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计

【本文系作者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滴滴滴”,几声清脆的拖得长长的喇叭声从街口处传来,接着就是由远而近的短暂的卡车的轰鸣声。车子往前滑行了一小段路,在供销社门口稳稳地停了下来。

车灯暗了,寂静的镇上却瞬间热闹了起来。

朦胧的夜色里突然冒出七八个小孩来,围着卡车一边转圈,一边拍手唱道:“卡车来了我不怕,我和卡车打一架......”

“走走走!不要命的小鬼头们,快走!要卸煤了!”等了半天的仓管老姚从供销社侧门的屋檐下闪了出来,连连挥手喝道。

“哦,卸煤罗,卸煤罗!”孩子们拍着手嬉笑着,一窝蜂地都散开了。

老街的人早已从各家虚掩的门后边钻了出来,三五成群地围了过来。

“有卸煤、挑煤的人没?有的话,快来报名啊。名额有限,抓紧了。”老姚扯着破锣嗓子对着人群大声喊道。

“老姚,多少钱一个人?先把价钱说清楚。”人群里有个声音说道。

“还是老规矩,一吨煤十块,卸煤的人拿四成,挑煤的人拿六成。卡车刚拉来了三吨,十点半前要完工。”老姚飞速地答道,口气里透着点不耐烦。

“才这么点钱,鬼才去哦。你们供销社的人也变周扒皮了。”

人群里立刻爆发出一阵哄笑声。

“宋老五,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这个价钱已经很公道了......”老姚不满地说道。

“公道?嘿嘿。”宋老五正用手指剔牙,剔了半天才抠出来,他用指甲盖一弹,一个黑点子飞出去,落在了旁边人的衣服上。

“如今是什么时节?什么天气?寒冬腊月的,眼看着就要下雪,晚上又黑灯瞎火的,一不小心,连人带筐就会栽到沟里去。这个价钱,你还好意思说公道?”

“是啊,老姚,您和单位领导说下呗,多少加一点。”有人出来打圆场道。

“加是没可能加了。想干的就来,不想干的别那么多废话。”老姚两手叉在腰上,一脸的不耐烦。

“哼,神气什么。不过是沾了他姐夫的光,做了条看仓库的狗,就抖起来了。也不想想当年......”有人低声恨恨地骂道。

“行了,还提这陈年旧事做什么。到底去不去啊?”另一个人焦急地问道。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想先表态。

“急什么。再等一等,今天非要把这价格再往上抬两块钱不可。都是公家的钱,许他们赚得我们赚不得?”宋老五扫了大家一眼,低声说道。

“抬两块?是不是多了点?只怕他未必会答应......”

“怕什么!只要我们人心齐,不怕老姚这龟儿子不让步。年底下,多赚一分是一分。”

大家商量已定,打定了主意都不动。有那些家里不缺这几个子的,也挤在人堆里凑热闹。

老姚已经扯着嗓子喊了好几遍了,愣是没人答理他。他急得冒了一头汗,忍不住把棉帽一把抓了下来当扇子扇。

“真的可以了,这个价钱!这活又轻松,来钱又快。不消两个钟头,三、四块钱就到手了。到哪里讨这便宜去。饮食店里雇短工,清早站到下午,站得小腿肚子都肿了,干一天活也才三块钱呢。”

说得苦口婆心的,大家也只是吃吃地笑。

“姚师傅,快点了。抓紧卸完货,回头我还得赶夜路回县里去呢。”司机不耐烦地从车窗里探出头来催促道。

“好好好,马上马上。”老姚涨红了脸,连声应道。

宋老五和众人相视一笑,看来加钱是有戏了。

“老姚,都是熟人,这忙不帮也说不过去。只是这个价钱嘛,确实少了点。”宋老五装出一副为难的样子,闲闲地说道。

“那依你的意思,要加多少?”老姚试探性地问道。

单位里倒也不是没给过价格区间,只是老姚一向精明,死死地卡在下限上,省下来的部分,他自然有办法让它多少流一点到自己的腰包里去。

“至少加三块!”人群里有人大声地嚷嚷道,“咋样,宋老五,还是你本家的够交情吧?你不好意思讲,我替你说。少了三块,你们今晚抵死也别干啊!”

