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钟，万籁无声，夜色尽于瓯江边的某盏灯。
“哒哒”“哒哒”，微弱的灯光自指缝间漏出折叠在桌面上聚成影黑色的湖心一点星，倒映着一抹亮光迸发在连续工作十五个小时的疲惫眼里。
电脑屏幕随着一声长吁归于周边的夜色时，房门总会被悄悄打开，一杯温热的牛奶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姐姐的桌头，伴着母亲轻声一句“早点睡”，客厅的灯也熄了。大学刚毕业总要熬夜加班的姐姐，一直守在客厅热着牛奶的母亲，都混着夜色沉沉陷入明月里半开半阖的影里。
偶有凌晨的风吹过美梦的窗，掀开酣睡不知梦深人的被子一角，带来迟来归家人的灯火。
那是隔壁601，是一对三十多岁的外地夫妇，两人同在一家酒店值夜班，作息昼夜颠倒，节假不休。凌晨四点钟，他们仍未眠，见窗缝里漏出白天的光与黑夜的影糅合成生活的光景。偶尔，守在客厅问着牛奶的母亲听见钥匙入锁哐当一声的动静时也会出门探个动静，碰见他们带着一身疲惫匆匆回家，也会劝他们换个工作莫熬坏了身体。
他们却笑着摇摇头，说起家里有个儿子要念一年级了，半年多没见蛮想的，却一直没时间回老家看看。想着再多努力努力，钱攒够了，也能将孩子接到身边来。又说，家里老人身子骨不好，每天得按时吃些进口药，压力很大。还说，文化水平低，好在还有这样作息颠倒的工作可以养家，好在老板人也好，总归是体谅他们这些异乡人，逢年过节总有假期的。
他们说，生活总归是好的，总是有奔头的。
当清晨阳光浓烈成一道利刃刺破无声氤氲在窗纱浓稠的影黑后，世界恢复了日复一日的喧嚣时，他们浅眠于都市中心升起的亮光里，栖息在奔波生活尽头无边的暗影里，一呼一吸感受着生命的脉搏里的小确幸。
光的尽头是人间万千灯火，一如众生百态，人类的悲欢不尽相通。
烟雾缭绕盘桓在楼梯间明灭着光影的烟蒂，男人倚着楼梯转角处陈旧的窗台看着街上车水马龙的热闹，时不时掸下手中烟落寞的灰。
月光自他的指缝间倾泻而出，染了一地萧瑟的影子。听见楼梯间越传越近的脚步声，他下意识地把烟头摁在窗台，熄灭了明灭着的零星火光，转过身，对着放学回家匆匆上楼的我浅浅一笑。我也笑着点点头当作打招呼，继续上楼时又听见按下打火机的声音。
那是隔壁602的张伯伯，是个四十多年的老烟杆，是个平生只当了铁路局轨道工的普通人。一辈子平平凡凡，有妻有女，有房无车。人至中年最大的烦恼本是年过三十女儿的婚事，却在几个月前被查出肺癌晚期。
他的生活却并未被一纸检查单所改变，仍是早出晚归地上班，晚饭后在楼梯拐角窗台旁点起烟，于零星火光的影里再多看看他生活了几十年的世界，再多听听汽车鸣笛的声音，多和路过他的人打打招呼。
有时，他的妻子也会站在那儿陪他一根接着一根地抽烟，吞云吐雾里沉默地聆听着楼上钥匙开锁的声音。他的女儿也时常站在另一个拐角处，静静望着他倚着旧窗台抽烟的背影，目光温柔留恋如洒了影子一地的月光。偶尔，我路过时也见过她眼眶通红，蹲在地上躲在影子里捂着嘴不发出声音。
再后来，临近过年时，张伯伯走了。
隔壁办了三天的丧事，没有哭声震天，只有平静的接受与思念。到过年时，阿姨和张姐姐也仍像往常那样好好过年，没有因少了一个人而苛责自己的生活。
除夕夜，灯火通明时，我敲门送饺子。阿姨在楼梯转角处陈旧的窗台那笑吟吟地叫了我一声，她下意识地将烟头摁在窗台，熄灭了零星的火光，云雾里外头的光亮暗在了她的脸上，看不清神色，只听见她的声音有些喑哑，说新年好呀。
是呀，新年好呀。
又是新的一年，又会是新的一天。
楼梯间的灯时明时灭，时好时坏。光影就这么交错更替在每一天的每个楼梯间里，忽喜忽悲。月光沉沉如子规啼后的霜，凝在602亮起的那盏灯的影里。人间的光影正摇曳在一墙之隔603的天花板的吊灯上。
厨房里正传来滋滋烤鱼香，客厅里电视机仍嘻嘻哈哈地响着，玄关处脚步声临近成开锁哐当一声。生活疲惫凝成父亲进门换鞋时佝偻的影，吊灯明亮的光映着的是弟弟眼里纯粹的快乐。母亲每次都急匆匆在饭桌上摆盘，只等父亲进门时，总要喊着开饭了，招呼着她的几个孩子快点上桌。大抵，母亲眼中，一饭一蔬已是无边的幸福。
夜色渐深，却无风无月无星辰。我趴在窗边极目远眺整个城市，耳闻瓯江水声，绵延着城市的呼吸声，此起彼伏成瓯越的光景；望见灯火通明，人潮如织，路灯的光，行人的影，车马的喧嚣，不知归途，不问来处。
或许，
光影明灭在每人的生命中，
这才有了人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