阳出来我爬电杆,爬上电杆我耍电线。电线放出高压电,把我送进阎王殿。我给阎王点根烟,阎王把我送上天,过了一年又一年,我又回到人世间……”
喜娃胖头大脸,矮墩墩的个儿,像年画上眉开眼笑的大头娃娃,永远长不大。他的真实年龄,众说纷纭,一直是个谜,我也当面问过喜娃,他总跟我嬉皮笑脸,答非所问。我怀疑,喜娃是个先天性发育迟缓的成年人,有点神经不健全。
我常在粉间二楼磨粉间的窗下打粉样。一次,喜娃站在我身旁,凝睛观看我“表演”。我取了少量标准粉样和成品试样,放在粉板上用粉刀压平,一边对照比较粉色和麸星,一边引诱他道:“你想学我就教,先告诉我你几岁。”他咧嘴笑道:“我们两个好……”我愉快地点点头。他接着说:“我们两个好,存钱买手表。手表打开看,早上八点半,急忙跑到火车站。火车上人又多,把你挤成肉坨坨。”我刚扭脖子转头,他就一溜烟跑了。
麦间磁选工飞叉叉丰姿冶丽,又酷爱打扮,哪怕是上夜班也要搞得像去夜总会,深涂口红浓抹粉,穿着紧绷绷的踩脚裤。
有天下午,她上中班要迟到了,来不及回宿舍换工作服,就先到车间接班。了解了设备运行情况、工艺参数及遗留问题,再跟上一班同岗位人员完成轮班交接签字手续后,她得空下楼回宿舍换工作服。
经过二楼磨粉间时,见班组成员在里面扎堆聊天,按捺不住炫晃的冲动,扭着屁股就进去了。她那天刚烫了“爆炸头”,上穿新买的露肩款豹纹蝙蝠衫,底下搭配蓝色紧身牛仔裤和豹纹高跟鞋。瞧着男人们直勾勾的眼神,她心中美滋滋的,搔首弄姿娇嗔道:“我要讨厌你们,一个个眼迷心荡的。”
喜娃的师傅酒糟头打趣道:“啊——豹纹,性感狂野的代名词,多么符合你狂躁粗暴的气质!”众人闻言哈哈大笑,车幺妹笑得浑身抖抖乱颤。飞叉叉恼羞成怒,纵身跃起,将酒糟头扑倒在长椅上,饱以老拳。喜娃在旁边欢蹦乱跳:“你美你美,鹰钩鼻子蛤蟆嘴,还有两条猪腿腿!”飞叉叉气得七窍生烟,扭转脸对着他破口大骂:“猪二八(猪八戒),你个猪妖,站起没得坐起高!”骂完还觉着不解气,脱下一只豹纹高跟鞋扔去。喜娃机灵地躲过迎面飞来的鞋子,拔腿跑出了磨粉间。
一日夜班,乱哄哄的电工房陡然变得鸦雀无声。众寂不动,只有满屋子烟雾还在弥漫。班组成员几乎都在,有班长贾正经、电工高大汉、粉间磨工夏蛋儿、粉间平筛工刷把头、平筛工学徒秤砣脸、麦间筛选工肉胞眼、麦间着水工白胖娃、麦间去石工车幺妹,还有喜娃的师傅麦间打麦工酒糟头。
飞叉叉在外边气冲冲地打门。高大汉手艺潮,输多赢少,没好气地嚷道:“哪个嘛?敲个锤子敲!”贾正经赢了不少钱,趁机把大堆骨牌往他面前一推,催促道:“收了收了,曾管家(车间主任)最近更年期反应大,谨防他半夜跑到车间来。”高大汉悻悻地拉开桌子抽屉,其他人也帮着收拾赌具。
打门声一阵急似一阵。贾正经跑去开门,飞叉叉一个趔趄步扑到他身上。看清了飞叉叉的花容月貌,贾正经趁势将她搂在怀里,嘴上却说:“啥子事嘛,心急火燎的,差点把人撞翻了。”飞叉叉推开他,搔头弄姿的,欲语先娇媚。贾正经看醉了,头晕乎乎的,周身皮肤充血发热。飞叉叉见他眼勾勾气喘喘的样子,即伸出柔软玉指捏着他的胳膊,娇声拿情地说:“猪二八欺负我,你管不管嘛!”贾正经被她捏得遍体酥麻,欲仙欲死。他呻吟了一声道:“要管,管到底!你放心,我身为班组领导,一定认真调查、严肃处理他,坚决维护班组安定团结和谐的大好局面!”飞叉叉咬牙拧着他的皮肉,发号施令道:“扣他奖金,给我做补偿!”贾正经疼得龇牙咧嘴,一迭连声道:“讲经过,讲经过……”飞叉叉松了手,娇嗲嗲地说:“我在坚守我的岗位,他跑到我门口来鬼哭狼嚎,大半夜的好骇人喽!他还唱……奈啥子歌……奈何桥歌!”