大家哄哄地笑了起来。

“什么三块,我觉得至少要加四块。”

“四块?这行情,眼看就要过年了,哪样东西不涨价。我赌宋老五心里想的最少是五块起步。”

“不是吧,我赌六块。宋五哥绝不是那省油的灯。”

......

人群里七嘴八舌的,都是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在那里瞎起哄。

为头的正是宋青松,这狗娘养的,一惯喜欢把水搅浑了,他家不稀罕赚这点钱,却非要插一脚把事给搅黄了。

宋老五恶狠狠地瞪了宋青松一眼,脸上早气得变了颜色。

“你们这是串通好了呀,一个个漫天要价再坐地还钱,把我当傻子呢。就十块一吨,想干就来,不干拉倒。大不了,我今晚自己把煤卸了,守上个通宵,明天另外喊人去。”

老姚气乎乎地说道。

大家面面相觑,都看着宋老五。

宋老五气白了脸,只管踮起脚尖,不住地往人群后面张望。

“五哥,找谁呢?到底怎么样?干不干?”有人用胳膊肘捅了宋老五一下。

宋老五这才转过脸来,说道:“啊?不找谁......”随即又恨恨地补了一句,“宋青松这狗日的......”

骂了半句又顿住了,一脸正色道:“慌什么。你们信他?他这胖大身子舍得自己上车卸煤?再等等,不怕他不来求我们。”

众人松了口气,神情立刻缓和了下来。

“嗳,老姚,这卸煤、挑煤的活,招女的干不?”人群后面忽然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老姚瞬间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怎么不要?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只要能干活的都行。嗳,你是林兴家的吗?先把丑话说在前面啊,价钱是一分也没得讲了。”

“行。我干。”说着,人群后面,挤出一个瘦小的女人来,肩上挑着一对竹筐。

“林兴家的,你什么意思?和我们这些泥腿子抢饭吃?你老公现端着公家的碗,你还不知足,林兴知道吗?简直丢他的脸!我劝你,做人还是不要太贪心,别想着什么钱都往怀里搂。”

宋老五脸色早变了几变,气急败坏地骂道。

“宋老五,做人不能这样。你不干,还想扯住别人不让干,没这个道理啊。大伙说是不是啊?”老姚立即抢过话头来。

“林兴家的,你先去。还有人报名没?要的人不多,抓紧了啊。”

有人开始动摇了,刚想举手,被宋老五眼明手快,一把扯了下来。

“稳住!一个娘们能有多大能耐?三吨煤,累不死她?”

“还有没有人?快点了啊!轻快活,消消食的功夫......”老姚又开始了叫唤。

“我!还有我!我家三个!”

一个黑胖的女人挑着几副空筐子,拽着两个人从人群后面挤了出来。

众人一看,正是宋老五的老婆胡秋菊和他的儿子们。

人群立即骚动起来。

“宋老五,你家婆娘来拆你台了,这戏还怎么唱啊?”有人起哄道。

“说不定人家唱的就是双簧呢。明着抬价绊住了人,暗地里早安排好后手了。”也有人不怀好意地揣测道。

“为这点钱,不至于吧?再说了,谁不知道宋老五是出了名的妻管严?”

“邱兴国,你说得倒轻巧。别人怎能和你比。你家双职工,国家月月给发工资。当农民可怜呢,只晓得地里刨食。好不容易有打零工的机会,僧多粥少,难说咧。”

宋老五早急白了脸,眼珠子气得乱转,一把抢过去,将母子三人拦在头里,嘴里连声呵斥道:“你这蠢婆娘......你塌我的台......你掉钱眼里出不来了......”

胡秋菊把脚往地上一跺,伸手将他往旁边一推,啐道:“我掉钱眼里为了谁?就只单为了我自己?少他娘的放屁。”

“老姚,我家三个。不,四个。”

“你家哪有四个啊?”老姚故意笑着大声问道。

胡秋菊扭过头去,瞟了宋老五一眼。

“你不来?”

宋老五往后退了一步,立即闪到一边去,噘着嘴硬气地说道:“不来。男子汉说话算话。”

“呸!浊材料!”胡秋菊往地上啐了一口,气昂昂地招呼儿子们道:“走!”

