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6-23
为什么这次「草原畅行」要从阿旗开始呢？简单说是建群看了路线图后提出来的。他为什么这样提，或许是知道我的心思。我为什么还要去阿旗？因为我有未了之心愿。
离开青年点之后，我已经数次回去过，但是每次回来都有遗憾。此次行前的遗憾是什么呢？是有两个地方对我个人有意义，不去看看，不能如愿。
什么地方呢？为什么非要看看呢？
我下乡两年半就参加高考走了。即便如此，青年点里我还是出民工时间最长的两个人之一，两个地方加一起不到一年，比在队上劳动的时间长多了。出民工别人都是随大帮去，时间很短，我则是农场派出的“专业队”，一百人加八挂大车。青年点里论经历多样，我独占鳌头：下地劳动，担任小队保管，兼职文艺队，到场部担任青年干事，参加场部工作组，从场部主动要求回队参加劳动被派出民工，民办教师（带班教七年级语文）。
出民工我基本上是在两个地方参与干了两件事。一个是在图拉嘎开山放炮起石头，一个是在刁家段建桥。
一九七六年夏天出民工到图拉嘎，是下乡三年里也是一生里最苦的一段时光。图拉嘎距离大队270里。自己挖地窨子自己住，有的地窨子半夜牛群走过，牛陷在地窨子上，四个蹄子在棚顶晃悠。吃的是队里带来的粮食和菜。粮食就是苞米面，菜是有就吃，没有了就吃盐水泡蒜末。冬天从农场拉来的冻疙瘩白，做出来的菜是粉色的，带甜味，还断顿。有一段时间没有菜了，吃盐水蒜末实在是烧心，三队知青给了我一个核桃大小的咸菜疙瘩，里边还木化了。刚接到手里就被他们队的一个当地女青年白了一眼，当时我还是连长（一个农场是一个连）。也有浪漫的时候，雨天我们在草里拣蘑菇，老乡知道有没有毒，水煮了，放点牛油，滑溜也膻的要命。
冬天那个地方冷到什么程度？早晨的路上，拉车的马下巴挂的冰溜子比马脸还长。有一次回农场拉菜，路上三天冻的要死。住在大车店里，大炕底下有灶口，自己烧粪，挨炕的一面烫得慌，另一面冻得慌，一宿竟烙大饼了。夏天在水渠里洗澡，水一上身，大马蜂就过来叮，打上药皂它们就飞走了，水一冲，它们又回来了。有人说渠里尿太多了，可是谁顾得上。
冬天里我们上山打眼儿放炮起石头。大饼子用棉衣包着，午间吃的时候是硬的。
开始抡大锤，我们打不着扦子，不知道坏了多少锤把儿。后来我们熟练了，一口气可以正反翻花打七八百锤。东家问过我，你怎么记住你能打那么多锤呢？我说我看过《欧阳海之歌》，里边说欧阳海新兵的时候打过四五百锤，我是大大超过他了的。
这次去找图拉嘎，第一个收获是在当地人帮助下查到了真正的地名。因为是蒙语地名咬不准，我一直叫妥了嘎，当地人也不知所云，直到这次得到了准确的地名。当年妇女队长的儿子专门给我们派了当地的司机，因为修路，他左绕右拐，终于来到了图拉嘎附近，但是车过不去啊。遥望那片山头，我只能遗憾的走了。但是，我一定还要去。
在图拉嘎，不知道是否完成了使命，七六年底我们来到了刁家段。在住宿上，农村人是比较宽容的，派到谁家老乡都会让住下的。但是我们人生地不熟的，安排哪就是哪了。头几天住在队部（？），房子还行，但是肯定是没人住的，没有一丝热乎气，屋里阴瘆得狠。有住炕上的，有住地下的，铺的就是一个毡子一个褥子，不脱棉衣，盖被，盖大衣，带棉帽子，冻的一宿睡不着。
在刁家段，挖沟、筛石子，我样样不落后。当时的劳动定额是国家规定的，我都能在多半天内完成。最得意的是抬水泥预制件，在满地沙子的河床上走一百来米。二百公斤的两个人抬，一人五分钱；四百公斤的六个人抬，一人五分钱。整个工地上，我和青年点的石天放在工地上最能干，一天干21趟，挣了一元零五分钱。
为什么我对这两个地方情有独钟呢？可能是人们对自己成功的地方都有一种偏爱吧。我的成功在于，我终于摘掉了干活不行的帽子，终于可以进入到劳动的自由和轻松的境界。中学下乡插秧，男生我是打狼的，女生东家是打头的，我赢她两尺。育才学校挖防空洞，我也是男生同样体质中最弱的，猛干一气儿的时间最短，心有余力不足。下乡之初，像耪地一类的活儿，甚至被当地女青年帮忙。而在图拉嘎和刁家段这两个地方，我终于扬眉吐气了，终于得到了男子汉最起码的自尊。农民最认的是能干的，最瞧不起会说不能干的，我终于能干了。
上次来，专门到刁家段看桥。刁家段的旧桥只剩下废弃的地基了，新的大桥已经是新路上的一部分了。喜新厌旧是人对人而言的，而我来看流过汗水的旧桥，就是别一样的心情了，虽然这么多年了，对那桥心里总有一种眷恋。
现在，有人对知青政策有非议，如果站在政策的层面上，我不知道就个人来说他有没有高度深度和广度能说清楚，我是不愿意置喙的，因为理论起来，我知道自己实在是苍白。就个人而言，我更喜欢从人生的角度看当年的艰苦生活对个人的意义。因为，艰苦从来都是一笔巨大的长久的财富！像《红灯记》里李玉和说的那样：有这碗酒垫底，什么样的酒都能对付。生活就是这样的巧，这碗酒后来还真用上了，也可以说一生都在用——这是题外话了。