一个轻柔的嗓音仿佛自地底下悠悠地飘上来:“是莫奈何……”飞叉叉一拍前额道:“对头,是莫奈何!”那个轻柔的嗓音又从地底下飘上来:“莫奈何,莫奈何,结个婆娘歪又恶。要我跟她洗裹脚,臭得狗儿满山跑,臭得猫儿钻鸡窝;鱼儿臭死几十个,虾子臭死几条河。龙王老爷不依我,叫我挑水洗大河。天老爷,快快落雨洗大河,洗了大河洗裹脚,免得婆娘那么恶。”飞叉叉闻听,心生狐疑道:“是哪个在说话?”她猛转过脸去,看身后并无一人,下意识地低头寻找……突然,她连声惊叫,像踩着了死老鼠,两腿一蹦三尺高,飞身扑入贾正经怀中。贾正经冷不丁地听到她瘆人的尖叫,顿时吓破了胆,也跟着惊呼。两人抱成一团,四脚齐跳。
众人闻声,纷纷围上来讶问。飞叉叉胆颤心惊地说,刚才她屁股下面蹲着一个无头鬼。磨工夏蛋儿不以为然地笑了,咬定是矮冬瓜在装鬼。平筛工学徒秤砣脸愣头愣脑的,围着磨粉间八组十六台磨粉机转了一圈,还把身子探进磨辊拉丝间。他师傅刷把头笑之以鼻,离老远问他看到鬼没有。他回答说,看到里面黑咕隆咚的。刷把头骂他方脑壳哈戳戳,有灯不晓得开。没啥大不了的事儿,众人也就散了,各回各楼层岗位。
磨粉机是面粉厂的核心设备,磨辊是其核心工作部件。磨损磨辊的修复质量直接影响磨粉机是否多出粉、出好粉及省电耗,这关系到面粉厂的经济效益。拉丝工操作磨光拉丝机床,把磨损的皮磨齿辊和心磨喷砂光辊磨光磨圆,再重新拉丝或喷砂,使其恢复到原制造厂家的加工精度。拉丝工江婉玲是厂领导眼中的宝贝,她操作拉丝刀的精准度并不亚于外科医生手中的柳叶刀。
磨辊拉丝间虽在磨粉间内,但拉丝工属于维修工人,不跟生产班组三班倒,只上长白班。轮到我们班组上白班,喜娃借着机会去拉丝间门外晃悠,还唱儿歌。有时藏在门外捏着嗓子叫唤:“山螺蛳,快出来,有人偷你青杠柴。我帮你逮到,你快出来!”拉丝机床工作台前的江婉玲抿嘴笑不语,眼里只有来回移动的修复中的磨辊。她仪容娴婉,温良寡默,上班安分,从不串岗。喜娃又唱:“大月亮,小月亮,哥哥起来学篾匠,嫂嫂起来打鞋底,婆婆起来舂糯米。糯米舂得喷喷香,敲锣打鼓接婆娘。婆娘下河点高粱。高粱不结籽,扯了高粱栽茄子。茄子不开花,扯了茄子栽冬瓜。冬瓜不生毛……”
喜娃背后有人蹑手蹑脚地靠近,曲起右手中指弹了弹他的“鸭屁股”(郭富城发型),把他惊得跳起来。他转背回身,看见麦间筛选工肉胞眼一脸坏笑。
肉胞眼悄声道:“矮冬瓜,你娃是乌龟想骑凤凰背——做白日梦。你对她百分之百,她对你感觉都没得。你对她千分之千,她跟你手都不牵。你对她忠心耿耿,她把你当狗打整!”