大家又哄哄地笑了起来。

其他人也慌了,一个个都挤到老姚面前来抢着报名。

老姚早就挺起个肚子,背起两只手来,昂着下巴点了两个人,然后得意洋洋地说道:“如何,我早说了,你们不干,有的是人抢着干,偏不听我的,有什么办法哦。这次只好这样了,下次报名要赶早啊。”说完,施施然地走开了。

冬夜的残月慢慢地爬上了清冷的天空,干冷的北风渐渐紧了起来。

老姚坐在仓库旁边的小房子里,就着昏暗的煤油灯,一笔一笔往领款条上填数字。

窗缝里漏进来的北风,将灯火吹得摇摇晃晃的。

“吱呀”一声,虚掩的门忽然开了,一个人影闪了进来。

老姚抬头一看,也来不及说话,先慌忙拿起一本账本来盖在领款条上。

“老五,是你啊!咳咳,还是这么心急。”老姚笑道。说完,他拉开抽屉,从里面拣出最后一沓两角的纸币递了过去。

“两块,你点点啊。”

“这话说的,我还能不信姚哥么?”宋老五嘻嘻笑道。

话虽是这样说,但手早就一张张清过数了。

“下次有这好事,我还帮您搭台唱戏啊。只是,我家里的这几个劳力还得您费心多照顾照顾。”

“那是自然的。我哪次亏待过你。不过,你嘴得把严实了。”老姚停了一下,转过话锋又说道:“就算你乱讲,没影的事,我也不怕。”

“这,您放一万个心。我知感不尽呢。过河拆桥那能是人干的事?”

宋老五斜靠在墙上,脱下一只鞋来,将钱抹平了放进去,又重新穿上,然后跺了跺脚,嘴里咕哝道:“臭婆娘,这次你要是还能搜到,我跟你姓。”

说完,笑嘻嘻地和老姚打了个招呼,袖起手就往门口走去。走了两三步,忽然又想起什么,随即又倒了回来。

老姚刚把账本拿开,见他又凑近来,慌不迭地又把账本扯过来盖上。

“姚哥,有个事和您报告一下。下次啊,您别再找林兴家的了。那不是什么好人,她偷偷占公家便宜哩。借换肩的机会,偷偷把煤从筐里抖落些出来,抖落的煤都被她家小女儿扫回屋里去了,怕不有一畚箕那么多呢。哼,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的......我在一旁都帮您盯着呢。”

“哦。晓得了。”老姚冷淡地应了一句。

宋老五兴兴头头地满以为老姚会夸他两句,哪知却讨了个没趣,有些没意思起来。

“老五啊,你也别眼热林兴。他家也不容易,半边户,没田没地的,一个人的工资,五张嘴吃饭,小孩子又都要念书。他又常年不在家,一个女人拉扯着三个孩子,日子不比你家好过哩。”

一席话说得宋老五不吭声了,当下懒懒地打了个招呼,悄悄走了。

老姚将最后一张领款单填完,用别针夹好,放进抽屉里锁起来。

他吹熄了油灯,摸出门,上了锁,裹了裹棉衣,迈开大步往家里走去。

这次又小小地赚了点外块,过年就算称上三斤肉也还有余,多的钱再给老婆换个治偏瘫的方子,剩下的,孩子们的文具也该换一换了。新华书店早两天进了一批新货,他们肯定会很喜欢。

他一头盘算着,一头往家走。

北风停了,残月也躲进了云后面。

天空里忽然掉下几粒冰珠子来。要下雪了。

腊月里下雪,倒是好兆头,明年指定又是个丰年哩。

老姚拐上坡,一抬头便看见那栋熟悉的家属楼。黑漆漆的夜里,只剩下三楼的一间窗户里还亮着盏昏黄的灯。

老姚忽然觉得身子暖和了起来,笑着加快了脚步。

最后编辑于
©著作权归作者所有,转载或内容合作请联系作者
【社区内容提示】社区部分内容疑似由AI辅助生成,浏览时请结合常识与多方信息审慎甄别。
平台声明:文章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由作者上传并发布,文章内容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简书系信息发布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相关阅读更多精彩内容

友情链接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