喜娃惊魂未定地说:“把我吓成瓜娃子,你要赔汤药费!”肉胞眼嘴碎,道:“你本来就是瓜娃子。从小缺钙,长大缺爱。说你瓜你就是瓜,别个的婆娘你喊妈。你还瓜得别具一格,别有风味。比如你歪戴帽子反穿衣,说是‘反穿衣倒靸鞋,反穿裤儿要发财’。再比如你下班洗澡标新立异,坐水脸盆放连环屁,自以为乘风破浪。你还学千古情痴,跑到拉丝间给江师傅唱儿歌。常言道,外国造机器,中国出宝器。自从你妈生了你,重庆就是宝器(活宝)的发源地!”喜娃对他扮鬼脸做怪相:“鬼灯哥(猫头鹰)长胡子,你是一个老雀儿。听你吹(牛),尿罐(盖子)都要飞!”
肉胞眼到综合楼登厕出恭,蹲在茅坑上一字一句地读报纸,见喜娃也窜进来撒尿,取笑道:“黄狗撒尿,撒几滴心头没得数。”喜娃刚在车间里忙活,尿急憋不住了。这会儿顾不上搭理肉胞眼,先把一泡长尿哗啦啦撒入小便池。撒完尿抖抖收了,转身对着他扭腰撒胯,唱:“脚踏黄河两岸,手拿机密文件。前面机枪扫射,后面大炮支援。咚咚咚三大炮,炸得我双脚跳。赶紧跑哇!”
喜娃故意敞开男厕门,欢蹦乱跳地跑走了。过去公厕隔间无单独隔间门,综合楼公厕又处在楼梯间拐角。男厕门户洞开,肉胞眼慌得一步跨下蹲位,猫腰弓背提拎着裤子去关门。楼梯间正巧有女人经过,猛然撞见男厕里有个秃头光着屁股,猥琐不堪入目,正鬼鬼祟祟地向门口靠近,顿时吓得花容失色,连声惊呼“抓流氓”。
一群麻雀在半空翩然轻飞,忽高忽低,蓦地俯冲直下,纷纷落到综合楼前的空坝上,收了翅膀,蹦蹦跳跳,四处觅食。
面粉厂职工食堂在综合楼最底层。正是中午开饭时,喜娃从食堂里面出来,手上端着一大碗饭菜,狼吞虎咽地吃。麦间着水工白胖娃来食堂打饭,半路拦住他戏辱道:“老话说,‘牛要放,猪要胀,鸡牲鹅鸭要游荡’。猪二八,吃饭端斗碗,憨吃哈(傻)胀。饿痨饿相的,穷吃饿吃,饿了紧吃!”喜娃嘴里塞满饭菜,想绕开他跑走。白胖娃却不依不饶,自恃身强力壮,去抢夺他的搪瓷碗。喜娃死抓着碗不放,与他相持。白胖娃手软口强道:“承认你是猪,我就放过你!”喜娃踮脚伸颈,作势要将没咽下的饭菜喷他一脸。吓得白胖娃松开手,闪在一旁。喜娃趁机溜走,但他端着一大碗饭菜走不快。白胖娃追上去将他推倒在绿化带里,转身扬长而去。
我们当班时饭后洗碗,就用车间电热水壶烧的开水涮一涮,然后倒掉里面的水和饭粒。喜娃爱惜粮食,就着涮碗水把那点饭粒吃了。他被白胖娃推倒,手上一大碗饭菜打翻在灌木丛中。目睹着这个悲惨景象,心痛欲碎的他捡起空碗,在叶片上搜集残留的饭粒,冷不防被一声断喝吓了一跳。
隔着绿化带的一排平房是方便面车间,属于重庆市上桥粮食中转库的副业之一,就业者多为粮库职工家属。一个身穿白大褂的胖大嫂,从敞开的窗户里伸出头来,冲着喜娃呲牙咧嘴地嚷骂:“背时砍脑壳的,你屙痢不完就乱倒,净给我们招苍蝇!”喜娃一再辩称他没乱倒饭菜。胖大嫂充耳不闻,虎眼圆睁地叫嚣着:“老娘去你们厂办告你恶状!”喜娃气呼呼地说:“告告告,老子吃酒你喝尿!”胖大嫂目露凶光,撺拳拢袖,手指着他:“你龟儿莫走!”喜娃用鼻子哼了一声:“我要嘘嘘了,就等你尿壶嘴儿!”话音没落,抓裆顶胯。胖大嫂暴跳如雷,抄起扫帚,从方便面车间里冲出来:“打短命的,你想死得梆硬,老娘绝不手软!”喜娃撒腿就跑,一边奔逃一边嚷叫:“胖娃的妈母夜叉,拿起叉叉到处叉!”胖大嫂戟指怒目:“火烧牛角沱,你娃跑不脱!”说着,急起直追。胖大嫂肚叠胸高,身躯肥重。相对于她笨拙的步伐,喜娃就是一个练过草上飞的武林高手,很快将她远远地甩在身后。胖大嫂追了一程,喘不过气来,喉咙里喷火,心跳如鼓。喜娃跑到车间门口收住了脚,转背回身,扭腰撒胯。胖大嫂体力不支跑不动了,鸭步鹅行。喜娃冲着她吐了吐舌头,闪身钻进车间。
我在磨粉间里用手洗法测定湿面筋,喜娃一阵风跑过来。我打趣他说,成天像个哪吒,驾起风火轮来去如风。他憨笑不语,看着我用手指在水中揉濯面团。我教他将浑浊的淀粉水倒入细筛过滤,再往过滤水中滴入碘-碘化钾溶液。他动作娴熟,显现出鲜有的沉稳老练。我瞪大眼睛,惊讶地打量着他。瞧见过滤水变成了蓝紫色,他说面团淀粉还没洗净,继续揉搓直至水不变色。经过我不停地揉搓,面团变成一块淡灰色胶状物质,即湿面筋。他说挤出面筋多余水分时,以面筋稍感粘手但又不从指缝中滑出为宜;湿面筋挤得太干或挤得不够,测定出的湿面筋含量都不准。我冲着他把大拇指翘,夸赞不尽。
胖大嫂追到磨粉间来了,在喜娃身后举起笤帚,照他后脑勺一通乱打。喜娃疼得大叫,抱头缩颈。我伸臂挡住那笤帚,忍痛喝道:“有理讲理,打人犯法!”胖大嫂蛮横凶恶地叫嚣着:“我打死他也犯不了法。不关你事,快滚开!”喜娃猫腰钻过我腋下,夺路而逃。胖大嫂胳膊力大,一把将我推开,骂着追去。石柱子一样两条的粗腿,行步迟重。
磨粉间有三条通道连接楼梯间出入口,凭借八组十六台磨粉机的阻隔,腿脚如簧的喜娃,逃出磨粉间易如反掌。只要逃出磨粉间,难觅踪影。因为车间五层楼均安装了很多大型机器设备,各楼层都像迷宫似的。谁料喜娃慌不择路,一头钻进磨辊拉丝间内,无疑是钻进了死胡同。
磨光拉丝机旁的江婉玲,正专注于台灯下来回移动的工作台上的齿辊拉丝质量。她听到身后动静,回转脸瞥见喜娃在拉丝间里藏藏躲躲。可拉丝间里只有长椅、工具柜和一大堆磨辊,连勉可藏身的地方都是奢望。胖大嫂哮吼而来,欲闯入拉丝间。看她火呼呼的步履踉跄,江婉玲忙扯下手套,转身拦住道:“大姐,您慢点儿,我这里满地的磨辊,绊倒人可了不得!我扶您到椅子上坐会儿,好不好?”胖大嫂咻咻汗喘地摇头道:“我不进去了,就堵在门口。他是插翅膀的天使,也休想飞出来!”
我敲开了电工房的门,向班长贾正经报告情况。他叫上白胖娃和秤砣脸,一起来到拉丝间门口。白胖娃揎拳捋袖,骂骂咧咧。秤砣脸直眉楞眼地盯着胖大嫂。白胖娃伸出两只手,扭转他的秤砣脸,骂道:“你鼓起一对二筒(眼睛),歪起脑壳看哪个?目标在正前方!”喜娃拍手跺脚,哈哈大笑。白胖娃和秤砣脸扑上去抓住他,将他双手反扭,押送至电工房。
在电工房,胖大嫂对着喜娃指手顿脚,揭发他的三大“罪状”:一是乱倒剩饭,二是出言不逊,三是动作下流。
喜娃申辩,他饭都没吃饱,就被白胖娃推倒在绿化带里。粉间平筛工刷把头闻言,脸立刻阴沉下来道:“雷都不打吃饭人,白胖娃这玩笑开过火了!”他冷眼如锥,扎着白胖娃的神经。刷把头虽长得凶眉恶目,但他这个人心眼儿不坏,处事讲究公道。飞叉叉附和说:“打人莫打脸,吃饭不夺碗。抢别个饭碗,是成心不让他安生!”飞叉叉脾气暴躁,却也知道天理人情。
夏蛋儿对胖大嫂笑道:“你们就是个误会,都在气头上说话,难免言语过激。你看他,站起没得扁担高,睡倒没得板凳长,还是个没长大的娃儿!”胖大嫂不以为然道:“用童工违法,我不信你们面粉厂敢用童工!”夏蛋儿手捋着上唇浓密的胡须叹道:“没得法呀,穷人的娃儿早当家。他屋头是贫困户,上有老下有小,全靠他养活。”胖大嫂见他胡子拉碴老成持重,对他的话半信半疑。
肉胞眼一脸坏笑地说:“大姐放心,我们绝不护短,该教育的我们要教育。贾老大,矮冬瓜的赔罪酒跑不脱。择日不如撞日,今天下班后,班组成员都去作陪!大姐以为如何,大家以为如何?”喜娃伸长颈问他:“你想吃啥子?”肉胞眼喉咙里咽唾沫:“你回回请我们麻辣烫,我们嘴皮都烫起泡了。这次嘛,改吃烧白、蹄花汤、毛血旺、红烧肥肠、粉蒸羊肉!你给老板打招呼,毛血旺整汪实(分量足),耗儿鱼、猪肝、肉片、毛肚、黄喉、鳝鱼,这些一样不少,莫拿毛毛菜来混充数,否则不结账!”喜娃急得跳脚:“你是较场坝的老鸹——飞起吃人!”肉胞眼摇头晃脑:“我们不飞起吃人,就想坐下来吃点家常菜。又没逼你大摆八八席,你激动啥子嘛!”
喜娃的师傅酒糟头道:“俗话说,‘吃得亏打得堆’。喜娃子为人不计较,这点做得不错,该表扬!但是你做得不对的地方,该批评!读孔孟之书,必达周公之礼。你跟我学徒多年,读了几本书,也算半个读书人。”飞叉叉笑得花枝乱颤,打了他一拳道:“你好意思说你们读孔孟之书,要笑死你先人!就你那几本武侠小说,我估计他到现在也没看完。哈哈哈……”车幺妹在旁跟着笑,众人都跟着笑。车幺妹问酒糟头:“隔夜酒还没醒唛,昨晚黑又整了几斤嘛?”飞叉叉说:“他早上起来,辣酒刷牙,啤酒当茶,一天都没清醒过。”酒糟头笑道:“车幺妹儿,你要多喝酒。酒是粮食精,越喝越年轻。酒是长江水,越喝貌越美。”车幺妹摇头说:“我不喝,我容易醉!”酒糟头打断她的话道:“你不喝,我不喝,酒厂的酒往哪里搁?你不醉,我不醉,国家的马路哪个来睡?”
面粉厂四个班组执行“四班三运转”轮班制度,每天有三个班在生产线上工作,按照白班、中班和夜班轮班次序循环轮班,另一个班则在休息,即下夜班连休两天,以使身心得到更好的调整。
我们班组下夜班连休两天后,再回车间轮班。突然听到喜娃的死讯,一个个像被打懵了的鸡,目瞪口呆。那天,平时闹哄哄的电工房——“劳动者港湾”,变得冷冷清清。高大汉独坐一室,魁梧的肩背在地上投下厚重的阴影。那天,机器轰鸣的磨粉间里,不见班组成员扎堆聊天的热闹景象,他们都在各楼层坚守各自的岗位。那天,除了我,磨粉间里只有磨工夏蛋儿穿梭忙碌的身影。他全神贯注,逐个地检查物料入磨流量、磨粉机研磨效果,间或弓着腰手动微调一下磨辊轧距。那天,飞叉叉一改往日妖媚娇娆的模样,不施粉黛,素面清雅。那天,班长贾正经在车间里楼上楼下的来回跑,比平时忙。
得知班长要代表班组到喜娃家慰问,我们积极凑份子备奠仪。在喜娃生前借他钱没还的人,也自觉清偿所欠款额。酒糟头所欠款额最多,但他拿得出来的钱不够一次清偿。不足部分,我帮他垫上了。
班组成员中几个老打牌的,找喜娃借钱不止一次两次。喜娃那点工资、奖金和补贴,供养祖母、父母和弟妹都不够,哪有富余钱借给他们。可喜娃还是多少借了一点,为了这一点回家挨骂。他爸骂他在外头绷面子,回屋头㸆糨子。
我猜测,喜娃也许有难言的苦衷。据我了解,他家确实是村里的贫困户。他祖母瘫痪在床要人护理,他妈痴呆呆的不能理事,他还有上学的弟妹。他家是“半边户”,即国企职工配偶及其子女户籍都在农村。他顶替他爸进厂,他爸则“一换一”退职转回农村原籍。他个子不足一米五,远低于医学诊断标准,属于“重度矮小”。再则,他文化低得读报都困难,还有点神经不健全。包括贾正经在内,几个班长都不愿意接收他。夏蛋儿可怜他,希望我们班组接收。
以前小麦制粉行业有句俗语,即“三分工艺,七分操作”。磨工属于面粉厂的核心工种之一,夏蛋儿磨工经验丰富、技术高超,本是厂里的技术骨干,也是我们班组原班长调走后最佳的继任人选。但他偏偏“不求上进”,因为看不惯领导身边那些献谄效勤之人。贾正经一无磨工技术,二无管理能力,靠着趋奉巴结,获上提拔当了班长。他清楚,没有夏蛋儿配合,我们班组的产量和质量根本上不去。贾正经不敢得罪夏蛋儿,也为了他自己“挣表现”,才假仁假义地找领导要人。贾正经私下常对喜娃讲,受人滴水之恩,须当涌泉相报。
在通风除尘设备不发达的八九十年代,面粉厂车间有三个岗位的工作环境最恶劣,即麦间的卸粮坑卸粮工、初清筛工和打麦工,长期处于高浓度粉尘环境中,能见度有时候很低。当班期间,这些岗位的工人,一个个灰头土脸。他们虽然戴着厚厚的防尘口罩,吐出来的痰仍然是黑糊糊的。
喜娃被贾正经安排到打麦工岗位。打麦工操作的设备主要是立式圆筒打麦机,内部有一根高速旋转的立轴,轴上安装了多层打板(由耐磨合金或金刚砂制成)。其工作目标是通过摩擦和撞击,打掉附着在小麦表面的泥土、灰尘、麦毛、虫卵、部分微生物,以及擦离麦粒腹沟内的污物。打麦机工作时,播土扬尘天地暗,飞砂走石鬼神惊。它产生的噪音很大,制造的灰尘也很大。而喜娃从不抱怨,在岗位上兢兢业业。
打麦工酒糟头当班偷懒耍滑,占尽便宜。喜娃跟他学徒,误以为自然,也不计较。他对班长和任何一个同事向来是有求必应,做事情踏实。他们在电工房聚赌,喜娃则帮他们盯着设备运转,还帮他们做岗位清洁。他楼上楼下来回跑,越干越欢。一天天,欢跃跃,笑嘻嘻。说他缺心眼是个傻子,他也积累了一些宝贵经验,通过听声音、闻气味和摸温度,能准确判断出各岗位设备的工作状态。
喜娃家在中梁山下的西山村,距离面粉厂不远,中间隔着襄渝铁路和上桥粮食中转库的铁路转运线。他家鸡鸭鹅儿一大群,赶场卖蛋搞不赢。他爸除了种菜,副业也搞得不错。他爸常讲,不怕屋头穷,就怕出懒虫。他也明白,从劳动里求生活,是最本分不过的。
喜娃出事那天,他在襄渝铁路边的菜地里做农活。一头大肥猪从附近屠宰点逃脱,竟然窜到铁路上“散步”。襄渝线是国铁Ⅰ级客货共线铁路,大肥猪的出现严重威胁交通安全。有列车呼啸而来,场面十分惊险。他冲上铁路驱赶大肥猪,被卷入飞驰的列车下……
喜娃,文化低得读报都困难的小矮人,还有点神经不健全的小矮人,却在关键时刻做出如此惊天动地的壮举,成为欧阳海式的英雄。他的壮举实在令人匪夷所思,我想不明白,索性就不想了。我对自己说,他总不至于为了流芳百世而选择二十四分惨死吧;他就像年画上眉开眼笑的大头娃娃,永远也长不大。
我后来听大学教授讲,英雄并非诞生于身份与能力,而是诞生于那一刻的心灵选择。人性的光辉往往藏在理性与文明的底层,生死瞬间人最本真的善和勇气会冲破一切束缚。
大学录取通知终于来了,我欢天喜地,谢天谢地。回宿舍收拾衣物,瞥见窗外的铁路转运线,觉着应该跟喜娃做最后的告别。
我沿着襄渝铁路走了一段距离,没找到喜娃弟妹为他焚香燃烛、烧纸钱的地方,就走下路基摘了几朵盛开的黄色野菊花。放在鼻子下嗅了嗅,淡淡的幽香有点好闻。列车呼啸而过时,便将手中的黄色小花朵抛到空中,让车轮卷起的强劲旋风,带着它们飞向远方,飞回童话世界……
【作者简介】
重师文学与新闻学院本科毕业,《华商报》原重庆记者站记者、编辑,现为社区高龄老人编著回忆录和传记,参与家传与家史修撰、好家风故事文学编辑工作,是重庆市传统医药类非遗《老氏静卧养生法》社区推广人、玉昆金友新联会活动发起人兼主持人,并担任百莲红银龄志愿服务总团团长、重庆新时代文化艺术研究院副院长、重庆呈诺再生医疗管理有限公司企划总监等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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